第 81 章   第 81 章

    81

    沈玉衡阖上眼后,听到了无数种声音。

    叱骂,叫喊,嘶吼,哭号,此刻全都混做一团,涌入了他已经无暇思考的大脑之中。

    死前还不得清净,实在是件扫兴的事。

    趁着骚乱之际,沈玉衡双眼颤动,最后一次让视线越过尸横遍野,看向了那间他住了近百年的破屋——如今已在打斗中沦为一片废墟的光景。

    有建屋之时,便有拆屋之日,冥冥之中,好像一切都早已定数。

    那间屋子建的不大,里面要啥没啥,萧烬还没来时,沈玉衡大都在人间玩乐度日,很少会在这间空屋过夜。

    细数一番,萧烬来后,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是怎么把那个少年捡回来的。

    ——最开始,也是长久的黑暗。

    耳边的鸟啼雀鸣伴着东升的日光一道响起,浅眠中的沈玉衡两眼一睁,看到眼前叶影重叠,嫩绿摇曳,不由皱了皱眉:他不是在喝酒吗?怎么喝到林子里去了?

    沈玉衡扶着额坐起,这隔夜酒还未醒,外加吹了一整晚山风,现在整个人晕乎得很。他寻思着昨晚自己到底是喝了多少白酒,怎么喉里竟疼的这样厉害。

    他只想找条灵溪洗洗喉咙,然而走了两步,忽又想起昨夜白长卿的那堆唠叨,心里便郁闷了起来。

    收徒弟?

    他可是这么一个人过了将近百年的日子,早就不怕什么孤独寂寞,再说,他那屋子里就一张床,总不能让他们师徒像一对道侣似的夜夜同枕共眠吧?

    他知道白长卿心里在盘算什么,用一个徒弟把自己留在山上,不让自己去凡人的城里玩乐——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想着想着,一条溪水忽地闯入眼帘,让喉咙正辣的沈玉衡的心情来了个峰回路转。他倾身上前,看也不看,便用手捧起溪水,直直地送入了口中。

    呸!

    沈玉衡被猛地呛了好几下子,心里气得不行,暗骂这水怎么会这么腥?还净是一股血臭味!

    等等,血臭?

    那从刚才起,他鼻息中这股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气味是……

    沈玉衡转过头,才发现一个倒在溪水中的少年——他身上的大半皮肤已然焦黑溃烂,可怖无比,空气中的血臭味,很显然便是来源于他了。

    ……死了?

    沈玉衡霎时酒醒了大半,忙将这少年从溪水中捞起,二指探向他的鼻息,才默默松了口气。虽然只是非常微弱的气息,但只要没死,总还是救得回来的。

    然而,待到他看清了这小子的面孔之后,他又愣住了。

    这张面孔,他并非第一次看见。

    这小子……不是门派里那个有名的剑修萧烬吗?

    前段时间举办的门派大典上,沈玉衡远远地见过他一次。

    那时他被人群簇拥,光彩无比,所有人都争相要去结识他,这样一个出身寒门,才二十出头就已结丹的年轻剑修,一个面若冠玉,剑眉星目的俊美少年,将来注定前途无量,也必定是这些天资平平者最想攀附的。

    每一年的门派大典,都会出这么一两个平辈中的佼佼者,沈玉衡对他也并不好奇——直到大典上的拜师环节上,萧烬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摇了摇头,拒绝了项逐天的收徒。

    项逐天是谁?

    那可是弟子们心中默认的下一任掌门,相貌不凡又才德兼备,近乎完美的洛神仙君!被项逐天收做他的内门弟子,可是仙鸣山派多少小修士的心中梦想!

    沈玉衡还记得那个自视甚高的家伙,失态地张大眼睛问:“萧烬……你方才说什么?”

    “谢谢前辈的好意。”萧烬的语气不卑不亢,他平静地看着有些脸色已经扭曲的洛神君,“晚辈自知修炼不足,学识尚浅,如今还是打根骨的关键时候,拜师之事,还不可操之过急。”

    众人心中惊叹: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还打什么根骨?这分明是在打洛神君的脸啊!

    而沈玉衡心中只有一个字:爽!

    这可当真是爽——沈玉衡自小跟着他与白长卿两位师兄长大,而在他认识项逐天的这近百年中,他总是戴着一副善解人意的温柔假面,这一点,沈玉衡最清萧不过了。

    第一次有人敢当众颤动这幅假面,能不爽吗?

    项逐天则还没从被拒绝的震惊中走出来,他嘴角抽了抽,刚想说话,就听见啪啪啪啪啪……从席下传来一阵清脆的鼓掌声,险些没把他给气晕过去。

    项逐天强忍愤怒,努力维持着那副温柔的凤目弯眉,却不自觉地拧出了一副狰狞的面孔:“你……沈师弟,这儿,可是有何值得你庆贺的事?”

    沈玉衡跳上木椅,一脸正色道:“我们门派竟有如此谦逊懂事的弟子,我能不高兴吗?人高兴了就爱鼓掌,这可不成问题吧?”

    “是不成问题!”项逐天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又自觉失态,重新眯起一双温柔似水的眉眼,“怎会有问题呢?能让沈师弟有所感悟,萧烬也必是可塑之才……拜师之事的确不可马虎,今日是我心急了,这件事便暂且放下吧。”

    不欢而散。

    但这回过后,沈玉衡还是第一次记住了一个与他并无关系的名字。

    “萧……萧烬?”沈玉衡嘴边念叨着,把昏厥过去的少年抬手一翻——他脸颊两侧都被烈火烧出了赤黑色的血痂,可却仍遮不住这一张能让人联想起月明风清的俊秀面庞。

    沈玉衡往他身上烧伤最为严重的伤痕处捣鼓了一阵子,发觉他身上的伤势没有一点要好转的迹象。按理来说,修仙之人,身体本该有自愈的能力,除非伤势过重,伤及内丹。

    他心底思量:就这么把人拎回去的话,准是要引来一堆麻烦事的,可放在这儿不管的话,内丹一旦承受不住损伤,恐怕是会修为全废。而对一个修仙者来说,没什么比这更加痛苦了。

    权衡之下,虽然心觉麻烦,但沈玉衡还是扛起人,沿着灵溪流下的方向,一步步地往山上走去——只要这小子伤好之后,不要带着一大帮人上山给他送一面写着“见义勇为”的锦旗,就算是对他最好的回报了。

    刚搬回屋里时,萧烬虽然眉头紧锁,表情恐怖得很,但总归还算温顺安静。让沈玉衡最为火大的还是给他喂药的过程,他刚将一勺灵药汤送进他嘴里,这个半死不活的身子忽然就毫无征兆地闹腾了起来,把一整碗药汤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乌黑的汤水溅了一地,散出了浓郁扑鼻的苦味来。

    偏偏沈玉衡不信邪,就这么和他杠上了。

    第二碗。

    啪——

    第三碗。

    啪——

    第四碗。

    萧烬仍在昏迷,下意识地挥手想要拍掉这又苦又腥的液体,没料到手一伸出,却扑了个空。

    打!我让你再打!

    正在气头上的沈玉衡干脆两腿一蹬,自己爬到了床上,将这个过分活跃的病人按在了床板上,再用麻绳牢牢捆住了他的两条胳膊——碗碟破碎的声音才总算没再次响起。

    但喝药的问题却只解决了一半。

    沈玉衡看着眼前这个死活不肯张嘴的小子,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鬼迷心窍,才想到把这么个大.麻烦带回屋。

    “你……”沈玉衡脾气本来就不算好,现在更是不客气地攥着汤勺想要撬开他的嘴,“休想我嘴对嘴喂你,前三碗药都给你砸了,这一碗你要是不喝,伤也别想好了,我直接把你丢到河里让你顺流而下,回归自然,行吧?”

    沈玉衡说完这番狠话,试探着又将汤勺往他嘴里送了一次,不知萧烬是否是真的听进了他的话,这一回送药送的轻松极了,很快,沈玉衡手中的药汤已经快要见底。

    床上的少年额上浸满汗水,皱着眉吞进一勺勺乌黑的灵药汤,身上焦裂的血痂和伤口也逐渐愈合,长出了新的皮肉。

    沈玉衡见他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也放下了心。

    他真是疯了,竟然主动给自己找来这么一个大麻烦,难道真是过腻了一个人的日子,想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了?

    一声疲倦的哈欠声响起,沈玉衡升了个懒腰,把床上正熟睡的病人踹了踹,给自己挪出了一个位。

    躺下,抢过一半被子,安慰地睡下……

    “啪。”

    脸上一阵酸痛。

    沈玉衡默默睁开眼,看向自己脸上横着的这只胳膊。

    他暗暗在心里发誓:再乱捡东西回家,他就不叫沈玉衡,改叫沈麻烦。

    好在萧烬的大半力气已经在和药碗的搏斗中耗尽了,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摆出更加“多样”的睡姿,对沈玉衡睡眠质量的破坏也降低了不少。

    那之后,整整过了五天五夜,萧烬才从长久的昏迷中醒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棕色的陌生木质屋顶。

    室内的环境有些阴暗,照亮视线的,只有几丝从窗缝中射.入的阳光,驱散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潮气。

    萧烬撑起身子,短暂地思考了片刻,确信这儿既不是山下那个在大火中燃烧殆尽的村庄,也不是经过细心打理的门派建筑。

    一阵不快不慢的脚步声从屋外响起,立即让萧烬提起了十足的警惕。

    抱着酒葫芦的沈玉衡走进屋,抬起眼道:“醒了?”

    萧烬怔然地瞪直双眼,像是没听见他在问话似的,沙哑出声道:“……我的剑呢?”

    “剑?”沈玉衡嘴角一抽。“这儿没剑,只有水。”

    萧烬的脸色一沉,想要说话,却只听到了一阵低沉沙哑的嘶声。

    “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把这喝了。”

    萧烬沉默地接过沈玉衡递来的碗清水,咕咚咕咚地往自己口中送去,清甜冰凉的液体尽数涌入喉中后,他轻.喘了两下,总算恢复了原来的嗓音。

    “萧,萧烬……你有没有什么别的名字?这个也太拗口了。”

    萧烬淡淡瞥了他一眼,垂眸凝思了很久,在沈玉衡刚想说‘算了算了’的时候,才艰难地吐出两字:“……萧烬。”

    萧烬?怎么跟个小姑娘的名字似的?

    萧烬余光瞄了眼他,又很快拉回视线:“……我娘把我带回家时,正巧是满月天。”

    沈玉衡点点头,也无暇再听他讲什么从前舅舅爷爷的故事,便抬手道:“喝完了?碗给我,我去再接点水来。”

    萧烬眨了眨眼:“上青峰的小童呢?”

    沈玉衡有些意外:他倒还记得他是谁。

    萧烬的疑问也不无道理——按理来说,像白长卿,项逐天那样的峰主,少说都会有几十个小童,分别负责他们的起居,饮食,甚至沐浴。

    但这儿可是上青峰。

    既然是沈玉衡住的地方,那么外头的一切常规在这儿都不作数。别说负责打水的小童了,那帮小破孩走的时候,干脆连个水桶都没给他留。

    沈玉衡叹了声气:“没有那种人。”

    萧烬惊讶地抬起了眼:“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就乖乖休息吧。”沈玉衡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丢下一盒药膏,“这个药膏我也用不上,你……爱用就用吧,至于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不慌不忙地走出小屋,留下一室沉寂。

    萧烬打开盖子,凑前闻了闻。

    嫩绿色的药膏香味很淡,温热的指尖触上去,凉凉的,很舒服。

    想起刚刚那人笨拙的好意,他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萧烬笑得很淡,很短,却也很深。

    再后来,沈玉衡的那间小屋便多了一个人,替他打水,扫屋子,做菜,照顾他的一切。

    沈玉衡一成不变的生活中,第一次照进了一道不一样的光彩。

    直到他真正身死之时,沈玉衡才发现这世间恨他的人,竟然是如此之多。

    而真正在乎他,想要他活着的,只有这寥寥一人。

    想到这里,他已经脱离躯壳的灵体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学着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喃喃着:“等我回来……”

    若他还能回到当初那一日,绝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在他们身上。

    萧烬。

    如果再有来世,他要把他所欠下的,全都还给他。

    “如果……”

    “如果什么?还在这儿装睡!”

    熟悉的咆哮声在沈玉衡耳边响起,把他惊得猛地睁开了眼——眼前竟是阔别已久的青天白日,鸟雀盘旋,就连传入耳中的啼鸣声也格外真实。

    ……什么情况?

    耳边熟悉的咆哮又再次响起:“沈玉衡……你给我马上起来。”

    “哈?”

    沈玉衡试着出声,果真听到了自己从喉里的一声疑问。

    “我又活了?”

    难掩重生的欣喜,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正巧就将脸埋进了一个紧实的胸膛之中。

    沈玉衡抬头一看。

    嗯,他认识这个人。

    阴沉的脸色,凶恶的气场,还有这一身万年不变的白衣素袍……

    这,这不是上辈子把他活活砍死的白长卿吗???

    重生后,心中那一瞬的惊喜,一下又降至了冰点。

    他确实活了。

    但好像,离死也不远了……

    第 82 章   第 82 章

    82

    沈玉衡冷硬的语气像一把刀子,在两人中间深深划出一道沟壑。

    萧烬轻轻触摸着脸上的血印,黏腻的触感停留在指尖,他眼神茫然中有几分委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低下头。

    一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如此对待的无辜样子。

    如果不是见过自己曾被折磨的如何凄惨,沈玉衡几乎要被骗过去了。

    不能心软。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狠下心来擦干了手上的血。

    校场上,数排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士兵们早就按队列站在校场两边,不仅没因天寒风大而缩手缩脚,反倒个个精神百倍,神情兴奋。

    沈玉衡觉得下午好像比中午更冷了些,出来前又喝一碗姜汤。

    萧烬与他同行,发觉他好像格外畏寒,脚步微顿,迟疑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玉衡忍着寒冷,朝他笑了笑道:“这两天风寒有些加重,本来已经好转了,只是没想到外面风会这么大。”

    萧烬闻言一怔,忽然想,对方前两天没来看他,会不会其实就是因为生病了?

    他犹豫一下,开口:“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也……”

    “来都来了,不急这一会儿。”沈玉衡微笑打断。

    两人一同到挑马的地方。

    沈玉衡将面前一匹枣红骏马从头检查到马蹄,又从马嚼检查到马尾,确定没问题后,才放心道:“你上去吧。”

    想来也是,营中战马不多,每一匹都被精心养护,甚至陈将军亲自叮咛过,人能缺吃的,马都不能。

    大周对胡人,在马匹上本就存在劣势,这些高大战马每一匹都来之不易,加上陈将军重视,显然没人敢动手脚。

    萧烬已经身背羽箭,手持长弓,一身甲衣冷肃。他深深看沈玉衡一眼,才翻身上马,身影潇洒利落。

    不远处,陈青忍不住咂摸:“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可千万别是绣花枕头——只看着好看啊。”

    “那青哥,你第烬场押谁?”烬子在旁小心问。

    “废话,当然是押我兄弟——萧烬!”陈青一巴掌拍他肩上,咬牙道,“上午输的钱,下午一定得赚回来。”

    枣红骏马上,萧烬又偷觑沈玉衡一眼,才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上场。

    沈玉衡目送他背影越来越远,直到陈青忍不住凑过来,谄笑问:“沈姑娘,还押吗?”

    沈玉衡回神,笑了一下,道:“押。”

    即便知道第烬场不一定能赢,但他还是押了萧烬。

    台上,陈将军等人已经坐定。

    一名军中文职官吏开口:“今天风大,等会儿比起来,恐怕会影响射箭的准头啊。”

    有人下意识道:“蒋百夫长箭法精妙,倒不会因风大就……”

    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顿时尴尬笑笑,不再继续。

    蒋和这次没像上午那样接话,一直板着脸。其他人见状,也都默契地不开口。

    “风不是问题,难道打胡人时,风大就不射箭了?”陈将军似笑非笑,接着向传令兵示意开始。

    “咚!”

    随着铜锣敲响,第一名士兵骑着骏马,自校场东边疾驰而来,带起一路烟尘。经过看台下方时,他同时伸手从身后取出羽箭,搭弓扣弦——

    “唰唰唰!”

    接连数发。

    骏马奔到校场最西时,负责看靶的士兵同时也报出成绩:“马康起,九箭中三——”

    “唉!”周围人一阵摇头叹气声。

    “马康起平日训练还行啊,骑射的话,九箭起码能中五箭,步射也能中七箭,拉的还都是重弓。”

    “今天风大,有影响。”

    “骑射还是要看蒋百夫长,他不仅百发百中,还能正中靶心。”

    “我倒更想看上午那个打败他的萧烬怎么样。”

    之后又有数十名士兵上场,成绩有好有坏,但都没有全中靶心。

    直到蒋百夫长上场,众人不由都提起精神,眼神期待。

    台上众人不由也都正襟危坐,紧盯下方。

    蒋百夫长脸上和手上都绑了包扎伤口的白布带,一只眼睛还青肿着。上场前,他冷冷扫一眼身后的萧烬,随即抽鞭驾马。

    一阵马声嘶鸣,伴随尘土扬起,蒋百夫长果断抽箭,拉弓——

    “咻咻咻!”

    “九箭九中,全中靶心——”

    几乎是他刚到校场尽头,勒马停下,场上就传来报成绩的声音。

    “嚯!”周围士兵一阵惊叹。

    “不愧是蒋百夫长!”

    “我就知道这点风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

    “他骑射确实厉害。”

    “也不看看他是什么出身,听说人家从小就练,跟咱们普通老百姓可不一样。”

    沈玉衡站在校场外围,目光平静看着这一幕。

    其实,单论身手和骑射功夫,蒋百夫长……包括他的兄长蒋和,确实都有几分本事,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为一方将军。

    不过沈玉衡并不看好,这兄弟俩的品性都很有问题。

    他冷淡地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萧烬。

    校场对面,蒋百夫长也看向萧烬,目光挑衅。

    不错,他是听伤兵营里的耳目说,萧烬曾自夸箭术厉害,但现在他已经九箭全中靶心,萧烬就是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

    他此刻想不自信都难,见场上士兵前去换靶,直接扬声道:“不必换了,谁还能再中靶心不成?”

    话一落,负责换靶的士兵迟疑,看向台上的陈将军等人。

    谁知,未等陈将军等人发话,萧烬先冷淡开口:“那就不换。”

    这下负责换靶的士兵更愣了,两旁观看的士兵也忍不住私语:

    “萧烬这是怂了?反正射不中靶心,也觉得没必要换?”

    “应该吧,蒋百夫长已经九箭九中靶心,萧烬就是再厉害,也超不了这个成绩。”

    台上众人也面面相觑,蒋和冷哼道:“此人未免太过狂妄,且目无军纪,我等都还未开口,轮得到他说话?”

    众人:“……”

    胡郎中心想,你弟弟刚才不也是吗?

    最后陈将军抬手一挥:“那就不换。”

    台下,众人不由又提起精神,数千双眼睛紧盯着靶场,纷纷在心中猜测:这萧烬到底是怂了,还是另有打算?

    沈玉衡也下意识望向萧烬,他本来对第烬场的输赢抱着无所谓心态,但形势到此,却也不得不提起心来。

    萧烬恰也转头看他,见他目露担忧,忽然朝他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清湛笑容。

    接着他目光坚毅,俯身驾马而奔,同时从身后抽箭,视线紧盯靶心。

    马蹄声激荡,随着他快速拉弓扣弦——

    “嗖嗖嗖!”

    一阵尘土激扬,等尘埃散尽,满场寂静——

    九箭九中,且全部射中蒋百夫长射中的位置!

    萧烬不仅把蒋百夫长留下的箭全部射落,其中六箭还直接射穿了靶心。

    要知道,蒋百夫长虽九箭都射中了靶心的红圈,但红圈起码有拳头大小,比箭尖扎的位置大多了。何况蒋百夫长虽九箭都射中红圈,但并非每箭都在红圈中心。

    这样一比,萧烬要将他每箭都射落,显然比单纯射中红圈更难。更不必说他有几箭还直接将靶心射穿,力道可见一斑。

    在场众人一阵惊撼,报成绩的士兵甚至忘了开口,足足过了两息,才瞠目道:“九、九箭九中,皆正中靶心!”

    观看的士兵顿时沸腾,发出阵阵喝彩声。

    萧烬目光第一时间寻向沈玉衡,沈玉衡眼中也露出星星点点笑意。

    旁边陈青更是激动得搂着自己小弟的肩膀,兴奋道:“赢了,萧烬又赢了,还好我押了他!”

    校场对面,蒋百夫长面色瞬间冷沉,紧紧咬牙瞪视萧烬。

    萧烬仿若未觉,驾马欲回对面。

    却忽然,台上的蒋和沉着脸,缓缓开口:“怎么就是萧烬赢了?我看两人都九箭九中,应该算是平局。”

    “这……”正替萧烬高兴的胡郎中一时愣住,忍不住解释,“虽然都是九箭九中,但萧烬明显技高一筹,把靶心都射穿了。”

    “本场只是比射箭的准度,又不是比谁能射穿靶心。若是提前定下这条规矩,焉知蒋铳就射不穿靶心?”蒋和驳斥。

    几个跟蒋和一条心的军官忙附和:

    “是啊,事先又没说。”

    “说了比准度,就要比准度嘛。”

    胡郎中不满,但还是克制说:“萧烬射中蒋百夫长射过的位置,比单纯射中红圈更难,便是只比准度,也应是萧烬更胜一筹。”

    “呵,既然是同样位置,怎就能说是蒋铳输,萧烬赢?难道只因为萧烬后射?”蒋和轻蔑。

    “这……”这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吗?红圈有拳头大小,但箭尖扎的位置只有拇指大小,当然是射后者更难。且骑射是选拔骑术箭法都精湛者,怎就变成只比准度了?

    胡郎中一时被噎住。

    “虽然是同样位置,但萧烬后射,当然更考验箭法。”

    有人替胡郎中开口,立刻也赢得一阵附和,且这些人明显都看向陈将军。

    “我看还是要按定好的规矩来。”蒋和扫那人一眼,嗤笑,“不然,有人不射靶心,直接往远处的树上射,万一射中片叶子,是不是也要自夸一句是百步穿杨?”

    说完,也赢得一阵附和。

    显然,这些营中高层分两派,一派跟着蒋校尉走,一派跟着陈将军。

    如今蒋校尉背靠新郡守,位低却势大,越来越有压陈将军一头的趋势。而提拔陈将军前郡守,却已经被调走。

    蒋和说完,也转向陈将军,表面恭敬道:“将军,您认为呢?”

    陈将军面色冷沉,最终挥手妥协:“那便算平局吧。”

    “咚!”铜锣再次敲响。

    传令兵很快宣布:“第烬场,蒋铳和萧烬,平局!”

    “什么?!”

    正欢呼的陈青愣住,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

    旁边烬子顿时也傻眼:“青哥,你押了萧哥赢,押了五十钱呢,又赔了。”

    “我知道!”陈青回神,重重一把按在他脑门,想哭的心都有了,“怎么会是平局呢?怎么能是平局?”

    沈玉衡一点点移开挡住耳朵的手,没有完全恢复的听力,突然听见了一丝压抑着痛苦的沉吟和喘//息。

    他猛地推开门,与岳枫怔愣的眼神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慌张。

    沈玉衡的视线掠过岳枫手里明晃晃一把染血的刀,看向了旁边——

    萧烬的后背抵在墙上,他皱着眉头捂住小腹,那里渗出大片大片的赤红鲜血,已经将龙袍尽数染红,触目惊心。

    他微微张开唇,沙哑痛苦的声音缓缓吐出两个不怎么能听清的字眼。

    沈玉衡伸出的手被岳枫一下子握紧,拽开。

    “跟我走!”

    第 83 章   第 83 章

    83

    第三场比试紧接着第烬场。

    随着日头渐渐西移,校场上的风似乎愈发凛冽,寒意愈显。

    场地中央,一匹匹战马已经按次序站好,马上的士兵个个身穿甲衣,腰背弓箭,整装待发。

    因为营地战马有限,能参加这场比试的人并不多。基本得是在第烬场中拿到不错名次的人,才有资格参加。

    毕竟这场说是综合考校,但实际主要还是比骑射。

    萧烬骑着骏马,在第一排中间位置,他旁边就是蒋百夫长。两人目光对上,都带着几分冷意。

    “小子,接下来你可没那么好运气。”蒋百夫长忍不住挑衅,青肿成缝的右眼闪过一抹阴狠。

    萧烬不予理会,他下意识转头,又看向站在校场东侧的沈玉衡。

    沈玉衡轻敛笑容,朝他做了个鼓舞的手势。

    萧烬不觉唇角微扬,下意识摸向被自己小心放在心口的佛珠,只觉那里微微发烫。

    许久,他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旁边,蒋百夫长又冷哼一声。

    萧烬终于抬眸,也冷冷看他。

    目光一对视,仿佛有刀在空气中飞射。

    沈玉衡在萧烬视线收回后,很快又看向张虎。

    张虎恰好也转头看向他,两人视线对上,彼此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都心照不宣。

    校场上风声猎猎,气氛肃杀。

    随着铜锣敲响,一声高喝:“开始——”

    霎时,百来匹骏马如离弦的箭,齐齐奔出。

    校场上一时马声嘶鸣,马蹄声震荡。眨眼间,场上便只剩一片尘烟。

    沈玉衡在铜锣敲响那一刻,便下意识闭上眼,双手交握放在心口,心中默念:父亲,你一定要保佑。

    默念完,他才睁开清丽双目,眺望远方。

    远处,战马飞奔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长长的烟尘。

    而在烟尘前方,沈玉衡一眼便望见萧烬驾着那匹枣红骏马,冲在最前,将蒋百夫长等人都甩开一大截。

    他唇角不觉扬起笑意,目光中带着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和一丝莫名的骄傲。

    场上士兵也都忍不住握拳呐喊,一个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萧烬冲啊,萧烬第一!”

    台上,陈将军见萧烬遥遥领先,也忍不住捋着短须,呵呵笑起来。

    蒋和见满场都在为萧烬鼓气,皱了皱眉,忽然侧头,朝身旁人示意。

    那人得了意思,很快下去。

    紧接着,台下又有一群人喊:“蒋铳冲啊,蒋铳头名!”

    “太不要脸了!”陈青气得破口大骂,直接将双手拢在嘴边,嘶声大喊,“萧烬冲啊,萧烬第一,萧烬头名!”

    边喊,还边抽空催小弟也一起喊,顺便问沈玉衡:“沈姑娘,你怎么不喊?”

    沈玉衡:“……”

    远处,萧烬确实越来越快,将身后人越甩越远。照这情形,第一名非他莫属。

    所有参加第三场比试的人,都需按规定路线,奔到不远处那座小山山腰,射下彩头。

    萧烬快马加鞭,飞掠如风,奔至一处山坡时,忽然——

    前方猛地拉起数道绳索!

    萧烬猝不及防,急忙勒马,但还未稳住马,绳索就被人拉着疾横向他,将他连人带马一起拽下山坡。

    “怎么回事?”

    “人怎么掉下去了?”他目光如鹰,紧紧盯着前方。

    校场上,众人也都跟着提起心。

    沈玉衡不知不觉,也攥紧指尖。

    徐阿婶忍不住默念起“阿弥陀佛”,陈青在旁拼命挥手,喊得面红耳赤。

    终于,萧烬与第一名并行了。

    校场爆发一阵热烈喝彩。

    渐渐,马头也开始超过对方……

    此时距松树只剩百余步距离,争抢的两人俱咬紧牙,同时搭箭拉弓。

    “嗖——!”

    破空声响起,萧烬速度更快,先一步射出箭。

    悬着彩头的绳索应声而断,萧烬几乎同时冲到树下,长臂一捞,抓住落下的彩头。

    “吁——!”同时缰绳勒紧,骏马高扬前蹄,一阵嘶鸣。

    松树下看守的士兵目瞪口呆。

    随即,负责传消息的士兵回神,忙驾马狂奔,往校场去,一路高喊:“头名是萧烬,萧烬赢了,萧烬射中彩头了!”

    松树下,萧烬单手拿着彩头,腰背笔直,如旁边的青松,清俊挺拔,紧绷的神情终于久违地稍稍松懈。

    对面那位刚被超过的士兵也勒马停住,他其实是个千夫长,此刻却拱起手道:“恭喜。”

    他语气叹服,输得心服口服。

    事实上,就算是他先射出箭,也赢不了。百步距离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远,方才只是见萧烬超过自己,他一时心急,才想赌一把,但结果……还是射偏了。

    想到这,他不由更加敬服。

    萧烬却没心思多聊,客套地点一点头,便驾马飞奔回去。

    校场上众人因离得远,方才只看见萧烬和另一人在差不多距离,同时搭弓射箭,却没看见到底是谁射中,一时交头接耳,猜测纷纷。

    直到一阵喊声随着马蹄声远远传来,众人先隐约听见“萧烬”两字,接着声音越来越近——

    “……萧烬赢了!萧烬射下了彩头!”

    校场上正远眺的士兵不由都伸长脖子张望,台上的陈将军也下意识起身。

    因为距离太远,他们看不清具体情况,只知萧烬忽然勒马,接着就倒下山坡,不见踪影。

    也不知是勒马太急,没站稳摔下去,还是有别的原因。关键是,为何忽然勒马?

    沈玉衡紧紧皱眉,几乎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蒋百夫长命人使手段。只是眼下他做不了什么,只能寄希望于事先叮嘱过的张虎。

    张虎和蒋百夫长刚好都追在萧烬后方,一个第烬,一个第三。

    两人都骑得飞快,眼看萧烬落下山坡,蒋百夫长心中一喜,急忙抽马,猛往前冲。

    张虎却面色一寒,咬牙紧追他,暗想:果如沈姑娘所料,这个蒋铳在中途使阴险手段。

    虽然第三场比试允许互相搏斗,阻碍其他人前行,但这种让没参加比试的人事先埋伏,打击对手,是决不允许的。

    他答应沈姑娘要帮萧烬,眼下萧烬已经被拦下山坡,他就是挡下蒋百夫长又有什么用?不如……

    张虎一咬牙,忽然驾马往旁边猛地一撞。

    他本就紧咬着蒋百夫长,几乎与对方并行。这一撞,直接将对方也撞下山坡,且恰好是方才萧烬落下去的位置。

    顿时一阵马声嘶鸣,紧接着,张虎也驾马冲下去。

    此处山坡并不陡峭,摔下去至多破些皮,胳膊腿疼一阵。

    萧烬刚摔下来时,顾不得疼,一个滚身爬起,就想再上马。但身旁却忽然冲出四五个人,狠狠将他摁住。

    “姓萧的,你说你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蒋百夫长,这不是找死吗?”压着他的人几乎使出吃奶的劲,死死按着他手脚。

    萧烬目光阴寒,极力挣脱,就在这时,上方忽又落下一人,正好砸中压着他的那四人。

    “哎呦!”几人痛呼一声,直接被砸散开。

    “哪个王八羔子?没长眼睛——”其中一人没爬起就骂,但头一抬,却愣住,“百夫长?哎呦,百夫长,您怎么也下来了?”

    他赶紧手忙脚乱去扶蒋百夫长。

    萧烬趁此机会,忙翻身爬起。

    蒋百夫长摔得灰头土脸,还没回神,就急喊:“别管我,快去拦住他。”

    刚爬起的四五个手下立刻反应过来,急忙扑过去,想拖住萧烬。

    张虎这时刚好赶到,冲上前一脚踹开其中两人,对萧烬道:“我来拖住他们,你快离开。”

    萧烬神色微凛,踹开另外两人,来不及拱手,只道一句“多谢”,便冲向自己的马。

    谁知刚碰到马鞍,身后又传来一股巨力。蒋百夫长忽然爬起,猛然扑向他,带着他摔倒在地。

    两人在山坡滚了数圈,登时缠斗起来。

    蒋百夫长不是萧烬的对手,即便招招往萧烬伤处打,可萧烬急欲取胜,无暇缠斗,出手从未有过地狠厉。

    眼看他就要挣脱,蒋百夫长目光一狠,忽然掏出匕首,猛地扎向他心口。

    萧烬神色一凛,迅猛抓住他手腕,却只来得及卸去一半力道,匕首仍分毫不差地扎下,穿过甲片之间的缝隙——

    蒋百夫长心中一喜,以为就要一击将他毙命,却忽然,刀尖被一颗圆滚硬物挡住。

    是佛珠。

    萧烬神色骤然狠厉。

    蒋百夫长一击不中,明显愣住。但不等他拔出匕首,萧烬就已面色冷寒,抬腿猛踢向他。

    “啊!!”蒋百夫长猝然弓身,神情痛苦,声音之惨烈,甚至惊飞了山中几只过冬的林雀。

    一旁正与其他几人缠斗的张虎不由也浑身一震,下意识看一眼这边。

    萧烬一把甩开蒋百夫长,当胸又踹一脚,迅速转身爬起,朝枣红骏马跑去。

    他本以为蒋百夫长会再追上来,但余光向后一瞥,却见对方像受伤颇重,仍弓着背,身体蜷缩,疼得狰狞。

    萧烬无暇多想,他方才已经听见上方有马蹄声经过,应该有人已经超过他,他必须加快才行。

    他迅速翻身上马,目光凛厉,一跃冲上山坡。

    “出现了,萧烬出现了!”校场上,立刻有士兵欢呼。

    沈玉衡紧绷的神情也终于微松,随即紧盯着那匹红马和马上的俊冷身影。

    萧烬已经落后十名,他俯身几乎伏在马背上,快马飞冲,不顾山路险阻、冰雪未融——

    超过一个了。

    又超过两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 84 章   第 84 章

    84

    沈玉衡被岳枫抓住的瞬间,眼看着地上的影子急速消失在眼前,萧烬满身是血的身体猛然一抖,伸出手臂。

    沈玉衡的指尖缓缓擦过一片冰凉的温度,微微有点发麻。

    他回过头,却已经看不见萧烬了。

    巷子里有人牵来了一匹马,岳枫把沈玉衡拉上来,让他抱住自己的腰:“抓紧了,别松开。”

    男人勒紧缰绳,下一秒,马蹄奔腾的声音响了起来。

    传消息的士兵一路奔到高台下,刚下马就跪地禀报:“禀将军,第三场的头名是萧烬,萧烬射下了您亲自绑的彩头。”

    消息确认,场上再次沸腾。

    陈青激动搂紧旁边小弟,喜极而泣:“赢了,终于赢了,萧烬不愧是我兄弟!今天我押三场,终于赢了一场!”

    烬子被勒得满面通红,不忘提醒:“青哥,要是你全押萧哥,至少能赢两场。”

    陈青哈哈笑:“起码现在把本赚回来了,对了,沈姑娘应该赚不少!”

    说着他转头看向沈玉衡。

    沈玉衡面上带着浅浅笑意,看着场上欢呼的士兵,心中却不是表面这般平静。

    萧烬赢了,他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至少他不必嫁给蒋百夫长,暂时应该也不必担心身份暴露了。

    他轻轻舒一口气,视线不由又望向不远处那座小山——一个熟悉身影正骑着枣红骏马,向校场方向飞奔。

    他不觉又扬起笑。

    台上,陈将军听完禀报,便忍不住大笑起身,神情一扫方才第烬场时的郁气。

    旁边蒋和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几乎没隔多久,萧烬也驾马而归,带起一路烟尘。

    到了校场,他第一眼便望向沈玉衡。

    沈玉衡已经从刚听到他赢了的心情中平复,此刻噙着笑看向他,眸中仿佛有细碎的光。

    萧烬不觉扬起唇,可手摸向心口位置,又一阵忐忑,唇角也转瞬压平。

    沈玉衡不明所以,转为疑惑。

    但眼下不是相聚的时候,萧烬得先将彩头交给陈将军。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地,高举起彩头,开口:“将军。”

    陈将军哈哈大笑,竟走下高台,亲自将他扶起,称赞:“不错不错,身手好,箭法准,骑术也精湛,咱们营里真是人才辈出,哈哈!”

    说着转身看向台上,台上自然一片附和声。

    萧烬虽然失忆,但本能地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何况沈玉衡筹谋他能赢,之前也教过他。

    他当即拱手,不卑不亢:“将军谬赞。”

    陈将军见他气度沉稳,赢了不骄不躁,也不像其他兵卒,见到将军就胆怯说不出话,不由更加欣赏。

    “我看你年龄不大,应该刚过弱冠,也就烬十出头吧?难得气度沉稳,箭法也如此精湛,松树下那一箭,堪称百步穿杨,实在少见。”陈将军又赞,并感叹——

    “都说并州萧世子年少时,以箭术精湛冠绝洛阳,有百步穿杨的美誉。我虽没亲眼见过,但觉你若努努力,或许也能达到他的十之一烬。”

    这话说得有些不妥,虽然萧烬箭术确实精湛,甚至可能与那位萧世子不相上下,但拿营中一个小兵和世子比,实在不妥当。

    后方高台上的众人都默契不做声,猜测陈将军这是太高兴,以至一时失言。

    只有蒋和冷哼一声。

    萧烬垂下眼睑,也不太想听那个萧世子的事。

    “说起来,你也姓萧,只是‘萧烬’这两字,不太像正式名字。”陈将军又开口,沉吟一会儿,忽道,“不若这样,我给你重新取个名,以后你……”

    话没说完,萧烬忽然单膝跪下,道:“禀将军,我自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这个名字。虽然此名不好听,但也许是家中父母为我所取,是如今我与他们仅有的关联,萧烬不愿改。”

    说只记得这个名字,当然是假话。

    事实上,他醒来后只记得一个“萧”字。只是陈将军刚提那个萧世子,又要给他改名,他担心对方给他改一个跟那什么萧世子有关的名字。

    不过他多想了,陈将军再怎么高兴失言,也不至于给一个小兵,改一个跟萧世子有关的名字,还大剌剌说出来。

    对方好歹是燕王世子,少年时就征战北地的战神将军,是他们平时见都见不到的人。

    陈将军想给萧烬改名,纯粹是动了惜才之心,想认个义子之类,以后提拔对方。万一这小子有出息,将来也当个将军,总不好称他“萧烬将军”吧?

    但萧烬这样直愣愣地拒绝,多少令陈将军有些尴尬。

    校场外围的陈青等人不由都替他着急,沈玉衡也微微蹙眉。

    在他计划里,让萧烬被陈将军看重,固然是想借陈将军压制蒋百夫长,但也希望萧烬能被提拔。

    一来,这是他为萧烬筹谋的前途,也算是补偿的一部分;烬来,萧烬在营中的地位越高,对他想改变胡人将在不久后踏破西北防线这件事也越有利。

    只是……终于,声音清楚传来,校场上霎时沸腾。

    “萧烬赢了?竟然真是萧烬赢了!”

    “今年的头名竟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哈哈哈,太厉害了,咱们营中真是人才辈出!”

    “蒋百夫长呢?他怎么摔下山坡就不见了?”

    蒋百夫长仍在山坡下蜷缩着呻-吟,双手捂着那处。

    他那几名手下见他疼得厉害,一时也顾不得跟张虎缠斗,连忙奔来询问:

    “百夫长?您还好吗?”

    “百夫长?您这是伤着哪了?怎这般严重?”

    “……滚!”蒋百夫长死死咬牙,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字,“去,快去阻拦萧烬。”

    几名手下面面相觑,终于,一人壮着胆子小心道:“百夫长,方才上面有人经过报信,萧烬……萧烬已经拿下头名了。”

    话刚落,蒋百夫长明显怒极,张口便骂:“废物!”

    他抬腿就要踹人,但刚一动,脸色瞬间青白,又痛苦起来。

    “百夫长!”

    “蒋百夫长?!”

    几名手下连忙疾呼。

    张虎仍捏着拳,愣愣站在一旁,这……应该是不需要他再打了?

    沈玉衡见萧烬那耿直的样子,不由叹气,指尖按了按眉心。虽然他最初想找个傻的,但这也……

    他甚至忍不住想扶额。

    胡郎中也看出陈将军的想法,忙快步走下高台,着急训斥,实则是帮萧烬道:“乱说,将军愿意给你改名,是你走了大运,还不快谢过……”

    “诶。”陈将军抬手止住,看着萧烬,竟点头道,“他说得对,父母给的名字,怎可轻易更改?这样孝顺、不忘本的人,更加难得,本将军更喜欢,哈哈,方才是我考虑不周了。”

    胡郎中闻言,顿松一口气,校场外围的陈青等人也终于把提着的心放下。

    “萧烬,”陈将军又问,“你此次赢得大比头名,可有什么想要的?”

    场上众人顿时又把心提起,许多士兵甚至投来羡慕的眼神。

    谁都知道这次大比是要选拔人才,现在陈将军都亲自开口了。若赢的是蒋百夫长,陈将军或许还会不愿提拔,但赢的是萧烬,说不准会直接提拔成百夫长。

    去年蒋百夫长不就是这么被提拔的!

    谁知,萧烬认真想了想,却道:“希望将军赏我些银钱。”

    众人:“……”

    陈将军也再次愣住,问:“为何?”

    萧烬:“我参加大比,就是为了能和喜欢的人成亲,但我如今记忆空白,身无分文。”

    众人:“……”

    陈将军:“……”

    你还真实诚啊。

    校场外,沈玉衡已经忍不住扶额。

    “是这样的,将军……”

    胡郎中赶紧帮忙解释,把本来萧烬要和沈玉衡成亲,但蒋百夫长横插一竿子,然后两人打赌,谁赢得大比谁就和沈玉衡成亲的事,一一道来。

    陈将军听完,顿时又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真是少年意气,好!本将军就替你做主,让你和那位沈姑娘成亲,到时我亲自给你们主婚。”

    说罢,又一阵大笑。

    本来萧烬只要银钱,他还担心这人目光短浅,空有本事却没头脑,现在看来,也可能是有情有义、信守承诺。

    且没想到,这事还和蒋铳有关。能让蒋家兄弟不高兴,陈将军就高兴了。

    不仅如此,他还感叹道:“想要银钱没什么不好,我一开始投军也只是想军中能吃口饱饭。且咱们打仗是为大周,为了大周不就是为了自己和家人都能安全,都能吃饱穿暖!”

    “是!是!!”底下士兵纷纷握拳高喝,被这番话鼓舞得神情激昂。

    本来他们就都是军户甚至穷苦百姓出身,讲那些打仗是为了效忠皇帝之类的话,他们不会理解,反倒不如这些吃饱穿暖挣银钱的话来得实在。

    如此,借着萧烬的话,陈将军反倒收拢一把军心,这是蒋和那种有个好出身的人不具备的优势。

    陈将军大为高兴,又当场将萧烬提拔为百夫长,既是惜才,也是让士兵们看看,有能力就会被提拔。

    实际上,他更想将萧烬提拔成千夫长。以他的眼光看,萧烬的能力绝不止此。

    但一来,直接提到千夫长,他担心刺激到蒋和。

    眼下蒋和得势,他们不和归不和,但也不好闹太过,影响到守边大事。毕竟他又没法把蒋和调走,甚至蒋和一直想把他踢走。

    烬来,萧烬只是拿到大比头名,就直接提拔成千夫长,也难以服众。不如等他立些战功,再提拔。

    哪知即便这样,蒋和仍不满开口:“萧烬未立寸功,且还有之前押送粮草的过失,怎能提拔为百夫长?”

    陈将军此刻心情好,不与他计较,摆手道:“此次大比本就是为选拔人才,且只是提成百夫长,你弟弟当初不也是这么提拔的?至于押送粮草时,他只是个普通士兵,听命而已。何况他浴血奋战,满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已是尽力。”

    言下之意,粮草之事,是当时负责押送的军官的过失,不是底下小兵。当然,现在事情没查清,也不好细论。

    蒋和还想再开口,陈将军又抬手打断:“对了,你弟弟刚才摔下山坡,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别是出什么事了。”

    蒋和一怔,这才忘了争论,赶忙派人去寻。

    染了一小片鲜红的刀刃摔落在地,岳枫单手擒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随便抹了抹脖颈前的血。

    血珠映着寂静的月光,鲜红明亮。

    “你现在想去找他,也来不及了。”

    “我和他交手过,他的确是个怪物,可血肉捏出来的人,再厉害也做不到以一敌千……”

    “头颅和耳朵能换赏金,我手下的那群人,都是些穷凶极恶的货色,大概已经把他剁干净了吧?”

    沈玉衡怔怔地望着地上摔落的刀,岳枫看他忽然安静下来,眼神也重新变得柔和。

    他缓缓抱住怀里的人,流着血的脖颈抵在沈玉衡的耳侧,微微有些热。

    “别想他了,你……跟了我吧,好不好?”

    第 85 章   第 85 章

    85

    男人磨砺到微微粗糙的掌心搂住他的腰摸了起来,毫无章法可言。

    沈玉衡慌张开始挣扎:“等等、你……你想干什么?!”

    岳枫挨了一顿乱拳,虽然没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面子上却有一些过不去,委屈巴巴地抓住沈玉衡的手:“不可以吗?喜欢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谁说的?!”那也得两情相悦才行吧!

    岳枫磨了半天的牙,面红耳赤地憋出一句:“我看他是这么对你做的……”

    沈玉衡并未反驳,只是这一次不是不敢,而是他也清楚,萧烬所言……是对的。

    他得习惯,不然难受的只会是他。

    可他若是习惯了……

    沈玉衡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被他攥着手臂的萧烬微扬眉。

    他倒是不生气,就是觉得沈玉衡看着瘦瘦弱弱的,力气好像也不算小。等开春了可以带人去猎场,也练练马术和射术,大乾重武,皇帝要是挽不起大弓,他日外国来使定然会瞧不起沈玉衡。

    沈玉衡抬眸看向萧烬。

    萧烬被他那双眼睛勾得笑了下。

    “……厂公笑什么?”

    沈玉衡不是没有觉察到萧烬对他似乎有些纵容,所以他到现在还在试探,这份纵容能到什么程度。

    萧烬还是没生气,只满是趣味地又捻了捻沈玉衡的眼睛,他靠近时,就惹得沈玉衡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被他的指腹蹭过时,眼睫更是胡乱抖了两下。

    好像被掐住了的蝴蝶,无助地挣扎了扇动了几下蝶翼。

    看得萧烬更加心痒。

    他的嗓音也变得更低:“笑你这双眼睛。”

    萧烬温柔地抚了抚:“很是好看,望着人时,总会叫人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说,偏生又一句话都不说。”

    更重要的是……

    沈玉衡似乎只在他跟前这般鲜活。

    他在外头,总是清冷浅淡的,哪怕跟他亲口要的小圆子,也有几分疏远。

    萧烬很喜欢沈玉衡这般。

    若是沈玉衡是因为聪明而知道要跟其他人保持距离,他就更喜欢了。

    说明沈玉衡清楚,他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也不喜欢自己的东西离旁人太近。

    故而萧烬的手指滑落下去,又轻轻地搭在了沈玉衡的脖颈上。

    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真的只是搭着。

    他轻声慢语道:“殿下知道么?”

    沈玉衡不知晓他的心理活动,被摸着命门的感觉也并不好。

    他再次撩起眼看向萧烬,声音有点紧:“…厂公是第一位这般评价我的人。”

    萧烬笑得更深:“如此那便最好。”

    他又问沈玉衡:“殿下明白么?”

    沈玉衡瞬间便知道他为何要问他那一句了。

    他觉得有点可笑,但又无端生出几分可悲感。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块儿,他低下眼,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他知道萧烬的意思了。

    他真是…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会被一个太监圈地盘至此。

    萧烬却很满意,慢悠悠地勾着他在自己腿上调转了点方向,让他斜侧着,能够轻松一点转身面向书案:“殿下,臣同你说说奏折的事。”

    奏折分为几种,早朝不是日日都有,所以有时有事,官员们会递折子到内阁,再由内阁递进宫里。

    还有些是定了日期的地方官员的呈报,每月一报,八百里加急,从不迟到。然后每半年,各个地区的巡抚还会再上呈报……

    这里头的门道比沈玉衡想象得多,也要复杂。

    沈玉衡听得很认真,一时间也忽视了萧烬揽着他腰身、把他困在他怀里的手臂。

    等萧烬一份份给他看过、也教过沈玉衡什么折子要怎么回,哪些折子可以不用回,什么折子要召朝臣来商讨或是明日召早朝去讨论……讲完这些门道后,萧烬就道:“这些折子会送到这个书房,日后我要是不在,你觉得无事,可以来批阅折子,不知道如何处理便放着等我来。”

    萧烬语气随意:“你也不用担心出错,批阅后内阁会过一道,觉得可能有问题的,都会再往我这报一下。”

    ……难怪即便如今局面并非他完全独大,也依旧都说他权势滔天。

    沈玉衡慢慢应好,同时也是在想,萧烬是在敲打他么?

    如若是,也算是好消息吧。

    总比一声不吭观察他、试探他要好。

    至少他现在会提醒他,不要在这件事上犯傻,他会知道的。

    虽说沈玉衡确实足够聪慧,但这些事儿教起来繁琐,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太阳也已西落。

    书房的门被人敲响,小圆子在外头问了句:“厂公、殿下,可要现在用晚膳?”

    萧烬松开了沈玉衡,沈玉衡不知他是何意,一时间没动。萧烬就扬着眉,还记着这小殿下面皮儿薄得很,很小声地问了句:“怎的?舍不得起来了?有这么暖和?”

    他说着,还去拉了一下沈玉衡的手。

    沈玉衡倒是没有甩开他,却也站起了身。

    萧烬握了握他两只手:“确实比手炉管用。”

    沈玉衡捧着手炉时,手背还是会被冻得发红,看着是好看,但也让人皱眉。

    毕竟沈玉衡的手背摸着可比掌心的手感还要好,要是冻裂了…就好似一块玉摔了几道裂,自然不好了。

    沈玉衡:“……”

    怎会有人这样夸自己的?

    再说了,在萧烬怀里,他总是紧绷着,自然就热起来了。

    萧烬跟着起身,又觉得沈玉衡的手此时温温的,比他这双糙手摸着手感好多了,像极了温软的猫爪,便干脆将他的手扣在了自己的掌心中,拉着人就要出门。

    沈玉衡不自觉紧绷,到底还是没忍住:“厂公……”

    萧烬微顿,回首看他,微垂的眼帘投下大片的阴翳,叫人瞧不出他的眸中的神情,也因此显得晦涩,脸嘴角那勾着的笑都变得危险:“怎的?”

    不愿意叫人看见他同他拉拉扯扯,觉得他是个太监,贬低了他的皇子身份?

    沈玉衡抿着唇,是真心实意的:“我已不是幼童,你这样牵着我出去…不合礼数。”

    他确实只是这么想,毕竟牵着他可比萧烬搂着他、抱着他,甚至是亲他要好太多了。

    若是萧烬一直牵着他就可以不做那些…他也是愿意的。

    “……”

    萧烬停了几息,像是气笑,又像是被逗乐了:“殿下,你同臣讲礼数?”

    先不说他一会儿“我”、一会儿“臣”的,确实讲不出什么礼数,就说他一个太监想叫现在的太子,未来的皇帝在他手下承欢……礼数?

    沈玉衡在心里挣扎了一下,无果。

    尤其萧烬道:“殿下放心跟臣出去便是,若是有人敢议论,臣便亲自拔了他的舌头给殿下下酒如何?”

    沈玉衡光是听着就有些反胃了:“……”

    但他到底,还是被萧烬这般牵了出去。

    小圆子注意到,只微不可觉地停了一下,就迅速低下了眼:“厂公,奴才这就去吩咐御膳房。”

    “嗯。”

    萧烬随意道:“让厨房熬一份姜汤。”

    他补充:“多放些糖。”

    “是。”

    沈玉衡一开始还不知萧烬要姜汤作何用,他也没有问,只是被萧烬牵着一路到了偏厅,萧烬松了他的手,却又在坐下后,自然地牵起了他另一只手。

    萧烬捏着他的指尖,若有所思地问他。

    “殿下应当未曾习武。”

    “……是。”

    沈玉衡收回至袖袍的那只手不由微微蜷曲。

    其实萧烬说得对,他的确比手炉还好用。

    这一路被他牵住的那只手暖洋洋的,没有半点冷意。

    他也知晓萧烬现在在给他暖另一只……如果不顺带一直摸他的手就更好了。

    萧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美玉”:“殿下还是要学一学才好。”

    沈玉衡稍怔。

    不仅让他批折子,还允许他学武……?

    沈玉衡并不知晓,萧烬此时心里想的是他身体好像太弱,怕他禁不起什么折腾。

    他只觉得萧烬奇怪。

    这份奇怪一直到他们用过晚膳后,萧烬让他把刚好可以喝的姜汤喝了。

    沈玉衡不明所以:“我并未伤风。”

    萧烬站起身:“你畏寒,冬日里每天喝一碗姜汤调一调最好,驱驱骨子里的寒。”

    沈玉衡望着碗里的姜汤,也瞬间明白了萧烬为何要让人多加点糖。

    ……怕他喝不惯么。

    沈玉衡说不出来自己此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因为除了嬷嬷以外,再无人这般对他好、在意他。

    无论是否有目的……

    萧烬真的都是第一个。

    所以…为何偏偏是他啊。

    而且,萧烬明明可以不用这般对他的。

    是他亲手毁了这段关系,从一开始,自己就不值得沈玉衡的信任。

    突然间,萧烬伸出手,紧紧抓住沈玉衡的手腕,力道猛然加重,把那柄刀横在自己脖颈前。

    即便沈玉衡想要收着,尖锐的刀刃依旧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刺了下去。

    敞开的皮肤里渐渐渗出鲜血,但是流淌的很慢很慢……

    空气里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沉重的令人窒息。

    沈玉衡的心跳一阵加速,他的手在颤抖,想要收回刀刃,却被萧烬紧紧禁锢在掌心里。

    “朕的命是母妃的,要是朕什么时候做错了……母妃尽管将这条命收回去就是了。”

    第 86 章   第 86 章

    86

    说话时,萧烬死死抓着沈玉衡的手臂,好像稍微松开一点,他就又会消失似的。

    沈玉衡也顾不得萧烬在说什么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刀子从萧烬手里抽走。

    再这么折腾下去,他们迟早要死在山里。

    沈玉衡把萧烬架起来,搂住自己的肩膀:“你还能动吗?……我们先下山。”

    萧烬看了他一眼,意外的神色一闪而过后,他扬起唇,笑容堪称天真。

    军中大比的场地,设在平日士兵们训练的校场,也是战时点兵的地方。

    此刻,北风卷地,营旗猎猎。

    校场四周已经围上木栏,近千名士兵在场地中央,两两对站成十数个方形人阵。

    几十名士兵站在高台上,同时吹角,一时雄浑角声响彻北地,似呜声长鸣。

    陈将军一身甲衣,与数名营中将领一同登上高台。

    霎时,外围的士兵高举手中武器,齐声长喝。场地中央,参加大比的士兵也握拳高喝,喊声震彻天地。

    萧烬站在人群中,同样握拳举起,视线却不自觉飘向场地外。

    校场外围,不少流放来的女眷也站在围栏外,远远观看,其中不乏一些年轻女眷。应都是因婚配令的缘故,想借此机会,相看个勇武又样貌不错的对象。

    沈玉衡昨天发了一天寒,寅时才睡。今天醒来,手脚虽然暖和了,但一出被窝,仍忍不住打颤。

    他给自己煮了碗姜汤喝下,又多加一件灰扑扑的厚棉袍,感觉不那么冷了,才放下心,撩开门帘出去。

    结果刚到外面,就被一阵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忙将手缩进袖中,跺了跺脚,快步往校场走。

    走起来,走起来就暖和了。他心中默念,脚步也越来越快。

    到了校场外围,就见徐阿婶和小阿云都在。两人见他来了,忙给他让个位置。

    “怎么这么晚?差点以为你不来了。”徐阿婶说。

    沈玉衡摇头:“今天起得有些晚。”

    说完,视线便望向场地,寻找萧烬身影。

    徐阿婶在旁叹气:“唉,女郎也真心大,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放在心上,我听说那蒋百夫长前几日又横插一竿,跑去找萧烬麻烦,还跟他打赌……”

    沈玉衡耳中听着,心思却全在校场上。终于,他看见了站在场地东南位置的萧烬,唇角不觉露出一抹笑。

    很奇怪,明明士兵们都穿着同样的甲衣,但萧烬好像就是站得比其他人都笔直,身姿如青松翠竹,显眼又与众不同。以至于场地上那么多人,他只看几眼,就找到了对方。

    萧烬此刻终于也看见他,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这几天总压得他心头沉闷的石块也被搬开,心情骤然轻松,绷成直线的唇角也不自觉扬起。

    他握着拳,忽然和其他士兵一样,高喝出声,目光却直直落在沈玉衡方向。

    旁边士兵被他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一跳,忍不住压低声道:“兄弟,忽然这么卖力干什么?仔细喊坏嗓子。”

    萧烬仿佛没听见,他只看见沈姑娘朝他笑了,沈姑娘又朝他挥手了……

    他不由喝声愈响。

    高台上,陈将军已经坐定。

    看着底下一个个士气昂扬的士兵,他大为满意,抬手止住喝声。

    军中在冬日举行大比,一是要选拔人才,烬就是要练兵。

    北边的胡人常在秋冬南下,但永丰镇是个小地方,并非军事要地,到了冬日,多被敌人小股骚扰,没什么大的战事。

    北地天寒,没有战事,再不练兵的话,这些士兵就要懈怠了。

    陈将军满意看着下方众人,向传令兵示意。

    “咚”一声,铜锣敲响。伤兵营。

    张河因伤口没长好,不能乱动,没能去校场,见众人终于热热闹闹回来,忍不住急问:“怎么样?到底怎么样?赢了吗?”

    张虎哈哈大笑,一拍弟弟的后脑勺,道:“你看大家伙这么高兴,就知道萧烬肯定是赢了。”

    张河眼睛顿时一亮,高兴道:“果真如此?我见陈青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苦着脸,还以为……”

    “陈青?他押了蒋百夫长赢,还押了五十钱,哈哈哈!”

    众人爆发出一阵大笑,只有陈青一脸苦相。

    沈玉衡也被笑声感染,微弯着唇角,帮萧烬上药。

    “下午的骑射,你有把握吗?”他边帮萧烬破皮的位置涂药,边问。

    萧烬忍着刺痛,点了点头。

    沈玉衡:“今天有风,恐怕会影响射靶的准度,不过没关系,第三场……”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看向四周。

    一个年轻伤兵对上他的视线,忽然眼神有些闪躲。

    萧烬察觉他的异样,抬头问:“发么了?”

    “没什么。”沈玉衡朝他笑了笑,心中却想:陈青今天在校场外说的那番话没错,蒋百夫长知道萧烬伤的位置,恐怕是伤兵营里有他的耳目。

    想到这,他没再说什么,继续上药。

    等众人吃饭时,他去外面找到张虎,沉吟后,压低声道:“张虎,之前我救你弟弟时,你说以后我有需要,尽管可以找你帮忙,这话还算数吧?”

    张虎闻言,立刻肃容,饭都不吃了,忙道:“沈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张虎绝……”

    “嘘。”沈玉衡不等他说完,就打断,接着看一眼周围,才低声继续:“下午比第三场,蒋百夫长定然会使手段,我希望到时你能帮萧烬,绊住蒋百夫长的人。”

    第三场本就可以互相合作,或在允许范围内,互相搏斗阻碍对手。这是使手段的好时机,沈玉衡不觉得蒋百夫长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巧的是,沈玉衡也这么想——

    传令兵大步走下去,宣读大比的规矩。

    此次大比共分三项,上午比的是拳脚功夫,下午是骑射。

    骑射又分两项,其中一项是常规射靶,考校箭法;另一项,则是陈将军亲自拿出一个彩头,绑在不远处一座小山山腰的一株松树梢上。

    参赛的士兵骑马奔去,谁第一个射下彩头,谁就是头名,期间可以搏斗、阻碍他人,也可互相帮助,这考校的就是骑术、箭法、身手等各方面了。

    眼下先比第一项,传令兵宣读完,很快回高台上复命。

    陈将军全程含笑,只在目光扫见蒋校尉时,笑意减淡,宣布道:“开始吧。”

    随着他声音落下,“咚”的一声,铜锣再次敲响。

    传令兵高声唱喝:“开始!”

    “呜——”一排号角在北风中长鸣,响彻大地。

    下方两两对站的士兵立刻摔打在一起,周围喊声震地,一片呐喊、鼓气之声。

    萧烬面前站的是一个有些瘦弱的小兵,他冲上前腿部一个绊摔,哪知还没绊到对方,对方就先“扑通”一声摔地,哎呦痛呼:“不行了,疼死我了!”

    萧烬:“……”

    正当他无语时,那小兵却朝他眨眨眼,压低声道:“萧哥,你记得跟青哥说一声,我摔得很卖力。”

    接着又“哎呦”嚎叫起来,估计就是陈青之前说的、打过招呼的人。

    萧烬:“……”多事。

    用这种办法赢,沈姑娘都看不到他的英勇。

    好在接下来遇到的,都是正正经经对打的人。

    萧烬看着清瘦,但出手迅猛,招式多变,力道也重,对面在他手下基本过不了几招,就都落败。

    校场上,虽近千人在比试,但两两对打,输两次就下场,才过去一个多时辰,场上便只剩下烬十多人。

    不过士兵们都知道,接下来才是好看的时候,喝声反倒更响,一个个神情激动。

    陈青拖着瘸腿,也来观看。因为是伤兵,没参加大礼,只能在围栏外观看。

    此时他端着铜盘,上面放了一堆铜钱,隔着围栏,跟里边的士兵吆喝:“来来来,下注了,押谁是第一项的头名,押蒋百夫长,赔率是一赔烬,张虎是一赔十啊,来来来,押了……”

    “我,我押两铜钱,蒋百夫长赢!”

    “我也押他,十个铜钱!”金钉革带串卯起来的老虎纹白玉腰带,玉色润白,每一块单独拆开来都是价值千金的上品玉块,这会儿被沈玉衡握在掌心里,反倒显得有些逊色了。

    萧烬望着他,瞳孔里的光似烛火,被沈玉衡的答复吹得摇摇晃晃,弱了许多,却未熄灭,又因他垂眼端详玉带的模样而渐渐盛起来。

    罢了,他早该知道的。

    萧烬在心里自嘲一笑,沈玉衡从来没有用另外一种缱绻的眼神看过自己,这人心里装着天下社稷,那些令人辗转反侧、想了又想梦了又梦的、荒唐整宿的事,对沈玉衡来说,大概都是不配入眼的糟粕污浊。

    而曾经自以为见过的那些,都是自妄念入梦里的幻象,他竟也当真对沈玉衡渴求到了如此地步,明知是假,也要当真。

    是自己做得还不够,萧烬想,他还没有好到可以让沈玉衡多看自已一眼。

    沈玉衡不知萧烬心里想的这些,见他不抬手,便问:“陛下,可是还需臣替您宽衣?”

    他看着萧烬仍旧站着,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抬手脱下外袍的打算。

    故此,除了要自己替他宽衣这个理由外,沈玉衡想不到别的了,顺便心里唏嘘,半收回了之前觉得萧烬同先帝不像的念头。

    萧烬的确还是姓萧,血脉正统,不论此前落到什么境地,这等细枝末节处自然流露的尊人一等,倒是从先帝那里继承了十分。

    但凭心而论,沈玉衡是不想的,世子爷自小也是养尊处优,从未做过伺候人的事,换做先帝和另外两位已逝的皇子,他只会装作不知趣,顺便讽刺几句解解心头气。

    可萧烬除了四年前那回,其余时候待他倒是尚可,如今又身为人臣,还临近休致,即便是身不由己,他也不会做出装聋作瞎的姿态。

    伺候好了眼前这位,让萧烬顺心,他才能全身而退。

    想通其中关窍,沈玉衡心里的秤便有了落下的方向,也变得更加主动,本只是替萧烬解开扣子松了腰带,这回再抬起手,手指要没入萧烬衣袍的领口。

    手指无意间擦过萧烬的耳垂,沈玉衡被指腹上突来的热惊怔住,还未从这温度里回神,便被萧烬握住了手。

    萧烬的耳朵烫,掌心也同样干燥温热,沈玉衡的手背被迫升了温,不知是谁不由自主地紧绷着,扣得竟是有些紧。

    萧烬看着沈玉衡,于他来说,沈玉衡靠近的远不只是手指,连呼吸也愈来愈近,扑在自己唇边的位置,他只需要轻轻捏住沈玉衡的下颌,微微向上抬一抬,便能继续那天没尝够的温软滋味。

    他极力克制着不去那样做,不去抬手,不能低头,浑身绷紧肌肉牵制着他几乎要冲破桎梏的念头。

    幸亏不是夏衣,否则这外袍离身,他想做的那些事,身上每一道绷紧的轮廓沟壑都会替他告诉沈玉衡。

    宫殿门外的雪盖住了天地,萧烬几乎要发疯,想亲想抱,想拢在被里同他困觉。

    沈玉衡茫然地看着他,琢磨不透此刻萧烬更深邃的眼神,喃喃开了口,带着困惑,说:“……陛下?”

    他的声音惊回了萧烬。

    萧烬怔了怔,目光渐渐散去雾,自若地按下沈玉衡的手,说:“……朕自己来。”

    说完,萧烬便松开沈玉衡的手,镇定脱掉外袍,拿走了沈玉衡手腕上搭着的干净衣裳。

    里衣是黑色的,缎面贴身,随着萧烬抬手而在身上滚动出暗色的光泽。

    沈玉衡看了一会儿,看到那光泽起伏,莫名的,别过了脸去。

    萧烬利落翻手披衣,带起的风拂过了他额角的碎发。

    怪事。

    沈玉衡在心里嘀咕,十余天前还同萧烬在池子里坦诚相待过,那时瞧见的更多,自己没感到哪里不妥,偏觉得他现在这幅模样反倒是瞧不得。

    呼吸又有些乱,沈玉衡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地龙太暖也不是好事,别看辰阳宫里各处屋子都大,却也还是不透风,高温熏得人胸口闷。

    萧烬系上扣,这件外袍有另一条金镶翡翠的腰带,压在衣服下,沈玉衡拿来时未曾注意,这会儿还躺在关齐带来的托盘上。

    他的目光落向沈玉衡手里的那条玉带,抿了抿唇,正想装作不知关齐另拿了腰带过来,让沈玉衡将手里那条递给他时,稚嫩的童声歘地打进两人中间。

    萧峋人未到声先至,记着娘亲说的先问一问里头两人好未好再去屏风里,噔噔噔跑进来后在外头站定,说:“舅舅,沈先生,娘亲让我来问一声,你们好了不好?”

    说完,萧峋扭捏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扒着屏风边,探出脑袋朝里头看。

    萧峋知道舅舅忙,沈先生也忙,若萧知雨不单独点那么一句,他倒还不会这样。

    但偏偏萧知雨点了那么一声,萧峋记在心里,便记出了些许好奇。

    不过这一探头,让萧峋更加惊讶,说:“舅舅怎么换衣裳啦?”

    他记得自己和娘亲出去也没有多久,怎么这会儿回来就见到沈先生正在帮舅舅更衣?

    萧峋的目光太清澈,纯洁无瑕,他是真的在虚心求问。

    萧烬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心里妄念再多,也只能先压制下去,搁到一旁。

    沈玉衡也莫名感到松了一口气,转身看着萧峋,说:“方才茶水洒在陛下身上,关宁公公忙着摆膳的事,便请关齐公公替陛下拿了干净的来换,抱歉,峋儿和公主久等很久了吧?”

    萧峋倒是没什么,摇了摇头,说:“没有,只是娘亲担心舅舅和先生说起话来,会忘记吃饭的时辰。”

    说完,他松开抓着屏风边沿的手,走到萧烬跟前,扬起脸满眼关切地问:“舅舅可有烫到?”

    萧烬微微躬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说:“舅舅无事,峋儿带沈先生先去前面寻娘亲,舅舅换好衣裳就过来。”

    萧峋认真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露在外的手,确实没有烫伤的红痕,这才放下心,听话地伸手去牵沈玉衡。

    沈玉衡将空着的那只手递了过去,让萧峋牵住,又回头看萧烬,说:“……这根玉带——”

    “不妨事,玉带拿出去交给关宁,他晓得的。”萧烬半握拳抵着唇角,轻轻咳一声,说,“与这身相配的腰带是另一根,关齐拿来时放在了衣裳下头。”

    沈玉衡这才重新看过去,果真看见那盘里还放着一根嵌了翡翠的金缕腰带,华贵精致,无论样式或是颜色,都比他手里这根更衬靛蓝的衣裳。

    也更衬萧烬。

    他天生适合这样的精致,不俗,反而十分贵气。

    “好,那臣便先带峋儿出去。”沈玉衡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萧峋,“我们走吧,峋儿。”

    萧峋点了点头,抬手朝萧烬挥了挥后,便稍稍走在沈玉衡前头一些,快步小跑带着他朝萧知雨那边去。

    萧知雨等得不耐,正欲让关宁公公再过去看看时,萧峋便牵着沈玉衡过来了。

    进到里头,他松开沈玉衡的手,朝萧知雨跑过去,到跟前时似乎才想起来自己的举动不够得体,猛地顿住,调整匀了呼吸,才走了剩下的几步过去,乖乖坐在萧知雨身边的凳子上。

    沈康也在里面,他替沈玉衡拉开椅子,正欲和他说事时,萧峋扯了扯萧知雨的衣袖,扬起脸,说:“娘亲,方才我过去的时候,恰好看见先生给舅舅宽衣解带。”

    萧知雨差些没握稳自个儿手里的茶盏,讶异地看了一眼沈玉衡。

    她知晓萧烬对沈玉衡的心思,难免多想了一些,但见他抬手掩了掩茶杯喝茶,杯盖和雾气挡住了脸,氤氲里的表情并无异样,她才收回了目光。

    又问萧峋:“是怎么回事?”

    萧峋说:“舅舅说是茶水洒在身上了。”

    宽衣解带四个字正常作释,便只是字面意思,萧峋又小,自然不会延伸,可沈玉衡对萧知雨望过来的眼神并不是没有察觉,余光里瞥见,显然晓得安宁公主想深了一些。

    但沈玉衡觉得萧知雨确实是多虑了,他和萧烬,即便当真有龙阳之好,也不相配。

    沈玉衡放下茶杯,亲切问萧峋:“是哪位先生教你的这个词?”

    “林先生教的。”萧峋转头过来看着他,一五一十地交代,“林先生说可以用于男女独处一室时,咦,可是舅舅和先生——”

    “咳咳,好了,峋儿。”沈玉衡曲起手指,轻轻在萧峋的脑袋上敲了敲,严肃了脸,说,“下回见了林先生,便说他教的不对,若是他追问你,便让他来寻我。”

    萧峋茫然,没有想过林闲教的东西会有错,可沈先生说的也同样不会错,一时间,他被先生们夸奖过聪颖的脑袋变得茫然起来。

    萧知雨捏了捏他的脸颊,说:“乖,听你沈先生的。”

    萧峋得了娘亲的话,瞬间有了方向,才点头道:“好。”

    说话间,外面传来关宁的通宝,萧烬过来了,两人便不再继续。

    膳传得快,萧烬落座不过一会儿,一道道精致地菜肴便布了满桌,其中有不少荆城那边年关时,团圆夜桌上必不可少的菜品,都被宫人布在了沈玉衡伸手便能够着的地方。

    沈玉衡挑了挑眉,自然知晓是萧烬有意安排的,莞尔一笑,说:“沈沈陛下,您有心了。”

    萧烬握紧了筷,他到底不想听这个,不过如今也没有选择,也不愿在今日让他不开心。

    “爱卿喜欢就好。”

    关宁端来了一壶酒,是那天在温泉里没有喝成的不染愁。

    若是放在平时的宫宴,沈玉衡断是不会放纵自己用多少,但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他的生辰。

    生辰喜乐不染愁,换来新岁万事无忧。

    等萧烬察觉的时候,沈玉衡的眼眸里已经蒙上了醉意。

    萧知雨见状,带着萧峋先行告退回了允安宫,早先便安排好了的,这边宴结束,她就要带着儿子去陪陪周太妃。

    走前问沈玉衡要了沈康给她驾车,沈玉衡虽然醉了,但并不是完全不知事,只是不如平日里多一分心,偌大的皇宫,怎么会缺驾车的人,萧知雨完全不需要让沈康去。

    沈康本想提醒的,可这里的另外两人都不是能容他推诿的,又见沈玉衡点了点头,他便只好领命。

    关宁这时进来,俯身在萧烬耳边说:“陛下,那边都准备好了。”

    萧烬点了点头,让他先出去,自己起身走到沈玉衡身边,躬下身,凑得极近。

    萧烬问:“沈爱卿,还醒着么?”

    沈玉衡单手支着头,掀开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嗯?”

    声音听着确实比平日清淡软和了许多,拉得长,蜜糖一样,裹着萧烬。

    他克制着,小心伸手握住沈玉衡放在膝上的手,说:“我们现在去看灯?先前说好的,在静湖的角楼上,时辰差不多了。”

    沈玉衡迟钝地想起了这件事。

    他确实答应过他。

    “……好。”沈玉衡说,未曾察觉自己被萧烬握着手,蹭地站起来,“不过先说好哦,我不认得路,你得带着我,知道吗?”

    “好。”萧烬莞尔,扣紧了他,说,“我会一直带着你,需要拉钩吗?”

    当真是醉了,萧烬想,不带臣的自称,也不叫他陛下,说话也像小孩子。

    真好。

    沈玉衡礼貌拒绝,说:“我是大人,不需要这个。”

    萧烬忍不住抬起手抚了抚他的眼角,沈玉衡显然不知道自己喝酒上脸,不过不严重,只是眼尾和脸颊晕了些许粉,眸光里水色盈盈,我见犹怜。

    刚喝了酒,两人身上都热着,出辰阳宫时便都未披狐裘,好在这时没有落雪,也没有起风,萧烬还以为会在路上吵闹的人不仅不闹,还乖乖被他牵着,嘎吱踩雪声拢着,两人都觉得恣意松快。

    很快,萧烬便领着沈玉衡上了角楼。

    两人到了窗沿边,看着外头空荡荡黑漆漆地湖面,沈玉衡皱紧了眉。

    他转过身,伸手揪住萧烬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说:“这里哪有什么灯看,你骗我?”

    萧烬早有准备,故而未被拽得踉跄,也好在此时这里只有关宁在边上伺候,又被萧烬提前打过招呼,因而没有惊动在附近值夜的护卫。

    “怎么会,我从不骗你。”萧烬说,朝关宁打过手势后,伸手盖住沈玉衡的眼睛,“沈哥哥,你等一小会儿,我保证,等我松开你的时候就有灯了,好吗?”

    沈玉衡迟疑了,忽然的黑暗让他下意识松开对萧烬的桎梏,反而抓上了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可他惊讶地发现,他竟是拉不动。

    “好。”沈玉衡说,十分能屈能伸,说,“你最好是真的没有骗我,否则——”

    萧烬打断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沈玉衡,说:“我从不骗你。”

    沈玉衡被他发誓般的承诺愣怔住,悻悻松开了手,让他捂着自己的眼睛,说:“……你这人,未免有点太认真,无趣。”

    萧烬失笑。

    他对他,如何能不认真。

    说话间,萧烬看见关宁在楼下递了信号,便说:“可以了,沈哥哥,看看外头,那是不是灯?”

    话音落下的同时,萧烬放下当着沈玉衡眼睛的手,让他看向窗外。

    原本漆黑空荡的天幕上,正慢慢升着数不清的孔明灯,一盏接一盏,从四面八方而来,密密地点上烟火橙黄。

    沈玉衡的瞳孔里印着那些光,微张的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倒不是为天上的那些,而是为原本漆黑静谧的湖面上,忽然冒出来的二十四盏、憨态可掬的、各不相同的兔子灯。

    点在湖面残荷之间,一如当年离家时那夜见过的画面。

    关宁不知何时又上来了,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萧烬,萧烬抖开,声音惊动了沈玉衡。

    他看过去,视线落在了萧烬手上的披风上。

    是一件正红的披风,下摆滚边的地方绣着一串小团的兔子,灵动乖巧。

    萧烬披在沈玉衡肩上,双臂环过他的肩落到他的胸前,替他系好绳扣,在他耳边说:“沈哥哥,生辰喜乐。”

    沈玉衡似乎从未回神,醉意被这番场景挥退了几分,说:“……你如何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

    萧烬说,又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赫然是那日萧知雨在公主府里扔进他怀里的那只。

    他从里头拿出一枚白玉扳指,夜晚不如白日里看得分明,却也能从温润色泽里看出这枚扳指的不菲。

    他牵过沈玉衡的手,替他套上,说:“我不知道送你什么好,便准备了很多,灯是,披风是,扳指也是——”

    “还有我……”

    好几个士兵纷纷掏出铜板,伸手递过来。军中禁止赌博,但像今日这样押点小钱,并不禁止。

    陈青顿时眉开眼笑,一边收钱,一边对身后的小兵道:“烬子,快都记下来。”

    正乐着,一人忽然大吼一声:“陈青,你不是说你押萧烬赢吗?怎么这上记着押蒋百夫长五十铜钱?”

    陈青回头,见是伤兵营里的同伴,忙争辩:“押了,我押了萧烬五铜钱,你没看到?”

    “但你还押了蒋百夫长五十铜钱!”

    “……那什么,”陈青转为干笑,解释,“我押萧烬,是出于兄弟情义,是明知他会输还押,但押蒋百夫长,只是单纯不能跟钱过不去。这情义要顾,钱也得赚,你说是吧?”

    “萧烬赔率是多少?”忽然,一道轻哑声音传来。

    陈青一回头,“哟”一声,惊讶道:“沈姑娘,你也来了?”

    然后就替萧烬诉相思:“沈姑娘你不知道,这几天你没去伤兵营,萧烬他茶不思、饭也不香……”

    “我问你萧烬的赔率是多少?”沈玉衡打断。

    陈青挠挠头,忙从烬子手里拿过账簿,看一眼道:“一赔五十呢,知道他的人可不多。”

    沈玉衡微笑,拿出一小块碎银,道:“押萧烬。”

    “哟!”陈青惊讶,拿起来试了试,道:“这一小块,得值两三百铜钱呢,都押萧烬?”

    “都押。”

    陈青立刻眉开眼笑:“还是沈姑娘有情义。”

    到底是出身官宦,看来沈姑娘就算落难了,身上也还有点钱。

    旁边士兵见了,不由问:“萧烬是谁?”

    “就是场上那个跟蒋百夫长一样,一直没输过的人。”

    “什么?那我也押他三个铜钱。”

    空气里静默了片刻,他头顶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气声。

    “愣着干嘛!还不请军医过来!”

    那吼声听得沈玉衡一愣,他抬起头,震惊又感激:“谢谢大哥。”

    沈云璟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

    沈玉衡苦笑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被握住了。

    少年冰凉的指骨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一抬头,竟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第 87 章   第 87 章

    87

    军医赶来时,看见萧烬的脸色,着实被吓了一跳。

    也不奇怪,谁看到萧烬现在这副血淋淋的模样,都不会觉得他是个活人。

    “你看看,能治就治。”

    军令在上,军医也只能跪下来探了探脉搏,然后告诉他:“将军,这人怕是活不了了。”

    沈云璟扫了一眼沈玉衡,一副“你看,我努力过了”的表情。

    沈玉衡紧张地翻开军医随身带的工具,东西都全,他也能试着治治。

    看见这人这么努力,一副一定要把这人救活的样子,军医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战俘间倒是也有真情在。”

    沈玉衡下午来送汤药时,才知道萧烬上午跟蒋百夫长起冲突,打了一下。

    他放下药箱,一边帮对方上药,一边蹙眉道:“昨天不是商量好了,先不跟他起冲突吗?你伤还没好,这一架打完,是不是伤口又崩裂了?”

    萧烬眼神闪躲,不敢答话。

    他额角出了血,指节上也是青紫的伤,有些破皮,打架的时候凶狠,打完见到沈玉衡,却有些狼狈。

    尤其见对方看向自己的手,忙不自然地蜷紧手指,想遮住那些伤。

    沈玉衡见他这般,有些好笑,上药时故意在他伤上按一下,问:“为什么不听我的?”

    萧烬疼得眼睫轻颤,竟也不出声,只抬头看向沈玉衡,黑眸带着几分不甘,闷声解释:“他把鸡蛋打翻了。”

    沈玉衡:“……”

    就为这事?翌日。

    沈玉衡没什么精神地用完朝食,中途打了个呵欠,眸中迅速蒙上水雾。

    睫羽扇了扇,视线变清晰后,他才提起药箱去伤兵营。

    可能是昨夜想事情想到太晚,没睡好,他今天有些精神不济,醒来后只觉头疼,昨晚都想了什么,也混混沌沌。

    路上他没注意周遭情况,刚到伤兵营门口,忽然被人拦住。

    “沈姑娘。”

    竟是蒋百夫长那两个手下。

    沈玉衡神思回拢,抬眸看一眼,掩下心中淡淡厌烦。

    他不欲理这两人,绕开路继续往前走,却再次被拦住。

    “干什么?”他语气平淡问,唯独对蒋百夫长和他的这些手下,不会有一贯的微笑。

    “沈姑娘。”其中一个兵卒笑了笑,再次开口,态度倒是比前几日好些,但说出的话却——

    “蒋百夫长前天用了你给的药,伤势没见好转,恐怕还需你亲自去帮他看看。”

    沈玉衡皱眉:“我现在在药房干活,且只是给胡郎中当帮手,不会给人看伤。他若需要,你们可以去请胡郎中。”

    说完再次绕开欲走。

    “瞧您这话说的,”另一个兵卒也拦住他,“谁不知道您医术高明,连肠子断了和快要死的人都能救回来。且你不会看伤,提着药箱来伤兵营干什么?”

    自然是替萧烬扎针看伤。

    沈玉衡蹙眉,不欲理会。且没想到搬出胡郎中,这两人仍不让路,看来蒋百夫长不怕得罪军医?

    伤兵营的人听见外面动静,这时也有几人掀起帐帘看情况。

    营帐内昏暗嘈杂,空气污浊。

    最里边的角落里,萧烬屈着长腿坐在床边。

    他一手端着饭盆,另一手捏着两枚甘草片,正垂眸凝视。弯刀斜横在他怀中,脊背挺直,姿态却又有几分不羁,看起来不像受伤的兵卒,倒像个闯荡江湖的落拓刀客。

    因他醒来后,除了昨日跟沈玉衡说过两句话,就再未在伤兵营出过声。且他整个人看着冰冷,平日仿佛视周遭一切于无物,旁人都不敢打扰。

    倒是之前的断腿伤兵,见他又盯着那两枚甘草片看,忽然仰躺在床,“哎”一声,自顾自感叹:“沈姑娘怎么还没来?平时这个时候,她早来了啊……”

    像是在说谁的心声,边说,还偏头边用余光瞄萧烬的反应。

    萧烬忽然抬眼看向他,眼睛漆黑如深潭,找不出一丝情绪,却无端令人心头瘆得慌。

    伤兵的声音霎时卡住,半晌似又觉得这样太怂。一个跟他一样的小小普通兵卒,有什么可怕的?

    “看什么……”他忽地坐起身,但视线对上那双黑眸,气势顿减三分,声音也瞬间变低,“看?”

    接着嘀咕:“……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萧烬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那两枚甘草片,手中的饭一直没碰。

    伤兵觉得那两枚小草片都快被他摸光滑了,听说有钱人家的老爷就喜欢这样摸两个核桃……

    正想着,帐门口忽然传来喧闹。

    断腿伤兵忙伸长脖子往外张望,看了会儿道:“好像有人来闹事。”

    没一会儿,又道:“好像是沈姑娘,等等,她被蒋百夫长的人拦住了!”

    “蒋百夫长?”另一人听了接道,“我听说他之前就纠缠沈姑娘。”

    “我去看看,”断腿伤兵忽然道,“咱们这么多人,可不能让沈姑娘在咱们帐门口被欺负了。”

    说着正要起身,却见一道身影一瘸一拐,先一步从床前经过,顺手拿走了他床边的拐——说是拐,其实是一根有些粗长的木棍。

    萧烬左腿也有伤,起身走路时有些瘸,拄了拐后,显然走快许多。

    断腿伤兵:“……”

    “等等,那是我的拐。”他急忙伸手,但人已经走远了。

    “什么人啊这是。”他忍不住跟身旁人道,“他该不会真是个少爷?”

    旁边人:“……”

    上完药,他拉过旁边的破凳子,在萧烬面前坐下,道:“既然你跟他交过手了,那正好借这个机会,先给你恶补一下。”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是他昨晚熬夜画的小人图,都是在练拳脚功夫的小人。

    “我之前看过几次蒋百夫长跟人对打,知道一些他的身手套路,都在这图中。虽然我没练过功夫,但看别人练过,等会跟你一起拆解分析,怎么应对他的招式,另外——”

    说着,他又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画着差不多的小人,继续道:“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个讲拳脚功夫的册子,你拿去看看,上面的功夫对你或许有用。”

    这也是他昨天熬夜画的,画的是他梦中知道的一些功夫。梦中他因寒毒缘故,在武功上一直一般,在战场也使不了重兵器。

    这个小册子上的功夫,就是教他用一些巧劲,对上力道和身手比自己厉害的人时,可以用技巧取胜,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说起来,这也是一位……有心人所赠。

    蒋百夫长身强力壮,萧烬却身上有伤,用这种巧劲的办法取胜,正合适。

    萧烬看着第烬个册子上的小人展示的功夫,莫名有些熟悉。

    不过他很快也看出这些都是靠巧劲取胜的功夫,直觉自己应该用不上,倒是沈姑娘这样瘦弱的人,可以适当练一练,防止歹人。

    他放下册子刚要说不用,却对上沈玉衡期待的眼神,不由生生止住,若无其事地拿起册子又看几眼,认真道:“嗯,很有用,多谢……沈姑娘。”

    沈玉衡顿时放下心,道:“你能用得上就好。”

    接着又问:“对了,你骑射功夫怎么样?”

    说完没等萧烬回答,就先轻按了按自己眉心,道:“差点忘了,你什么都不记得。”

    萧烬闻言却迟疑,道:“虽然不记得,但我直觉……应该还可以。”

    沈玉衡惊讶:“还行是多好?”

    萧烬想了想,脑海浮现两个词,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吧。”

    沈玉衡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远处的陈青更是捂着肚子大笑。

    萧烬不解,抬眼看两人。

    “你不相信?”他忍不住问沈玉衡。

    沈玉衡轻咳,忍着笑:“没有,只是有些惊讶。”

    萧烬:“……”你就是不信。

    旁边的陈青直接笑道:“你知道那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吗?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形容并州的萧世子还差不多。”

    萧烬蹙眉:“萧世子是谁?”

    沈玉衡此时倒是止了笑,认真向他解释:“萧世子是并州的守将——萧烬萧将军,也是燕王世子。据说他骑射相当厉害,少年在洛阳时,就因百步穿杨、一箭双雕,名震洛京。”

    萧烬见他这般神情认真地夸一个他没听说过的人,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忽然想到,那位萧世子还在洛阳,满负盛名时,沈姑娘也在洛阳,正是闺阁少女……

    偏偏陈青这时又在旁语气夸张道:“听说萧世子18岁那年,就敢手持银枪,一人亲率两百铁骑,冲进胡人大营,在三万人中来回冲杀,杀得那些胡人惊慌不已、阵脚全乱,还擒获数名胡人的王族,威震北地。”

    一听他们谈起那位燕王世子,其他伤兵也忍不住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嘴地接着谈论。

    有说那位燕王世子是趁胡人夜半休息,杀对面一个措手不及,才取得大胜。也有说燕王世子少年英雄,浑身是胆,带着两百铁骑如狼入羊群,硬生生杀得那些胡人不敢动弹。

    “唉,要是咱们大周多些这样的将军,北边的土地早就收回来了,咱们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担心胡人突然又来袭击。”

    最后,一个胡须有些发白的老兵感慨道。

    沈玉衡静静听着,面上辨不出情绪。直到人都散了,他才回神,又看向萧烬。

    萧烬此刻垂着眸,神情似乎有些沉闷。

    沈玉衡以为他受了打击,不由宽慰:“你不必多想,蒋百夫长箭法虽好,但远不到百步穿杨的地步,你若真有这本领,大比时一定能赢。”

    萧烬抬头,却看着他问:“你觉得那位萧世子厉害吗?”

    沈玉衡闻言微怔。

    萧烬自然是厉害的,他虽没见过对方,但梦中后来,中原大地沦陷,胡人的铁蹄直抵长江北岸,饮马窥江,正是萧烬力挽狂澜,守住长江,夺回淮河防线,为仓皇难逃的大周朝廷又延续十几年国祚,不过……

    沈玉衡收回神思,微笑道:“我又没见过他,怎知他厉不厉害?”

    原来没见过?

    萧烬心情顿时又好起来,面上却故作镇定,假装拿起那份小册子继续研究。

    他看起来是刚刚着急赶路过来的,身上的甲还没脱下来。

    沈玉衡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却还算淡定,坐在了他的对面。

    关上门,沈云璟坐在两人旁边的椅子上。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也没有出去的意思,告诉两人:“你们聊聊。”

    “聊……什么?”

    沈云璟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道:“聊合适了,交个朋友,做个伴,想怎么样随便你们。”

    沈玉衡开始明白他的意思了:“……”

    好吧,这是要给他相亲的意思?

    第 88 章   第 88 章

    88

    “他,卫鸣,我手下。”

    沈云璟介绍完,又想向那个叫卫鸣的男人介绍沈玉衡。

    但对方早就熟悉他的样子,盯着沈玉衡:“我知道,他是你那个宝贝弟弟。”

    “嗯。”沈云璟知道真相了居然也没有否认,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好好聊。”

    好好聊?聊什么?

    翌日,沈玉衡提着有些沉甸的药箱去伤兵营。

    萧烬明显一直在等他,见他身影出现,几乎立刻起身,微亮的眸光一直追随他。

    沈玉衡微笑让他别动,放下药箱后,拉开一层抽屉。

    萧烬以为又要扎针,忙坐好,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视线仍一直跟着沈玉衡。

    沈玉衡轻咳,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过去道:“喝了。”

    萧烬一愣,对上他略带笑意的眼眸,然后不疑有他,接过便喝。

    见他眨眼就将这么苦的汤药喝了近半,眉峰都不皱一下,沈玉衡惊讶,问:“好喝吗?”

    萧烬刚放下碗,闻言下意识道:“好喝。”

    沈玉衡:“……”

    他忽然笑出声,摇头道:“怎么可能好喝?我记得很苦。”

    萧烬脸腾地有些热,耳后微红,他方才确实没多想,只听沈姑娘问,就下意识答了。

    好在营帐内昏暗,看不出他面色异常。

    沈玉衡忽然又递过来一颗蜜枣,笑道:“把这个吃了,去去苦味。”

    干净的指尖捏着一枚深红果子,玉丽好看。

    萧烬接过后,一时舍不得吃,在沈玉衡目光催促下,才慢慢放进口中。

    “甜吧?”沈玉衡忍不住问。

    小时候他生病,嫌喝药苦,父亲就会这么哄他。虽然那时是被圈禁,但上面那位怕被传出不好名声,在吃食上倒没怎么苛待他们父子。

    萧烬咬着果子,甜腻和苦涩混在一起,感觉说不上有多好,但听了沈玉衡的问话,舌尖的那阵甜竟流进了心里。

    他很快点了点头。

    沈玉衡笑眯起了眼,像小时候投喂那只忽然跑进他和父亲院落的野猫,满足而有成就。

    “这个也给你。”他忽然又把一个温热、圆滚的东西塞给萧烬,“记得等会儿吃。”

    萧烬低头,见竟是一颗染成红壳的鸡蛋。

    他忙推回去,摇头不要,甚至一阵惭愧。

    他堂堂男子,应该主动担起养家责任才对,怎么能让未过门的妻子把好吃的省给他?

    沈玉衡:“是胡郎中给的,我吃过了。”

    胡郎中的女儿昨天生孩子,他回去吃酒,带回一些红鸡蛋,散给同僚。

    沈玉衡一共得了三颗,给徐阿婶的女儿一颗,自己一颗,最后这颗就拿来给萧烬了。

    “难道你不想尽快养好身体?”见萧烬坚决不要,他皱起眉道,“若你养不好身体,大比输了怎么办?”

    萧烬一僵,终于不再推拒。萧烬神情越冷,握刀的手也愈紧。

    忽然,一片温凉触感落在手背,萧烬倏地抬眸。

    沈玉衡按住他的手,似在安抚,继续道:“别担心,我已经想好应对办法了。”

    他在萧烬的手背轻按了按,像梦中后来领兵时,与手下推心置腹那般,宽慰完,便很快抽离。

    萧烬在他手抽走的那一刻,心头一阵失落,直到他接着开口,才忙认真听。

    “我之前听那些伤兵说,营中每年冬天会举行一场大比,今年就在最近几日。蒋百夫长知道我们要成亲的事,必会亲自去找你麻烦。

    “他这个人品行虽不行,但论身手,在营中却能排进前三。只是他从军晚,现今才只是百夫长,等再过些时日,恐怕就要是千夫长了……

    “到时他去找你麻烦,你不要与他正面冲突,只需激他,问他是不是只能仗着人多势众出手,敢不敢跟你在大比上较量。

    “此人颇好面子,又自负,到时定会答应。”

    沈玉衡神色微凝,缓缓说。

    萧烬皱眉,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他未必是我对手”,但对上沈玉衡的目光,又生生止住,勉强点了点头。

    沈玉衡见他同意,这才继续:“等到了大比那天,我会再想办法,一定让你赢他。”

    “不用,也许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萧烬这次没忍住,终于说了出来。

    沈玉衡轻咳:“若是那样,自然最好。不过我们还有一个目的,你知道营中的守将陈将军吧?他与蒋百夫长的兄长并不合。

    “我昨日听胡郎中说,蒋校尉跟新任郡守有些关系,但陈将军是前郡守安排来的人。如今新郡守上来,蒋家兄弟必然势大。陈将军一直不喜这两人,想提拔其他人制衡,奈何这两兄弟确有几分本事,之前提拔的人都不是他们对手。

    “若你能打败蒋百夫长,落了蒋校尉的面子,陈将军必然赏识,甚至会提拔你。且以他对蒋家兄弟的不喜程度,知道你要与我成亲,冲着能让那两兄弟不舒服,也会促成此事。

    “到时就算蒋百夫长输不起,恼羞成怒,但有陈将军在,此人也不敢轻易再做什么,也不能再来阻碍我们成亲了。”

    沈玉衡一句句将心中计划说出,神情专注而认真。

    萧烬目光一直静静注视他,唇角不自觉柔和。

    沈玉衡直到说完,才察觉他一直在看自己,奇怪问:“你看什么?”

    萧烬下意识:“你认真说话时,很好看。”

    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轻浮,眼底瞬间闪过懊恼。

    沈玉衡:“……”

    他轻咳一声,道:“那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吗?”

    第 11 章   第 11 章

    “听见了。”萧烬显然在懊丧中,只是面上强作镇定。

    他不该这么不沉稳,刚答应成亲,就说出这般轻浮言语,沈姑娘会不会后悔选他?

    萧烬愈发低落,又有些不安,神情不由绷得更紧,尽量使自己看着沉稳。

    但在沈玉衡看来,却是他忽然木着脸,一副冷冰冰模样。

    他不知这人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仔细想想,可能是自己刚才说了蒋百夫长厉害,还说会想办法帮他赢,显得……不信任他,觉得他不厉害。

    沈玉衡轻咳,温声道:“我知道你身手好,肯定更厉害。只是你伤没好全,之前的箭毒也在身体中有残余,需过些时日才能清尽,我怕你吃亏,才想替你筹谋,不是不信任你。”

    说到后面,声音愈柔缓。

    萧烬耳后不觉又红一片,眸光却微亮,注视着沈玉衡,哑声道:“我知道。”

    真好哄。沈玉衡心想。

    忽然,他想起什么,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沈玉衡这才满意,又帮他换了药,才起身要走。

    至于扎针,本就是装装样子,这几日就先不扎了。且,万一真把人扎恢复记忆……

    沈玉衡轻咳,离开前又叮嘱:“你这几日一定要养好身体,我下午再来给你送药。另外帐内不经常通风,气流污浊,你无事的话,可多到外面走走,有利于恢复。”

    萧烬点头,掌心握着鸡蛋,心口阵阵发烫。

    “欸,萧烬,沈姑娘今天怎么对你这么好?”

    沈玉衡刚走,陈青就忍不住凑过来问。

    萧烬回神,看他一眼后,没理,端起之前没吃的朝食往外走。

    沈姑娘让他多到外面,他听沈姑娘的。

    到了帐门口,张河见到他,也摇头叹气:“按说我伤得也不比你轻,怎么沈姑娘专门给你熬汤药,我就没有?”

    萧烬瞥他一眼,亦没理会,坐在帐门口位置,仔细剥蛋壳。

    何止汤药,他还有鸡蛋。

    剥好后,鸡蛋滑嫩的蛋白上沾染了一些蛋壳上染的红。

    萧烬将鸡蛋放进碗中,开始吃饭。

    他没舍得动那颗鸡蛋,吃一口饭,便看一眼,仿佛这样也是就着菜吃。

    看到蛋白上的那一抹嫣红,再回忆方才沈玉衡将鸡蛋塞给他时的含笑模样,他唇角不觉弯起——

    甚至忍不住开始想,以后他和沈姑娘的孩子出生,也要请大家吃红鸡蛋。尤其是陈青和张河两人,让他们多吃几颗,堵住他们那张嘴。

    不过鸡蛋并不便宜,他要想办法赚钱才行。还有过几日的成亲,他也无钱办什么像样的婚礼,这太委屈沈姑娘了。

    想到这,他又吃几大口饭。他要赶紧好起来,等在大比上夺得头名,陈将军定然有赏。到时拿到钱,要先给沈姑娘做一身好看的嫁衣。

    这样想着,萧烬眸中不觉浮现温柔的光。

    “萧烬是哪个?”

    忽然一道粗犷声音响起。

    蒋百夫长腰配着长刀,面带煞气,大跨步走来,身后跟着徐洪、牛峰两名手下。

    “好几次有其他世家想动沈家的肉,也都被陛下强行保了下来,当时您都死了两年多了,我们都以为您回不来了……”

    沈玉衡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不用周源提醒他也已经看到了,自己回来以后,萧烬已经沦落到了那副样子。

    可是……这都是他死之后的事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们不仅没有和好,沈玉衡也已经死了。

    要不是系统帮他,他的命真的就这么丢了。

    “就按照我跟你说的做吧。”沈玉衡神色平静:“芸豆,茭白,还有你和其他人……以前的朋友我都会认……”

    “只有他不行。”

    第 89 章   第 89 章

    89

    周源本意也不是给萧烬求情,听沈玉衡态度坚决,便也不再提了。

    不过周源的话倒是提醒沈玉衡了,自己不在的这三年,大周似乎的确变化不小。

    朝廷上层除了一些手脚相对干净的臣子,其他人几乎被萧烬来了一次大换血。

    萧槐曾经器重,尸位素餐的那群臣子被他清了个干净,人人自危。

    官场清净了,百姓虽是高兴,但利益相关的人们却是敢怒不敢言。

    翌日。

    许是对沈玉衡昨天不识相的报复,蒋百夫长忽然让人放出话,除了他,谁都别想娶沈玉衡。

    言外之意,敢娶就是跟他作对。

    这显然是想断了沈玉衡嫁给别人的念头,而且还要逼他主动去见面、低头。

    毕竟这话一放出来,整个营寨,估计除了蒋百夫长,没人敢再想娶沈姑娘这件事。

    沈玉衡得知后,脸上冷意如霜。

    蒋百夫长此人简直如狗皮膏药,难摆脱且令人厌恶。

    若非怕直接把人弄死,万一查到他身上,会使他身份暴露,得不偿失,他真想在对方的伤药里加些砒-霜。

    此人真是少有能令他如此不快的人!

    一早,沈玉衡就压着不悦,勉强撑笑,应付过胡郎中和徐阿婶的关心。

    胡郎中知道这件事,说要替他去找蒋校尉,让对方管一下蒋百夫长。

    但想也知道,蒋百夫长敢放话,就是不怕得罪胡郎中,沈玉衡对此不抱希望。

    用过朝食,他照例去伤兵营。

    伤兵们大约也都听说了这件事,看见他时,都面带同情,欲言又止。

    尤其张虎兄弟俩,想帮忙,却又想不出办法,急得神情不安。

    沈玉衡勉强回应他们的打招呼,一路走到营帐最里。看见萧烬时,心奇异地沉静了下来。

    “先扎针吧。”他放下药箱,取出银针,朝对方微笑。

    萧烬一见他来,视线便一直粘在他身上,见他神色如常,似乎稍稍放下心。随即又微蹙眉,不知在困扰什么。

    沈玉衡并未察觉,扎针的空隙,又微微走神。

    看见萧烬,他就又想到昨天那个办法,但……他还没下定决心。尤其他还没问萧烬,敢不敢跟蒋百夫长作对。

    萧烬也偶尔看他,漆黑眸中似酝酿着什么。

    沈玉衡心中想事,并未注意到。或许,他是刻意回避对方的眼睛。

    他几次想开口,却在对上那双黑眸时,又生生止住。

    营帐中的嘈杂使头脑无法冷静,空气也愈发浊闷。

    扎完最后一针,他匆匆收起银针,说一句“今天先到这”,就提起药箱离开。

    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翌日,终于到了军中大比。

    萧烬一早就穿上其他伤兵借给他的甲衣,正抬手系扣。

    陈青在旁,好心给他捶肩按手臂,压低声道:“你放心,我已经跟我认识的兄弟都打过招呼了,到时但凡他们对上你,肯定让一让,一定让你进决赛。咱就是说,即便赢不了蒋百夫长,也不能输得太磕碜。千万别连对阵的资格都没捞到,就被刷下来,那就太丢人了。”

    萧烬正想沈玉衡想得出神,闻言淡淡瞥他一眼,道:“不用。”

    陈青:“唉,你这人就是犟,我跟你说,那蒋百夫长可不好赢。”

    “陈烬愣,你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吧。”躺在帐门口的张河听到他的话,不满嚷道。

    这几日,伤兵营里的人都给萧烬鼓气,知道他跟蒋百夫长立了赌约——谁赢谁娶沈姑娘,一时能帮忙的都帮忙,有借甲衣的,有跟他讲往年大比规则的,还有跟他说怎么防止被下黑手的……

    张虎也主动给萧烬当陪练,他体格跟蒋百夫长相近,自觉合适。但实际上,他拳脚路数偏正,跟蒋百夫长大不相同,于萧烬并无太多用处。

    不过这份心意,萧烬倒是领了。

    尽管众人都觉得萧烬赢蒋百夫长的希望渺茫,但直接把这话说出来的,还真就陈青一个。

    陈青被众人目光谴责,干咳:“虽然……那什么,但我下注买了萧烬赢啊!”

    “什么?你下注了?”

    “在哪下的注?”

    “算我一个!”

    伤兵营顿时又吵吵嚷嚷,萧烬却出神望向帐外——

    三天了,沈姑娘还是没来……

    萧烬怔愣望着他转瞬走远的身影,像一团雾气飘散碰不到痕迹。

    眼中酝酿的墨色瞬间消散,想开的口也忽然闭紧。

    他低头看向掌心两枚甘草片。“我听你声音一直嘶哑,是不是上次的甘草片太少,没什么用?”他将小纸包递到萧烬面前,眼神含笑,“这次我多拿了些,你先拿回去用,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萧烬怔怔,伸手接过。

    纸包在衣袖中是贴着手臂放的,上面还残留几许温度——是沈姑娘的体温。

    萧烬忽然整个耳朵都红透,倏地攥紧纸包,五指将其完全包拢,仿佛这样能让温度多留存一会儿。

    沈玉衡还要回药房,顺便将要成亲的是上报给管理罪眷的军吏。

    他仔细想想,应该没什么落下的了,便提出告别。

    萧烬骤从沉浸中回神,不觉有些失落,只觉相处的时间分外短暂。但看一眼上方太阳的位置,时间确实已经过去许久。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到了帐门口,要分开时,萧烬忽然转头,看向该往药房方向走的沈玉衡。

    沈玉衡恰好也转头看他,视线对上,不觉一愣,随即笑着朝对方挥挥手。

    萧烬站在帐前,一贯冷峻的面容似冰雪消融,总僵成一条线的唇角也缓缓弯起。

    沈玉衡还是第一次看他笑,再次愣住,觉得……很好看,黑眸中像有星光。

    他暗暗摇头,提着药箱转身离开。

    萧烬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又低头看一会儿手中的纸包,才抿着唇角,继续往营帐里走。

    躺在帐门口位置的张河刚要跟他打招呼,下一刻却愣住,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大哥惊讶道:“萧烬今天心情很好,居然在笑。”

    张虎:“……?”他平时不笑?

    “你来得少,不了解,他平时跟木头桩子似的。”张河努力回忆,“用陈青那小子的话说,就是像个少爷,平时眼睛看不见别人。”

    “别瞎编排别人。”张虎直接给他脑门一下。

    营帐最里边,陈青抬眼见萧烬回来,忙一骨碌坐起,好奇探究:“你总算回来了,出去这么久,沈姑娘跟你说什么了?”

    萧烬瞥他一眼,将拐杖还给他,什么都没说,径直坐到自己床边。

    “别啊,别又不吭声,我以为咱俩好歹也算是朋友了呢。”陈青支起上半身,探过去继续问,“到底说什么了?”

    萧烬没理他,兀自打开纸包,小心数那几枚甘草片。

    陈青探头看一眼,见又是他之前常摩挲的那种小草片,且明显是新得的,数量也不止两个,应该是沈姑娘刚给的。

    他不由纳罕:难道只是为了给几个小草根片?

    那也不至于专门把人叫出去啊。

    再见萧烬正小心数那些草片,神情专注,完全没工夫理自己的样子,他不由“啧”一声,道:“没趣。”

    说完躺回床上,翻个身,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翻回来,再看一眼。

    萧烬已经数完,正捏起一枚甘草片,小心放进口中,那神情,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陈青:“……”

    “没救了。”他暗暗摇头感叹,心想:这傻小子估计还在做美梦呢。

    沈姑娘给几枚小草片,都珍惜成这样,看来昨天劝的那些话,他根本没听。但沈姑娘又不可能嫁给他,等人真嫁了别人,这小子不定得伤心成什么样,唉,可怜。

    沈姑娘今天有忘记给他带新的来了。

    甚至没怎么跟他说话。

    他确实不是特别的那个,跟张河、陈青……这些营帐里其他伤兵一样,都不特别。

    他们只是足够幸运,短暂地被这位心地善良的沈姑娘救过命、照顾过。

    萧烬握紧拳,握紧掌心那两枚甘草片,用力到似乎要将它们攥碎。

    忽然,眼前一暗。

    他倏地抬起头,看见了去而复返的“沈姑娘”。

    沈玉衡站在萧烬面前,清丽双眸看向对方,气息还有些不稳,显然是疾步走回来。

    他看着面前青年俊冷中带着一丝讶异的面庞,还有那双乌黑不掺杂质的眼睛……

    没有比眼前这个人更合适的了。

    他攥紧指尖想。

    除了萧烬,还有谁敢顶着蒋百夫长放出的话,跟他成亲?而且对方还听话、好哄,没有家人,自己又救过他,容易成功……

    没有更合适的了。

    沈玉衡再次在心中想。

    只需一两个月,就先这么做,度过眼下这关。

    大不了,成亲前他跟对方说清楚;大不了,等父亲的旧部寻来,他离开时多给对方一些银钱作补偿。

    还有蒋百夫长,萧烬也不必担心成亲会得罪此人,他有办法可以应付。

    像是下定了最后决心,沈玉衡定了定神,望着因他忽然折回而微微愣住的萧烬,清冷玉丽的眼眸忽然微弯,露出温和微笑。

    “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他开口说,语调轻柔,像天际缥缈的云,飘进萧烬的耳中。

    “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沈玉衡:“……”

    总感觉被占便宜了怎么回事。

    他突然有点没意思,真的凶到了萧烬又有什么用?就算多打他两耳光,说不定还让他爽到了。

    他自称有事想要脱身,萧烬却追上来,不想让他回到黑暗以外的那片光明似的。

    他嘴角还挂着那行已经干了的血,颇有一副死也要追着他的样子:“母妃要去哪儿?朕可以陪你……”

    沈玉衡瞥了他一眼:“算了吧,我是过来相亲的,你陪着算什么?”

    萧烬惨白的脸色僵在半空,一瞬间冷的可怕。

    第 90 章   第 90 章

    90

    沈玉衡说谎的时候从来都容易暴露,所以他说实话的时候,也格外好分辨。

    “你要娶妻了?”萧烬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冷了下来,极力稳住颤抖的尾音:“你那两个兄长都尚未娶妻,这样不合规矩吧。”

    娶妻?

    沈玉衡意识到他误会了,但也没有刻意去解释:“他们也不是要我立刻成婚。”

    “不是立刻成婚,却要你与那女子见面?母妃莫不是要耽误了那些待字闺中的姑娘?”

    沈玉衡:“……”这又是他的不对了?

    虽然病确实好得差不多了,但沈玉衡还是在萧烬的注视下默默喝了两天的药。

    他舌根都苦得有点发涩了,导致这两天食欲也下降了好多。

    还是终于停药后,他才恢复些胃口。

    只是因为记着出宫的事,沈玉衡总是有点心不在焉。

    也得亏是萧烬这几日忙,不然沈玉衡觉得自己肯定要憋不住。

    而又过了几日后,无需沈玉衡问,萧烬便带着消息来了:“钦天监说两日后应当天晴,到时带你出去玩。”

    沈玉衡的眼眸微亮,克制着情绪:“好。”

    可上扬的语气还是暴露了他确实期待且欢欣。

    于是萧烬顿了顿,侧首看了眼跟在他旁侧的沈玉衡。

    沈玉衡跟着停下脚步,有些困惑地偏头。

    萧烬就故意似笑非笑地说:“殿下好似并不想去?”

    沈玉衡不知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斩钉截铁道:“我想去。”

    萧烬悠悠道:“那殿下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哪里不高兴了?

    沈玉衡真不明白,而且他发现萧烬是真的很会冤枉人,先前说他撒娇也是。

    莫名其妙的。

    沈玉衡:“我很高兴。”

    萧烬说是吗:“臣没看出来。”

    他们说话间进了书房,赵宝和小圆子停住脚步,止步在了书房门口,也默默关上了房门。

    沈玉衡听到他这么说,便确认了萧烬就是在戏弄他。

    故而沈玉衡微微抿唇:“厂公,书上都说,要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他看萧烬,其实也是如此。

    虽然萧烬平日里好像表现得极为率性,但其实他是沈玉衡遇见的这么多人里,最难看透的那一个。

    萧烬微挑眉:“这话是没说错,但那是对外,我是‘外’?”

    他当然是。

    其实萧烬自己也明白,可他就是这么“坏”。非要去“掰”沈玉衡,非要沈玉衡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他,就仿佛……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傀儡皇帝,而是一个真正的傀儡,属于他的傀儡。

    为他生、为他死,以他喜、以他怒,将全身心的一切都托付交予他。

    是很过分的。

    可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正常,萧烬要求得再多,似乎也很正常了。

    沈玉衡如此聪慧,自然也意识到了萧烬此举是何意。

    故而他抿住唇,掩在袖袍底下的手不由攥紧了几分,却连在自己掌心掐出指印都不敢。

    萧烬会不高兴。

    ……说来也是可笑。

    在意识到萧烬到底要做什么时,沈玉衡当然是有几分羞愤不悦的,可在自己不敢掐自己时,他便知晓,他早就开始潜移默化地在接受萧烬的“驯服”了。

    是好是坏,沈玉衡并不知晓。

    但他知道如今他只能听之任之……至少现在他的处境,比他那日最后在自己那偏落的、被人遗忘的小院里静坐了大半日设想的局面要好太多了。

    沈玉衡从小到大,最明白的道理就是不能贪心。

    萧烬要的,听着好像很不得了,可对于他来说,这么多年,要是要那点自尊心,他早就跳湖了。

    故而沈玉衡放松下来了身体,低声道:“厂公,我记住了。”

    萧烬微勾起唇,眼里却无端少了几分笑意,他垂眼睨着乖顺的人,舌尖无意识地轻扫过尖牙,慢声:“那你表现一下,你的高兴。”

    沈玉衡:“……”

    话都过了,难道再来一遍?可再来一遍,也会因为怪异没办法把他先前克制掉的情绪再挖出来,要演的话…萧烬定然一眼看穿,到时又不高兴。

    沈玉衡觉得这人好难伺候。

    所以他没忍住,抬起头看了萧烬一眼。

    是那种带着点无法理解的困惑,配上他那张脸,落在萧烬眼中,就有几分嗔怪的感觉了。

    又在撒娇。

    但他挺爱看沈玉衡这般的。

    故而萧烬嘴角噙着的笑深了几分,还微微低下了头,兴致极好地给人提示:“还有不到半月你便要登基,这会儿出去一趟可不容易。日后你坐上那把椅子了,想要出去更难。殿下,臣偷偷带你出去玩,这几日还为你的登基大典操劳,没叫一件烦心事落你跟前,你却瞪我?”

    沈玉衡:“?”

    他哪有瞪他!

    这人也太会倒打一耙了吧?!

    不过听萧烬这语气,还有这说话的姿态,是又正常了。

    他这些天咂摸出个味来,发现萧烬有时看着好像和平时没两样,但其实是在“犯病”,莫名其妙地,忽然就想让他证明什么,想看他低头顺从,想听他亲口承认自己的所有权归他,自己归属于他……

    就好似方才那样。

    不过他要是顺着萧烬的毛走,萧烬就能好起来,语气和神态便又会有些细微的变化,而这时的萧烬,是最好说话的。

    同他拌两句嘴,他也只会定性为“撒娇”——虽然沈玉衡不喜欢这个词,但总比萧烬犯病时那一副他要是说错话他就完蛋,说不定当场就要拔剑斩了他要好。

    因此沈玉衡看着他认真辩驳:“我没有瞪你。”

    萧烬轻嗤,扫了屋内一圈,都没有瞧见能做镜子使的东西,便只能遗憾道:“我日后定要时时带一面镜子在身上,好叫殿下瞧一瞧,殿下是怎么瞪臣的。”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沈玉衡几圈,眸光在沈玉衡的眼睛上停留得最久,又笑着说:“凶得很。”

    沈玉衡:“?”

    谁说谁凶???

    萧烬敢说他凶???

    沈玉衡别过头,不想理他了。

    他这样,萧烬却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还会闹脾气了。”

    萧烬甚至忘了自己方才垂首,是想要向沈玉衡要什么。

    他站直身体,当真像是邻家哥哥一般,屈指轻弹了一下沈玉衡的发顶,语气都透着亲昵:“殿下,你现在是越发放肆了。”

    他没有生气。

    沈玉衡瞬间就判断了出来。

    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脑袋,跟着萧烬往书桌那边走,在心里说,没有你放肆。

    谁能有萧烬放肆啊.

    用晚膳的时候,内务府总管又来报,他语速不快,但全是规矩、按礼制……好些繁琐的东西,听得沈玉衡有点头晕眼花的,最后还是决定不听了。

    反正这皇帝又不是他一个人当,决策也并非他能下。

    然而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确实想问一下沈玉衡的意见。

    在内务府总管说完后,萧烬就悠悠看向沈玉衡:“殿下的意见呢?”

    压根没听的沈玉衡:“……”

    平日里批阅奏折时也没见你问过我一句,怎么现在就问我了?

    沈玉衡看了萧烬一眼,到底也还是因为自己确实没听有点心虚,低头道:“我听厂公的。”

    萧烬扬眉:“你是想从简还是照旧?”

    沈玉衡知道他们是在说登基大典的事,他不确定萧烬有没有什么安排,故而只能再说一句:“厂公觉得呢?”

    萧烬微微一笑:“我觉得十七压根没有听呢。”

    沈玉衡:“。”

    虽然萧烬话是这么说,但沈玉衡敏锐地觉察到他并未生气,故而也没有太害怕,而是道:“我先前…从未听过这些,光是什么布、什么线,我就听不太明白了。”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没见过好东西:“更别说那些个珠啊玉石的…还是厂公你决定吧。”

    萧烬若有所思:“先前一直拖着,你也该学规矩和鉴赏了。”

    这个“规矩”是指大乾的礼制,沈玉衡虽是皇帝,不是礼部尚书,不至于条条件件都得知道,但一个大概总是要了解的。

    然而听到这话,沈玉衡默了默,试图挣扎:“一定要学么?”

    萧烬微顿,偏头看向他:“你不想学?”

    沈玉衡就在这四个字中无端脊背炸寒:“厂公若是要我学,我便学。”

    萧烬却没有说什么了,而是示意那内务府总管:“去办吧。”

    总管垂首弯腰去了。

    他走时,赵宝还握着剑柄上前了两步送他。行至外院时,赵宝便说:“朱公公。”

    朱公公忙转身拱手:“赵大人,您吩咐。”

    “方才之事,若是有人打探起来……”

    “奴才知道,该说的不该说的,奴才都晓得!”

    “不。”

    赵宝淡淡:“厂公的意思是,照说无误。”

    朱公公一愣,不明所以:“大人,能否明示?”

    赵宝:“若是有人问起殿下的情形,你直说你进宫中见殿下在千岁旁侧一言不发,千岁问时才敢回话,一切事宜皆让千岁安排。无需夸大,但也不必隐瞒。”

    朱公公不懂,但他没有多问,而是弯腰拜下:“是,奴才记住了。”.

    而在宫中,沈玉衡捧着小碗慢慢喝着汤,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萧烬突然好安静。

    沈玉衡并不知晓,夏士诚善于窥视人心,他将那一套也教过萧烬。

    夏士诚与萧烬说过——

    “你看一个人是否能被束缚住,端看他愿不愿意学那些繁琐的规矩就够了。有些人即便表现得再如何恪守礼节,但他若是学起那些繁琐的规矩费劲、排斥,就证明他的心是自由的。”

    夏士诚那时笑着摇头:“这样的人就如同一些驯服不了的鸟儿,你把笼门一开,他便再也不会飞回来。”

    “你若是要用这样的人,要么抓紧钥匙,要么用过后就杀了。免得生出事端。”

    萧烬后来虽与夏士诚生出了诸多嫌隙,但夏士诚在这上面的本事,他自叹不如至今。

    故而……

    萧烬瞥了沈玉衡一眼。

    夏士诚有句话说错了。

    他无声地扯起嘴角,眼里一闪而过阴戾。

    不需要患得患失地抓紧钥匙,也不需要杀了。

    要困住一只鸟儿,只要废了他的翅膀就好了。

    鸟没了翅膀便不会飞走,人折了腿便走不了。

    沈云璟再三强调沈玉衡绝对不许入宫面什么狗屁的圣,非要沈玉衡保证了,才气势汹汹地离开。

    门外,沈听澜远远看了一眼委屈巴巴摸着脸颊的沈玉衡,追上沈云璟:“你何必凶他呢?他要是真不懂道理,早就拍屁股入宫当皇后去了,哪里还有你操心的份?”

    过了好一会,沈云璟才叹了口气:“……我就是让他做个保证,给自己提个醒罢了。”

    他也不是故意想凶沈玉衡,只是时下情况特殊。

    沈云璟压低声音:“爹还没回来……要是被他知道,肯定想自己进宫解决。”

    沈听澜眉头也沉下来:“对,放心好了,我瞒着呢。”

    沈玉衡要是再进宫,什么时候能回来,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

    他们几个尚且不想放手,更别提坐龙椅的那个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