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事情有了头绪,一切都好查了,风过留声,雁过留痕。

    孟跃令孟五娘寻出当年梅妃身边伺候的人,挨个审问。

    此事她交由孟五娘和陶素灵处理。春闱第一场考试期间,刘生进宫。

    “臣见过皇后,皇后千岁……”

    “不必多礼了。”孟跃吩咐道:“赐座。”

    刘生受宠若惊,他只虚虚坐了三分之一凳子,开口禀报:“回皇后,您的姊妹近亲都派人护送入京,不知是与孟小郎君居住一处,还是另置府邸。”

    孟跃:“送入宫来。”

    “那孟小郎君……”刘生迟疑问。

    孟跃:“一并带来。”

    次日孟家人齐齐进宫,孟氏女携丈夫和儿女,大几十口人。

    从前孟泓霖最渴望进宫,如今一大群人行走在巍峨森严的宫道中,大气不敢出。

    皇宫之大,难以想象。一群人走的腿发酸时,终于看见凤仪宫,重檐庑殿顶,红墙琉璃瓦。

    凤仪宫近在眼前,众人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孟泓霖夫妇被推到人前,夫妇俩心里骂街,但宫内不得喧哗,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他们进入正殿后,殿内无人,红蓼冷声道:“皇后有事耽搁,你们且等着。”

    孟泓霖等人应是,一个个站的笔直。

    不多时,内殿传来脚步声,众人寻声望去。

    入目一截杏黄色裙摆,视线上移,是宽袖衫,一张如玉的脸庞,唇若丹霞,眸蕴灵光,左右各六支花树钗插于发髻,髻中正插一把金梳,端的是华丽无双。

    只一个照面,就将孟家人震住。

    孟跃在上首落座,孟泓霖膝盖一弯,纳头叩拜,其他人跟着照做。

    “草民见过皇后,皇后千岁千千岁。”

    孟泓霖忍不住抬头望去,他阿姊高座上首,神情淡淡,如九天玄月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起来罢。”孟跃道:“好些年未见,姊妹们与从前差不离。”

    孟泓霖小心回着话。

    孟跃笑了一下:“本宫听刘君说,姊妹们的儿女都念过书,过来,让本宫瞧瞧。”

    孟家人呼吸一紧,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小辈们偷偷望向自己双亲,大人们也不知如何是好,慌乱窘迫。

    孟跃也不催促,单手点着扶手,双目微阖。她这样漫不经心的模样,令孟家人愈发紧张和焦急。

    孟二丫的小女儿李珍心一横,向孟跃而去,距离孟跃三步距离,跪地行礼。

    虽然声音有些紧张,但动作还算大方,面上也没有明显的畏怯之色。有她带头,其他小辈也跟着上前,向孟跃行礼。

    孟跃俯视眼前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眼有兴味:“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草民李珍,珍宝的珍。”小姑娘梳着双环髻,上着红色垂领衫儿,套鹅黄色裙子。肤色白皙,双颊有肉,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并不十分精致漂亮,但很有活力,生机勃勃,十分耐看讨喜。

    孟跃唇齿间念着这个名字,又看向拘谨的孟二丫夫妇。

    李珍,珍宝的珍。

    难以想象孟二丫贪婪,小性儿,懒惰,对自己的女儿居然有温情。

    相比之孟父待自家女儿的冷酷无情,孟二丫属实算得上一个好阿娘了。

    孟跃问李珍:“念过什么书?”

    “回皇后,草民愚笨,至今只记得住几本开蒙书,论语念了半本,大学记得几个,旁的却是不会了。”

    孟跃随意考校几句,李珍都答了上来。

    众人惊讶的看着李珍,又看向孟二丫。

    别说其他人,孟二丫夫妇也震惊不已,他们完全不知道小女儿什么时候学了东西去。

    李珍表现不错,孟跃也有兴致考校其他人,却让她失望了。

    孟泓霖的两个儿子连论语都没背熟,回答的磕磕绊绊,李珍的两个哥哥也没好到哪里去。

    反而是孟大丫的长子孙合还算稳重,孟跃问什么,他也能答上来,但这是年龄所带来的加持,孙合已经及冠,年长李珍十岁。

    孟跃看向红蓼,少顷宫人手持托盘而来,托盘上放着一捧金瓜子,一捧金叶子。

    孙合礼让堂妹,李珍看了一眼孟跃,孟跃神情淡漠,李珍向孙合屈膝一礼,“堂兄相让,妹妹欢喜,这就不推辞了。”

    李珍选择了金叶子,而后向孟跃行礼谢恩。

    孙合收下金瓜子。

    孟大丫和孟二丫都十分欢喜,孟三丫和孟泓霖内心郁闷,离宫时,暗暗发誓一定要督促儿女认真念书。

    凤仪宫恢复清净,红蓼看向孟跃,欲言又止,孟跃侧首望来,“你是想问,从前本宫不寻孟家人,如今又怎的寻上了?”

    红蓼垂首:“奴婢浅薄,不懂皇后用意。”

    孟跃立在殿前,遥望远方,“红蓼,纵你我不在乎血缘,但世上在乎血缘的人,仍在多数。”

    恭王明知她与孟家不睦,从前忍着不动手,但最终还是将矛头对准孟泓霖。因为在世人眼中,孟家就是皇后母族。

    虽非她所愿,但孟家人受她所累。孟家人光挨打不吃肉,细细思来也是孟跃理亏。

    她如今将孟家人寻回京中,保他们衣食无忧,寻人教导。

    孟家子弟中,若有才华的,为她所用,何乐不为。

    那厢孟家人出宫后,坐上马车。孟二丫再也忍不住激动,向女儿讨来金叶子,怎么看都看不够,“真漂亮,这么一捧肯定值不少钱。”

    李珍取了四片金叶子,向母亲甜甜一笑,“皇后有所赐,下次若是进宫,女儿在两边环髻各绑两片金叶子,不枉皇后一番赏赐。剩下的金叶子,全凭阿娘做主。”

    孟二丫原是想将金叶子卖了换钱,听见女儿如此说,又换了念头,她试探道:“那爹娘和你两个哥哥一人一片金叶子,剩下的你自己安排,好不好。”

    李珍脸上笑意更加明媚,她投入孟二丫怀中,依偎撒娇:“阿娘,您真好。”

    孟二丫面庞有些热,嘴上嗔怪:“你这丫头就是没两个哥哥坚毅,还同幼时一样。”然而她一双手搂住女儿不放。

    孟二丫的丈夫忽然开口,“娘子,今日岳父岳母虽未进宫,但宫里发生的事,泓霖回去肯定会告诉二老,若是二老讨要金叶子……”

    孟母或许不会,但孟父肯定会开口要。

    孟二丫变了脸色,眸光发狠,“皇后赏给我们珍儿的东西,就是珍儿的,凭什么他开口要,我们就得给。”

    孟二丫把金叶子全部装进盒中,“等会儿回府我就直奔咱们院子,先把金叶子藏起来。”

    果然如孟二丫丈夫所料,府里因为皇后赏赐一通闹。此时天使到来。

    “皇后有旨,本宫今日见姊妹亲人,心中感慨,又喜李珍,孙合懂事,今特此三进府邸,觅良师,还望尔等悉心学习。”

    孟家人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心中欢喜。

    孟大丫,孟三丫两家不必与孟泓霖挤在一处,另有府邸。

    天使离去后,孟大丫和孟三丫纷纷告别双亲,带着丈夫和儿女,前往新处。

    孟父的威风耍到一半,被迫中断,上不去下不来,憋个够呛。

    孟家姊妹在京都安顿。

    顾珩知晓孟家人之事,已是春闱之后。他对此并无异议,反而更关心梅妃旧事。

    孟跃屏退左右,帝后二人在内殿对弈闲话,孟跃落下一子,清脆声响,轻声道:“废后跋扈,当年先太子身死,她悲愤交加,几近失了理智,曾当众鞭笞梅妃,毁梅妃容颜,后来梅妃以命算计她,也是一报还一报。”

    那药丸原是梅妃为恢复容颜所用,可惜疤痕已存,无法去除,梅妃只得戴上灵蛇面具。

    但陶素灵研究药丸,很快给孟跃带来新消息。

    顾珩紧跟落下一枚白子,“父皇中毒一事,我一直想不通,谁那么有本事绕过重重守卫,下毒成功。如今却是明了。”

    孟跃看向他,顾珩回望,二人四目相对,尽在不言中。

    梅妃将毒下在自己身上,先皇每一次与她接触,肌肤相亲,毒素不知不觉渗入先皇体内。

    最后梅妃吞金自尽,本就是油尽灯枯,一是掩藏体内带毒之事,嫁祸废后。二是为让先皇对昙王有所怜惜,可惜梅妃低估了先皇对先太子一脉的执念。

    内殿寂静,唯有棋子落棋盘之声,但很快被婴孩啼哭声打破。

    乳母抱着小公主寻来,她犹豫道:“或是小公主想念母后,非皇后不能安抚。”

    孟跃刚要接过女儿,想起自己对弈,没有净手。

    红蓼端来热水,孟跃洗过手脸,脱去外衫,这才接过女儿。

    小公主嗅到熟悉的气息,果然不哭了,泪水洗涤过的双眸犹如璀璨的黑宝石,一错不错的望着孟跃,小嘴啊啊啊的叫。

    孟跃单手抱女儿,腾出一只手与女儿玩耍,她指甲上的红色吸引女儿注意,小孩儿双手抓住孟跃指尖,孟跃由着她,下一刻小孩儿抓着阿娘的手往嘴里塞,把孟跃惊了一跳。

    顾珩出手阻拦,曲指推了推女儿的脸颊肉,惹的小公主不高兴哼唧。

    帝后二人陪着女儿玩耍,那下了大半的棋也成残局。

    日落日升,金桂换了红花,快满周岁的小公主已经爬的很快,眨眼间就不见人影。

    她小小一团,什么角落都能藏,骇的凤仪宫上下提心吊胆,当孟跃再次从榻下捉出撒欢的女儿,故意虎着脸道:“母后说过,你再乱跑母后就要打你了。”

    灿儿扭了扭屁股,奶声奶气道:“打,打。”

    “饭饭,吃。”

    婴语翻译一下:母后快打,打完好吃饭。

    孟跃:………

    孟跃给气笑了,轻轻一巴掌拍在女儿的小屁股蛋上,嘀咕道:你父皇小时候也没这么混不吝,你到底随了谁。

    小公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纯良又无辜。

    孟跃没脾气了,捏捏女儿的小脸,带她去吃午饭。

    小公主笑眯眼,“母后好,灿儿,爱母后。”她小手圈住孟跃脖子,吧唧一口亲在孟跃脸上,超响亮的一声。

    第162章

    小公主满周岁时,顾珩隆重举办女儿的抓周礼,凤仪宫的正殿铺上繁复华美的羊毛地毯,摆满书籍、笔墨、金银珠宝等物件儿。

    连太后蹲在物件尽头,不停哄孙女快些爬来,灿儿眼珠子转了一圈,伸出小手指头,凌空点,点,点了四五样。

    众人笑,“公主竟然想要这么多东西。”

    灿儿奶声奶气道:“这些,不要。”

    众人诧异。

    顾珩和孟跃对视一眼,心有所动,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罢?

    下一刻,浑身肉乎乎的奶白团子震臂一呼,豪气干云:“剩下的,我都要。”

    凤仪宫鸦雀无声,一声轻笑打破寂静。

    顾珩含笑抱起女儿,亲亲她的小脸蛋:“好灿儿,有志气,不愧是我和跃跃的孩子。”

    连太后啼笑皆非,但也由着灿儿去了。

    孟跃行至父女身侧,伸手点了点女儿的小脸,“人说三岁看老,你周岁时就有这样志气,往后可别磨了心志。”

    顾珩眸光微动。

    小团子咧嘴笑,头上的两个小啾啾晃来晃去。

    其他人没将孟跃的话往心里去,只道帝后十分宠爱公主。

    小公主周岁后,奉宁帝下旨赐封号文宣。

    文者,才也。

    宣,广也。

    文宣二字,非达者不可拟,天子竟然赐与一个周岁女娃娃。

    百官震惊。有官员提出异议,却被顾珩轻描淡写压下。最后不了了之。

    后宫中,孟跃下令缩减宫人数量,若想要离宫者,每人发放一笔银两,允她们回家。

    最后统计,离宫人数比孟跃想象中少四成。

    孟五娘将离宫宫人的花名册呈与孟跃,道:“先皇在时,宫中嫔妃颇多,各宫主子气性不定,好些宫人叫苦不迭,恨不得早早离宫。如今换新君,后宫主子稀少,宫人们每日只管当值,旁的不必多想,到点吃喝,日子较从前好过许多,是以好些人不愿离宫。”

    女子离宫后,还能嫁人生子。内侍入宫时去了命根,出宫后也没什么好去处。因此愿意离宫的内侍,不足离宫宫人的半成。

    孟跃搁下花名册,由叮嘱几句,孟五娘应是。

    后宫平静,孟跃将心思放在前朝,她在偏殿单独召见今岁春闱前十名,略做考校。

    皆是有才之士。

    孟跃夸赞一番,才挥退众人。殿内恢复寂静,孟跃背靠椅背上,仰视殿顶,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红蓼迟疑:“主子,可是这群人不好?”

    孟跃摇头,双目却没什么光彩,怔怔出神:“才华横溢。”

    红蓼更加不明了。

    孟跃偏头看来,红蓼立刻上前搀扶孟跃,主仆二人在殿内踱步,孟跃问:“这些年,你可念书了?”

    红蓼垂首:“奴婢愚笨,勉强念了四书五经。”

    孟跃勾唇一笑,却泛着冰凉,“方才的榜眼一口一个古礼,引经据典,你没听出来他什么意思?”

    红蓼抿唇:“奴婢,一时觉察不出。”

    “他才刚入朝,就想把本宫撵回后宫。”孟跃冷声,少顷又卸了力:“若是朝堂有女子为官,情势就不一样了。”

    红蓼抬首,她脑海中浮现几个人,“主子,孟熙孟将军就是女儿身,还有赤衣军,她们……”

    “这是不够的。”殿内一声叹息,孟跃遥看殿外,入眼起伏不一的屋檐,犹似海中暗礁,底下藏着无数危险,“越是手握权力,越能看清本质。”

    “妇好神勇,可几百年也只有一位妇好。世间女子想要出头,需要相应制度,经济基础,以及整个社会的认知转变。”

    红蓼茫然的望着孟跃,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只是这一刻,皇后迎光而立,光与暗交错间,皇后的身影莫名伶仃。

    红蓼甩了甩脑袋,她怎会这样想。

    皇后是一国之母,陛下爱重,至今未选妃。

    皇后有陛下,有公主,是天下最幸福圆满之人,怎会伶仃孤苦。

    孟跃转身看见红蓼甩脑袋,忍俊不禁,“本宫一时感慨罢了,你不必在意。”

    孟跃知道她要走一条难行的路,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

    只是人活一世,总要有些想头。

    有人盼富贵,有人求长生,她是……

    孟跃敛目,遮住眼中复杂情绪,她想她待过的那个世界可以早一点降临,仅此而已。

    现下她正值壮年,不急,慢慢来就好。路是一步一步走。

    后宫清减人手后,并没有什么影响。

    帝后双双出入朝堂,处理政事。

    近日,孟跃在沐浴后,看着后背疤痕出神。她二十出头时,风里来雨里去,皮肤略糙,后来入主凤仪宫,慢慢养回来了。

    她原是不在意身上的疤痕,但不得不承认,有时一副好皮囊很重要。

    她不想纠结顾珩爱她的容貌,还是爱她的灵魂。就像她爱顾珩的灵魂,也爱顾珩的容貌。

    她以己度人罢了。

    孟跃爱顾珩的方式,就是好好维护他们之间的感情。纵使他日感情不再,孟跃回想过往,也问心无愧。

    孟跃一时想的远了,听见人唤她,才发现陶素灵已经入殿,孟跃开门见山:“本宫背上的疤痕你见过,你有没有法子能除了?”

    陶素灵为难:“回皇后。这些疤痕皆是旧伤,除非仙家手段,否则难除。”

    孟跃有心理准备,对此并不意外。

    她吩咐:“调些固色久的颜料,本宫要在背上作画。”

    陶素灵诧异,但对上皇后冷冽的目光,她低下头去。

    孟跃借口身子不适,与顾珩分被睡了几日,眼见差不多了,这日夜晚,孟跃早早哄睡女儿,送去偏殿。

    殿内无他人,几只灯盏晕着光,似明非明,似暗非暗,颇为暧昧。

    顾珩从孟跃背后抱住她,脑袋搁在她肩上,委屈道:“跃跃,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

    孟跃在他怀里转身,双手圈住顾珩的脖子,仰首亲亲他的唇角,含笑道:“没有生气,这几日就是想休息一下。”

    顾珩喉头滚动,目光锁定孟跃不放:“今晚还休息吗?”

    “今晚夜长,可以做点别的。”孟跃又吻了上去,顾珩单手扣住她后脑,强势加深这个吻。

    烛火摇曳,衣物落地。

    攒金丝织花床帐内传来一声低呼,血色藤蔓在孟跃背上蜿蜒,开出昳丽的花,漂亮而迷人。

    顾珩呼吸一窒,抬手抚摸,指腹下的皮肤温软细腻,他舍不得挪开。

    朦胧光下,顾珩看着白色肌肤上的红色藤蔓,白与红,两种颜色强烈对比,冲击他的视觉,他一时看痴了。

    少顷,顾珩俯身吻上红花,在孟跃背上落下一个濡湿绵长的吻,孟跃感到一阵痒意。她侧首望来,抚摸顾珩的脸,“本来想画蛇,怕吓着你。”

    孟跃明显感觉到顾珩的呼吸重了,她盈盈笑着,下一刻眼前一花,她整个人被搂入灼热结实的怀中,双唇被碾磨撕咬,口中的每一块软肉都被舌尖扫过,丢盔弃甲。

    床帐晃摇,被浪红翻。

    后半夜时候,凤仪宫叫了水,顾珩抱着精疲力尽的孟跃回到床榻,他看见孟跃背上的花藤,不知用的什么颜料,竟然遇水不化。

    顾珩心里痒痒,一口咬在孟跃肩头,留下一个浅浅牙印,又一点点舔舐着。

    “跃跃,好跃跃……”

    你总是给我惊喜。

    他拥着孟跃入睡,睡梦中都是缱绻的呢喃,怎么爱都不够。

    顾珩平日里就粘孟跃,这几日更是热情的紧,小公主都吃味儿了。

    凤仪宫内,孟跃抱着女儿哄,又看一眼郁闷的顾珩,忍俊不禁。

    顾珩挼了一下女儿的后脑瓜,哼道:“你快些长大罢。”

    顾珩随口之言,却不知小孩子迎风长,四季轮替,灿儿的手脚愈发有力,她不再满足凤仪宫这一块地方,每日甩着小短腿踏寻新领地。

    两个奶嬷嬷,并十个宫人内侍才能看住她。

    “公主,公主慢些——”

    三岁的文宣公主回头看她们一眼,小腿甩的更快了,眨眼间没入花园中。

    奶嬷嬷她们有些着急了,大声呼喊,顾昉听出她们声音中的焦急,慢慢停下脚步。

    下一刻,她转身往回跑,没想到撞上人,她在反作用力下,摔了个屁股蹲儿。

    永福说着对不住,一边扶起她,拍了拍顾昉身上的灰尘,温声问:“文宣这是要去哪儿?”

    “公主!”奶嬷嬷跟过来,将小公主抱起,这才看向永福,屈膝行礼:“永福娘子安。”

    太皇太后一直想让顾珩恢复永福的公主封号,但顾珩一直未应,宫中便称呼永福娘子。

    顾昉从奶嬷嬷怀里看来,头上的两个小揪揪有些散了,一高一矮,衬着她白嫩小脸,稚嫩可爱,脆生生问:“大姑姑是来寻我母后吗?”

    永福颔首。

    顾昉拍拍奶嬷嬷胳膊,示意放下她,她落地后,上前牵住永福的手,笑的天真烂漫:“灿儿带大姑姑去。”

    第163章

    “母后。”小公主稚嫩的嗓音在大殿响起。

    孟跃从里间出来,永福欲行礼,孟跃摆手,笑问:“你们两人怎么在一起?”

    “花园遇到的。”小公主抢先道。

    永福笑而不语,孟跃也没有刨根问底,只对女儿道:“你看你一身泥,让红蓼姑姑给你洗洗。”

    小公主被带走,孟跃赐座永福,漫不经心道:“是皇祖母让你来的?”

    永福颔首:“皇后真是料事如神。”

    三年时间,帝后膝下仅有一女,又有皇后临朝的旧怨,太皇太后对孟跃不满愈深。

    之前还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来“劝”,如今都派永福了。

    永福谦卑道:“皇祖母的意思是,皇后和陛下恩爱,纵使陛下纳了旁人,可去母留子,不会有甚影响。”

    帝后出双入对,却子嗣不丰,不怪众人疑皇后身体有恙。

    孟跃勾了勾唇,俯视低眉垂眼的妇人,“你且回去禀报皇祖母,本宫不做那狠毒事。”

    永福抬眸望去,又垂眸:“是。”

    她将消息带回,太皇太后被气了个倒仰,永福为她顺气,太皇太后把着永福的手臂怒道:“难道哀家就是那狠毒人,哀家还不是为了他们夫妇着想。真个没良心。”

    “皇祖母莫气,时间会证明您是对的。”永福柔声安慰着,总算让太皇太后消气。

    傍晚顾珩摆驾凤仪宫,提起此事,孟跃支开女儿,含糊应了一声。

    顾珩抱住她,“咱们已经有灿儿,你不要在意皇祖母说什么。”

    孟跃依偎在他怀中,试探道:“可是灿儿是女儿。”

    “女儿也是咱们的孩子,好好教就是了。”顾珩俯首亲亲孟跃的额头。

    “跃跃,我有一件事与你说。”顾珩松开她,一脸兴致勃勃。

    顾珩当初继位时,捉住桐王后接管对方地盘,便着人出海,同时建立港口。

    一年复一年,每年出海带来的收益极其可观。

    顾珩喜形于色,向孟跃滔滔不绝讲述,孟跃不时附和一二,淡笑望着他。

    顾珩止了话题,他挑眉,“跃跃不意外?”

    孟跃哼笑一声,行至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如果陛下的人带回玉米,番薯。或许我会很意外。”

    孟跃不知道换了一个时空,有些东西还在不在,只能凭借大概记忆,派人去找。

    这种需要运气的事,难以把控。

    相较之下,有些事情虽然棘手,但有一定规律,反而可控多了。

    她抬眸望向顾珩,“再过不久,恭王任期满,就要回京述职了。”

    顾珩蹙眉,心里已经在思索,再把恭王派去哪个地方。

    孟跃抿了一口水,唇上残留水珠,水润一片,如院中牡丹,然而花瓣一样的唇却吐露危险话语,“这几年北狄小动作不断,邓王几次上折子请求募兵。阿珩一直不允,难道邓王就真的不做了?”

    不等顾珩答,孟跃又道:“虞由上书,北狄劫掠村庄,掳走了好些人。过去北狄杀人夺财,放火就走,如今费这一番功夫是为甚。”

    “北狄为邓王私抓壮丁做掩护?”顾珩在孟跃身边坐下,面色阴沉。随即他想到什么,捧住孟跃的双手,笃定道:“跃跃有法子是不是。”

    孟跃莞尔:“是有一个想法。”

    从来是千日做贼,未有千日防贼。

    他们既知晓邓王有不臣之心,朝廷又兵强马壮,徐徐图之反是下策。她要引蛇出洞。

    孟跃起身进入里间,顾珩跟在她身后,看见孟跃从书柜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与他,顾珩不明所以,接过翻看,顿时变了脸色。

    他就着站在书柜旁的姿势,一看就是半个时辰,直到册子翻尽,再也没有了,顾珩才恋恋不舍合上册子。

    “跃跃,我……”里间没有孟跃身影,顾珩向外去,在次间的临窗沉香木榻上,看见孟跃看书的身影。

    她听见身后动静,侧首望来,玉白的脸微微含笑,如海水宽阔平静的温柔,“陛下看完了。”

    顾珩点点头,他心中波涛汹涌,久久难以平静,此刻面对孟跃,他有成百上千的话语,脱口时却是一句:“跃跃,非凡人也。”

    册子上详尽自古以来田地政策的利与弊,顾珩翻阅的时候,也愁眉紧锁,他暂时想不到一个更好的政策。

    然而孟跃写出来了。

    摊丁入亩,好个摊丁入亩。

    士族也好,官绅也罢,他们强占良田,隐匿人口,既有法子避税,又有源源不断的供养者。

    平头百姓投靠士族,主动隐去籍贯,为奴为仆,追根究底也仅为避税,求一线生机。

    而摊丁入亩从根子上打击大族,有多少田交多少税。

    无地、少地的百姓则无此虑,得以喘息。

    顾珩只要一想想,就激动的热血沸腾。他倏地抱起孟跃原地转圈,惊的孟跃拍他肩。

    “快放我下来。”

    “跃跃是天才,是绝世之才!”顾珩大声夸赞,喜悦溢出眉眼。

    孟跃无奈道:“这非我所想,我拾人牙慧罢了。”

    顾珩狐疑,孟跃双手捧住他的脸,一顿揉搓,哼笑:“夫妻之间也要一点秘密,终有一日,我会告诉你的。”

    “好罢。”顾珩将此事抛诸脑后。

    奉宁八年,九月初,帝后改革,废除现有田地政策,推行摊丁入亩。朝野震荡,以关尚为首的文官及残余士族愤然抗议。

    太皇太后施压,御史死谏,大殿血流不止,然帝后意不改,全力推进新政。

    且因地区不同,人口数量不同,多地少人地区,摊丁入亩便失了公平。因而,同一时间朝廷迁移人口。

    利益冲突之下,多人少地地区的百姓因不愿迁移,发生民乱,在有心者的鼓动下愈演愈烈。皇后派孟熙率赤衣军平叛,这支娘子军强势进入大众视野。

    虽有乱子,然大部分百姓却欢喜新政,甚至好些士族的奴仆出逃,投身官府,官府既往不咎,将其迁往多地少人地区,从此太平长安,各得其所。

    而同年深冬,恭王任期满,回京述职。

    第164章

    京都晴了两日,天上又开始纷纷扬扬飘着雪花,寒风如刀剐过皮肉,带来片片皲裂,京都胭脂铺里的面脂供不应求。

    这样灰暗阴冷的天儿,一身繁复华丽红袍却披着雪白狐裘的恭王,衬着那张肖似其母极盛昳丽的脸,是独有的亮色。

    文宣呆呆的看着美貌男子行来,鼻尖率先嗅到浓烈香气,仿佛千百种花堆叠在一处,馥郁而浓烈。

    她稚嫩的小鼻子甫一受到这么强烈的冲击,忍不住连打了三个喷嚏。

    一块梅花方帕递至她跟前,文宣抬头望去,近距离对上恭王艳丽无双的脸,感觉脑子都空了一下。

    “你好漂亮啊。”小孩子的夸赞直白。

    然而文宣身后的嬷嬷变了脸色,欲言又止,不能用漂亮形容男子。尤其眼前这位很可能就是近日回京的恭王。

    文宣在看恭王,恭王也在观察文宣,小姑娘一身樱花色的团花袄裙,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左右绑着粉色绒花,估摸是蹦蹦跳跳太频繁,小揪揪有些散了,一个高一个矮,左边小脸蛋上还有一点泥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漆黑如宝石,很像讨人厌的顾珩。

    但是整个面庞,歪头的小动作,莫名又有一点孟跃的影子。

    恭王捏着手帕为文宣擦去脸上泥尘,温柔笑着,“你也很可爱,讨人喜欢。”

    如果眼睛是琥珀色,就更讨喜了。

    文宣咧嘴笑,羞答答的握住恭王的手指,问:“你是十七叔吗?”

    恭王挑眉,“你怎么猜到的?”

    文宣又看他一眼,握着恭王的手指晃了晃,“因为我听人说,十七叔长的特别好看,像牡丹花儿一……”

    “咳咳——”嬷嬷再也忍不住,大声咳嗽,打断小公主的话。

    文宣转身望去,恭王淡淡瞥了一眼嬷嬷,那一眼毫无温度,犹如在看一个死人,寒冷的天日,嬷嬷硬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嬷嬷,嬷嬷?”小公主唤她,奶嬷嬷努力扯了扯唇角,编瞎话,“公主,您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凤仪宫,皇后下朝回来看不见您会担心。”

    小公主也顾不得俊皇叔,她挥挥手告别,恭王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小公主想了想,解下腰间的镂空香囊,“这是我父皇亲自调的香,凝神安眠,我最喜欢了,送给你。”

    说完,小公主转身拉着嬷嬷的手走了,直到看不见人影,恭王把镂空香囊随手扔给随从。

    他遥望凤仪宫的方向,讥笑一声,后宫之主连个奴婢都震慑不住。

    倘若是他的女儿玩的小脸带尘,发髻散乱,定是底下人照顾不周,更别说插主子话,乱杖打死也不为过。

    随从深知恭王为人,见他静立也不敢发言询问。

    少顷,恭王朝相反方向出宫。

    天上云层翻涌,透出些许日光,拂开大地阴冷,帝后内朝之后同回凤仪宫,方得知文宣在宫内撞见恭王。

    顾珩眉头微皱,他抱起女儿,摸摸女儿的小脸,诱哄道:“上午玩的开心吗?”

    文宣点点头,她盯着父皇紧蹙的眉宇,抬起小手抚平,问道:“父皇是不是想问我关于十七皇叔的事。”

    顾珩神情一滞,被女儿直白的洞穿心中所想,他有些猝不及防,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

    文宣捂着小嘴偷笑,狡黠模样:“十七叔很漂亮,我说他像牡丹花儿,不过被嬷嬷打断话了。”

    奶嬷嬷苦笑:“公主,恭王是王爷,也是您的长辈,您将王爷比作花,奴婢是怕话传出去,对您声名有损,道您不敬长辈。”

    “怎么会呢。”文宣侧首望来,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头,对奶嬷嬷道:“我母后是后宫之主,后宫中不会有人传我闲话。十七叔作为被调侃的人,他更不会到处宣扬了。所以嬷嬷的担忧是多余的。”

    奶嬷嬷愣在原地,她没想到三岁的小公主居然有自己的逻辑,下意识道:“可是这话会让恭王本人不高兴。”

    “那又怎么样呢。”小公主不在意的摆摆手,“就算我真心恭维他,他对我也没有善意。”

    奶嬷嬷哑然失声,孟跃和顾珩也诧异望来,他们两人从来没有在孩子面前说过其他人不是。

    这非是孟跃想替其他人遮掩,而是文宣年纪太小,过早给她灌输负面言语,对文宣是一种隐形霸凌。

    她那么小的孩子,还没学会怎么爱人,却要先接触恨意了。这不是孟跃想看到的。

    但眼下的情况,也超出孟跃把控,她挥退殿内宫人,从顾珩怀里接过女儿,单手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握着女儿的小手,轻轻晃了晃,温柔道:“灿儿怎么会觉得十七叔对你不怀好意。”

    “他看我的眼神,不好,我不舒服。”小公主靠在孟跃肩头,小小的脑袋蹭着母后肩头,软软的头发扫的孟跃下颌发痒,孟跃心中生怜,低头亲亲女儿的额头,“好孩子,是母后疏忽。”

    “不关母后事。”小公主顿时反驳,双手紧紧圈住孟跃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孟跃脸颊,又脸贴脸蹭蹭孟跃,“父皇和母后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爹和阿娘了,都是坏人不好,跟父皇和母后没关系。”

    顾珩忍不住伸手揉揉女儿的小脑袋,文宣也拱着她父皇的手心,像一只可爱的小老虎。

    顾珩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文宣好奇问:“为什么不是小猫咪呢?”

    顾珩刚要开口,孟跃捏捏女儿的小脸,“灿儿想当小猫咪?”

    “那倒不是。”小公主仰头笑起来,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灵动的不得了,“宫里的姐姐姨姨很喜欢小猫小狗,有时夸人也会夸别人像一只可爱的小猫。”

    小公主吸了吸鼻子,小脸严肃起来,“但是小猫很脆弱,很容易就死了,我不想死,我想活。”

    孟跃和顾珩听到这话,心疼坏了,夫妇二人对女儿好一通安慰和保证,本以为是一家三口相拥的温馨场面,可是小公主不解道:“现在父皇和母后能保护我,可是我会长大,父皇和母后也会老去,父皇和母后老去之后,就要靠我了。”

    她挺起自己稚嫩的小胸脯,拍了拍,小脑袋昂的高高的。

    忽然,她想到什么,一双乌黑的眼睛又笑弯了,“其实一旬前,父皇和母后对弈时,提起过十七叔回京,我躲在帘帐后,本来想开口问的,但是父皇语气不太好,我就缩回去了。”

    孟跃戳穿她,点点她小鼻子:“缩回去偷听是不是。”

    顾昉嘎嘎笑,半个小身子都后仰着,多亏孟跃的手拖着她的小背。

    “我还把陶娘子给我的醒神香囊送给十七叔,谎称是父皇调的香,十七叔戴在身上,打盹儿都不成哈哈。”她手舞足蹈,为自己的恶作剧而开怀。

    孟跃神情微妙,没有告诉女儿,恭王知道香囊是“顾珩”做的,恐怕有多远扔多远。

    夫妇俩陪女儿说了会儿话,至午时,一家三口用午膳,午后小公主眼皮打架,她到点困中觉的,不多时就趴在母后怀里睡下了。

    陶素灵进殿,刚要行礼,被孟跃阻了。

    孟跃把女儿放榻上:“恭王擅毒,今日他与灿儿近距离接触,本宫委实不放心。你仔细给灿儿瞧瞧。”

    陶素灵应是,殿内的安神香令小公主睡的香甜深沉,陶素灵为她号脉,摆动她的眼皮,舌口,小公主都无所觉。

    一炷香后,陶素灵恭敬道:“回禀陛下,皇后,小公主目前看来无碍。”

    孟跃颔首,令陶素灵退下。

    她坐在榻沿,素手抚摸女儿的小脸,顾珩站在她身后,搂住她双肩,“不会有下次了。”

    孟跃抬手覆住顾珩的手,轻声道:“也是我没料到的。”

    两人都没想到十七有些手段,提前与太皇太后通了信儿,故意趁着帝后上朝之际,连太后又性子软,太皇太后一施压,后宫就任由恭王来去。

    偏这事,帝后二人还不好与太皇太后掰扯。真论起来,恭王是太皇太后正经孙儿,孙儿进宫看望皇祖母,合情合理。

    小公主睡了半个时辰,醒来后精神抖擞,提出寻连太后,她行至殿门处,再次回身向父皇和母后挥手,仿佛一个即将出门的大人在叮嘱家里的孩子一般,“我陪皇祖母说说话,傍晚与皇祖母共进晚膳,父皇和母后不必等我,也不必担心,天黑透前,我会回凤仪宫。”末了,她又奶声奶气补充:“国事重要,但父皇和母后还需劳逸结合,莫要累乏己身。”

    孟跃和顾珩莞尔,顾珩笑道:“谨遵公主命。”

    灿儿眼睛都亮了,又假假矜持应了一声,离开凤仪宫十来步距离,激动的又蹦又跳,单拳挥天。

    第165章

    恭王回府后就病了,太皇太后派人将奉宁帝请去,一番寒暄后,切入主题,“哀家知晓皇帝同恭王有旧怨,但不论怎么说,你们是同父兄弟,血缘牵绊,断不掉。”

    顾珩在下首应是,太皇太后见状满意,道出心中所想:“如今恭王病了,就让他在京中仔细养着,不要急着把他派出去。”

    顾珩颔首:“孙儿明白,孙儿等会儿派奉御去王府为十七弟诊治。”

    太皇太后向顾珩招招手,顾珩起身,在太皇太后示意下,与太皇太后同坐榻上。

    太皇太后拉住顾珩的手拍了拍:“珩儿,你长大了,哀家也老了,算一算日子,哀家恐也将近大限……”

    顾珩开口打断她的话:“皇祖母德高望重,长寿久安,莫要自己吓自己。

    太皇太后愣了愣,随后笑着摇摇头,紧紧握住顾珩的手,“皇祖母别无所求,皇祖母只希望你不要违背你父皇遗愿。兄弟,当和睦友爱才是,莫要同室操戈。否则你父皇九泉之下也不安宁。”

    “孙儿惶恐。”顾珩起身礼道:“为国计,孙儿一定杜绝私怨。”

    太皇太后微微蹙眉,天子的这个回答她并不十分满意,但也勉强凑合。她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讲礼,咱们祖孙说着话,不必太生分。”

    祖孙二人闲话,殿外日头升高,骄阳高悬,太皇太后留天子一道用午膳。

    午后奉宁帝离开太康宫,小全子低声道:“从前太皇太后不如何喜爱恭王。没想到会特意为恭王说话。”

    顾珩睨了小全子一眼,似笑非笑:“是啊,为什么?”

    那一眼看的小全子汗毛倒竖,结结巴巴道:“奴…奴不知。”

    顾珩不置可否,收回目光,前往内政殿。

    七八日后,恭王身子转好,进宫谢恩,他看向龙案之后的青年,眸中情绪翻涌。在顾珩看过来时,恭王又垂眸,遮掩阴暗情绪。

    “前些日子臣弟偶遇文宣,见她可亲,心中一直念念不忘。正逢那日她赠臣弟香囊,今日臣弟欲回赠一个藤球,还请皇兄准许臣弟亲自相送。”

    顾珩淡淡瞥他一眼:“文宣跟着女师父念书,恐是无空,你将东西与朕,回头朕转交也是一样。”

    恭王一脸落寞,随即又提出拜见太皇太后,顾珩想了想,允了。

    次日,太皇太后再次派人前来相请奉宁帝,祖孙俩谈话一会子,正到饭点,顾珩用过饭才走。

    几次下来,红蓼和孟五娘她们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孟五娘与孟跃道:“阿姊,从前太皇太后大半年日子,才见陛下一面,如今一个月都见了好几次。”

    红蓼迟疑:“或是逢上年关,再有太皇太后想为恭王讨一个好差事,陛下未应,双方僵持了。”

    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孟五娘却莫名不安。

    她偏头问红蓼一个问题,“从前先皇在时,太皇太后亲近恭王否?”

    孟跃静静瞧着,双眸里划过一抹欣赏。

    这些年下来,小五确实长进了。

    红蓼想了想,犹豫道:“先皇在时,彼时皇后强悍,太皇太后不愿正面冲突,便不怎么理后宫事,是以她身边只有大公主和贤妃母女相陪,不见对其他皇子公主有关注。”

    红蓼话出口,意识问题所在。她与孟五娘对视一眼,红蓼关上殿门,齐齐向孟跃低声道:“皇后,陛下会不会有危险?”

    皇宫乃天子主宰,太皇太后又是天子亲祖母,二人的猜测,可谓大不敬。

    孟跃笑了笑,“陛下英明果决,心中有计较,你们不必担忧。”

    “这……”孟五娘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又没有更好的法子。

    大年三十宫宴,一片喜乐气氛中,天子身感不适,提前离场。

    一应杂事由皇后代劳。

    大年初二,天子身子仍是不适,太皇太后驾临紫宸宫关切问候,一旁的连太后双目泛红,向太皇太后见礼。

    “皇帝如何了?”太皇太后在床边坐下询问。

    顾珩一身中衣靠坐床头,他面色苍白,微微拧着眉,望向太皇太后:“皇祖母,孙儿也说不上来。”

    “不瞒皇祖母,孙儿年少空闲也念过几本医书,会给自己号脉,但这些日子孙儿给自己号脉,脉相分明寻常,但又难以忽略身子不适。”

    太皇太后一脸担忧,她伸手探了探顾珩的额头,“没有发热,可有恶心?”

    顾珩点头,他抬手抚摸心口,“这处发闷。”

    太皇太后眼神闪了一下,宽慰天子一番,又叮嘱御医好生诊治。

    此时孟跃从殿外匆匆而来,鬓发凌乱,透着些许风尘仆仆,文宣跟在她身边,但小公主目光一下子落在龙床上,她强忍心急,给太皇太后和连太后见礼,而后行至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的顾珩,粉嫩的小唇颤抖,刚唤了一声父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珩心疼不已,向女儿伸出手,文宣踢掉自己的鞋子,钻入她父皇怀里,小手还撑着床榻,怕把她父皇给压着了。

    太皇太后神情不虞,“皇后,你不应该把公主带来。”

    孟跃见礼道:“回禀皇祖母,灿儿思念她父皇,此乃小孩天性。且臣妾也希望陛下看见灿儿后能够振作,早日转好。”

    孟跃态度恭敬,但话语却让太皇太后吃了个软钉子,太皇太后沉了脸,“那你好生照顾陛下。”遂甩袖离去。

    龙纹帐内,小女娃漂亮的眼睛哭成了煎蛋眼,她犹豫的伸出小手,“父皇,您哪里不舒服,灿儿给您揉揉好不好。”

    “父皇不难受了,灿儿不哭。”顾珩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连太后看的心酸,别过脸去,孟跃握住连太后的手,以做安慰:“陛下会好的。”

    当日下午,孟跃命陈颂和张澄下江南寻名医。

    年假之后,帝后上朝,奉宁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百官担忧不已。

    正值二月,一场倒春寒,强撑病体的奉宁帝当殿晕倒,百官大惊。

    孟跃扶住顾珩,厉声吩咐:“抬陛下回紫宸宫,召太医署来见。”

    三省六部长官齐齐在内政殿外求见,被孟跃打发回去。

    随后奉宁帝下旨,令皇后全权掌政。

    以关尚为首的残存士族和部分文官抗议,金銮殿上直面皇后:“帝后情深,陛下生死未卜,皇后该是衣不解带照顾才是,怎能处理朝政。”

    孟跃冷眼瞧着:“国无太子,陛下病倒,不让本宫掌政,岂不群龙无首。”

    “皇后大可放心。”关尚昂首睨视,长久以来被皇后一女子压制的憋屈在此刻得到释放,难以掩饰自己的傲慢,“太皇太后历经三朝,心性谋略远胜皇后,臣以为当请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皇后回归后宫才是。”

    “放肆!”孟跃厉声呵斥:“以下废上,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将这乱臣打杀下去。”

    “皇后好大的威风!”太皇太后一身藏青华服,头戴凤冠,手持龙首杖,在永福的搀扶下缓缓进殿。

    百官惊讶:“太皇太后?您,您怎么来了?”

    孟跃皱眉:“皇祖母不在太康宫,来前殿作甚?”

    太皇太后冷笑,在殿中站定,文武官员分列她两侧,宫人呈上凤凰宝座,她落座后,用力一杵拐杖,厉声诘问:“皇后不在凤仪宫,来前殿作甚!”

    孟跃眯了眯眼,“皇祖母,您什么意思,我当初临朝是陛下准许。”

    “是你这妖妇迷惑皇帝,如今皇帝正值壮年却病入膏肓,生命垂危,分明是你这妖后所为。”太皇太后环视左右:“还请诸卿助哀家,清、君、侧!”

    百官哗然。关尚立刻道:“清君侧,清君侧!”

    陆陆续续有人附和。

    孟跃从袖中取出玉玺,喝道:“本宫看谁敢!”

    百官大惊,齐齐跪地,见玉玺如见君王,山呼万岁。

    太皇太后气了个倒仰,忽然感觉手臂被永福拍了拍,顺着永福的目光看向龙头拐杖,太皇太后重燃底气,“谁知你这妖妇用了什么法子夺得玉玺,哀家手中龙首杖乃太/祖皇帝所赐,一代一代传下,上打昏君下打佞臣,见龙首杖如见太/祖皇帝。尔等还不听从哀家令,拿下妖妇。”

    双方僵持,百官踟蹰,御台之上的皇后沉声吩咐,“太皇太后年岁已高,受人蛊惑,来人,送太皇太后回太康宫。”

    “皇后还想一手遮天不成。”一身明光铠甲的青年从殿外大步而来,百官大惊,“邓、邓王,您怎么会来,您不是在……”!!!

    不等那官员问完,胶东王,恭王,昙王、越王携其他王爷相继而入,恭王一身雪白圆领袍,笑盈盈看向孟跃,“臣弟有礼,见过…皇嫂……”他拖着尾音,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上,缱绻柔情。

    孟跃面寒如霜,斥问藩王:“无诏回京,如同谋逆,禁军统领何在!”将恭王无视彻底。

    恭王眼中闪过阴狠,却笑的愈发温柔,幽幽道:“皇嫂误会,藩王进京救驾,是大功非大过。禁军统领通晓理义,自会放行。”

    关尚调转方向,带领群党向太皇太后行叩拜大礼,“皇后临朝,阴阳混沌,才致激怒上苍,天降横祸于陛下,今国君生死不明,妖后小人当道。臣不忍瑞朝陷入风雨飘摇之困境,恳请太皇太后处置妖后,扶持新主,挽大厦于将倾。”

    群党附和:“恳请太皇太后废妖后,扶持新主,救苍生于水火。”

    其音之洪亮,在殿内久久回响,余音不绝。

    孟跃冷眼看着倒戈的关尚,虎视眈眈的藩王,目光最后落在犹豫不决的官员中。

    “原是蓄谋已久。你们真以为本宫没法子。”

    “皇嫂想传金吾卫?还是省省力气罢。”恭王笑眯眯道:“还有你的赤衣军,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待守家中相夫教子。”

    孟跃目光凌厉:“你把她们怎么了?”

    恭王乖巧道:“当然是给她们寻好人家了。”

    胶东王立刻截断话头,指责孟跃:“妖后!你为一己之私,残害妇人,谋害国君,天理难容。”他向太皇太后拱手,“还请皇祖母做主。”

    太皇太后目光扫过身前跪首的官员,身后皇孙甲胄,身侧永福稳稳搀扶她,太皇太后心中豪情万丈,“来人,传哀家令,捉拿妖后。”

    甲胄齐泳入殿。

    “保护皇后!” 几名武将冲出,双拳击退敌人,欲护皇后从龙椅后离去。

    恭王沉了脸,“不知死活。”

    他取下腰后铁鞭用力一挥,破空声响,如利箭转瞬即至,带起一阵劲风,鞭梢即将舔舐武将侧脸。

    千钧一发之际,金簪与铁鞭相击,令铁鞭失了准头,那武将堪堪躲过,感激的望向皇后,还来不及道谢却是眼前一花,皇后凌空飞来,殿内乱做一团,官员四散避至角落处,关尚茫然回首,迎面一张盛怒之颜:“你这朝秦暮楚,趋炎附势之辈,该死!”

    关尚还来不及反驳,额角剧痛,脑子犹如灌入铁筋暴力搅拌,痛的失去一切感官,缓了一会儿才看见那无上玉玺上染了一抹猩红。

    谁敢玷污玉玺?

    他轰然倒地,发出沉闷声响,太皇太后近距离直面血腥场面,险些昏过去。

    其他人也被孟跃干脆利落的一手震住,愣神的一瞬间,孟跃欺近恭王身侧,发间凤簪直抵恭王喉咙,瞬间见血。

    “都退下!!”邓王厉声喝止,他目眦欲裂瞪向孟跃,“你胆敢伤害十七,本王定将你千刀万剐。”

    孟跃冷笑,手中凤簪偏移,恭王颈间鲜血汩汩,孟跃喝道:“退出大殿。”

    恭王却无慌乱之色,刚要开口,却听孟跃笃定道:“你好奢侈,好享受,现在你们即将胜利,你肯定不愿死在这里。”

    恭王挑眉,他得承认孟跃猜对了。

    他的确不想死,他嫡亲哥哥即将问鼎皇位,而他也将抱回“美人”,他哪里舍得死。

    “你挟持本王,是想救顾珩他们罢。”恭王偏头,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气音道:“你放心,本王不会要连氏和灿儿的命,至于顾珩,他本就是将死之人。”

    “是你!”孟跃咬牙,她卸了恭王武器,带着人一边与邓王对峙,一边步步后退,永福眸光一暗,不能让孟跃逃走。她刚要给殿外侍卫示意,却听孟跃喝道:“永福敢叫人放箭,本宫就敢拿恭王挡箭。”

    永福心头一激灵,头皮阵阵发麻,她忙向邓王和胶东王解释,“这是皇后拙劣的离间计,你们不要相…”

    短短两句话的功夫,皇后挟制恭王退走,邓王立刻带人追去。

    孟跃挟持恭王一路退守紫宸宫。相较之下,恭王这个被挟持的人质,反而悠哉悠哉。

    他对孟跃道,“本王一直未娶妻,也未纳妾,皇嫂不好奇吗?”

    孟跃喝道:“闭嘴!”

    她将恭王捆绑,命人看守,而后孟跃除掉头上残留的花钿,以手作梳,乌发至中段打结,她索性取了剪子一刀剪去,用发带绑了低马尾。

    紫宸宫里间的人听见外面动静,文宣甩着小短腿跑出来,看见母后奇怪的发型,愣了愣,“母后?”

    孟跃揉揉女儿的脑袋,继续往里间去,对连太后道:“母后,诸王谋反,这宫里待不下去了,还请母后去华服脱簪钗,随儿媳简易逃离。”

    连太后大惊失色,率先想到儿子:“那珩儿?”

    “自然是一起逃。”孟跃搀扶顾珩起身,两人对视,又飞快错开,顾珩低下了头去,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但众人方寸大乱,无人注意。

    描金她们吓傻了,皇后一个指令,她们一个动作。

    恭王笑嘻嘻道:“没用的,紫宸宫外都是我皇兄的大军,你们逃不掉。”

    第166章

    孟跃将顾珩交给检校右卫大将军裴籍尤,她行向恭王,随着她靠近,恭王的呼吸逐渐粗重,肉眼可见的兴奋,“跃儿,你只要……”

    一张方帕捂住他口鼻,恭王意识到什么,双目圆睁,瞪着孟跃的双眸喷涌怒火,却无济于事。渐渐地他眼皮沉重,不甘心地昏睡过去。

    孟跃把恭王扔给刘生。

    剩下两名武将,左武卫将军,出自西海小士族赵氏赵昆。左领将军何勒,平民出身。

    四人中,除却赵昆。刘、裴、何三人皆是出身平民。

    而刘生之外,另外三人又是顾珩多年暗中扶持,一路高升。他们不忠皇室,只忠天子顾珩。

    赵何二将跪地抱拳,“末将誓死守护帝后。”

    裴籍尤侧首看向天子,虽未言语,却是与赵何二将同样的决心。

    顾珩眸光动了动,抬手把住裴籍尤的手臂,手下微微用力,一切尽在不言中。

    孟跃看一眼殿外,果然如恭王所说,邓王带大军包围紫宸宫。

    她从刘生手中接过恭王,命刘生开门,大殿露出一人宽距离,显现恭王身影。

    “十七,你……”邓王和胶东王倏地止声,恭王头颅低垂,双手无力垂在身侧。孟跃从恭王身后探出半张脸。

    邓王勃然大怒:“贱人,你做了什么?”

    孟跃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恭王智多近妖,本宫实在不放心,只好令他安睡。”话锋一转,孟跃安抚道:“邓王不必动怒,恭王是本宫的护身符,本宫自不会伤他。”

    邓王脸色难看,周身爆发出骇人气势,令人见之心惧。

    孟跃视若无睹,冷声吩咐:“听着,现在去给本宫准备八匹骏马,两辆加固马车,一名奉御,各种药材备份,黄金百两,□□、利剑各十件,弓箭十套,短刀十把,糖盐分成二十小份。”

    邓王和胶东王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幽光,蠢女人,东西说的这么详细,把自己老底都暴露光了。

    看来紫宸宫内没甚人手。

    邓王应声:“好!本王答应你。”

    胶东王悄悄匿去,命人准备孟跃要的东西,同时在出宫要道埋伏刀斧手和弓箭手。

    不待邓王言语,孟跃扶着昏睡的恭王与他道,“本宫是求活命,不愿伤人性命,还请邓王不要逼本宫,老实按本宫说的做。若是物品以次充好,或是下毒,本宫没了活路,也不知自己会做什么。”

    邓王冷冷盯着她,“孟后,本王非小人与女子,不做那下作事。”

    “那就好。”孟跃与邓王两人对峙,紫宸宫内,众人遁入地道。

    昏暗的地道内漫出尘气,连太后连打三个喷嚏,茫茫然如坠梦中,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珩儿,这地道……”

    “是儿臣派人秘密修建。”顾珩轻声道,他靠在刘生肩头,不时回首。他很担心跃跃。

    刘生心中煎熬不弱于天子,但眼下情况紧急,他咬咬牙劝道:“陛下,皇后身边有裴将军,应是不会有事,咱们得抓紧时间出宫。届时暗道通畅,皇后和裴将军才能及时赶来。”

    顾珩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哑声道了一句“好”。

    孟跃要的武器、金银、干粮不难备齐,真正难的是孟跃口中的药物。

    她要的太全,太细,太医署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寻足。

    天上日头挪移,初春的天儿里,也漫出阵阵热意。

    一名副将从人群中悄悄靠近邓王,“王爷,紫宸宫后殿门也全部包围,一只鸟也出不去。”

    邓王微微宽心,长时间的僵持,他疑孟后故意拖住他们。但现下来看,孟后是黔驴技穷了。

    邓王又看向正殿大门后的恭王,漆黑眸中闪过一抹无奈和纵容,十七虽然任性,但却是聪明过人,研制的毒药早在几十囚犯身上实验过,无活命之机。

    他们有心算无心,虽减了药量,却频繁令顾珩吸入,如今顾珩命悬一线。只待顾珩一死,孟后再无半点翻身机会。

    时间流逝,转眼申时六刻,胶东王终于命人备齐孟后所要之物,宫人将物品运进内殿,又飞快退出。

    正殿大门再次合至一人宽,孟跃给裴籍尤使了一个眼色,裴籍尤迟疑,“皇后,还请您与末将一道逃离。”

    孟跃低声喝道:“闭嘴,按本宫说的做。”

    她气势太盛,裴籍尤在那样凶悍的目光下失了言语,他带上武器药物,以及最重要的盐糖,转眼入了地道。

    紫宸宫外,邓王沉了脸:“孟后,你要的东西本王已经给你了。”

    “邓王以为本宫是三岁小儿?本宫此时放了恭王,只会万箭穿身而死。”孟跃嗤笑,手中凤簪在恭王脖颈间比划,果然看见邓王和胶东王本就不善的脸色更加骇人。

    孟跃喝道:“现在你们都退离皇宫,本宫上了马车,携恭王出宫,待至安全地方,自会放了恭王。”

    胶东王目射寒光:“本王凭什么信你。”

    孟跃:“就凭本宫和陛下想活命,若杀恭王,你们兄弟会不死不休,本宫没必要那么做。”

    双方对峙,少顷,邓王和胶东王带兵退离。

    他们退守暗处,偌大皇宫表面上空荡荡,永福知晓后,很是烦躁。

    她同孟跃打过交道,不敢轻视孟跃半分,倘若让孟跃就此逃离,后患无穷。

    邓王真是优柔寡断,区区恭王,在大业跟前不值一提。

    永福在殿内来回踱步,终究待不住,她得劝劝邓王别犯糊涂。然而永福刚踏过太康宫宫门,就被侍卫拦住。

    永福斥道:“你们敢拦我?”

    侍卫抱拳:“公主见谅,我等奉邓王命保护公主和太皇太后安危,不敢闪失。”

    永福怒极反笑,什么保护她们安危,说的好听。不过是软禁罢了。

    侍卫态度坚决,永福只得返回殿内,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寻她,“公主,主子又从睡梦中惊醒了。”

    金銮殿上,孟后手持玉玺砸死关尚一幕对太皇太后冲击太大,以至于回到太康宫,太皇太后就倒下了。

    永福闻言变色,她匆匆进内殿探望太皇太后,俯身探了探太皇太后额头,“这么烫!”

    她立刻冲出殿外,吩咐侍卫:“太皇太后高热,去请御医。”

    侍卫迟疑,永福冷笑:“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没有太皇太后支持,你们主子上位可是名不正言不顺。”

    侍卫抱拳,“公主稍等,末将这就去请御医。”

    侍卫去太医署一来一回的功夫,日头西落,天边晚霞也失了艳色,在逐渐灰青的天色浸染下,犹如垂垂老者,暮气沉沉。

    胶东王迟疑:“四哥,孟后怎么还未出宫。”

    他话音刚落,地面传来一阵颤动,眨眼间,两辆华车而出,皆由四匹骏马齐拉。在宫内横冲直撞,晚风掀起车帘,车内空无一物。

    邓王和胶东王心头一激灵,坏了,调虎离山。

    所幸皇宫北门有越王把守,东门有昙王,西门有他们心腹。

    纵使孟后能飞天,城墙上的弓箭手也能将她射成筛子。

    “报——”萧瑟暮意中,副将匆匆而来,抱拳行礼:“禀王爷,紫宸宫内发现地道。”

    “什么!”邓王抬脚往紫宸宫赶去,胶东王紧随其后,紫宸宫大殿空空如也。

    不见孟后,更不见恭王。

    宫内最里间龙床床尾对着的墙角,有一个能容纳一人过的地洞。

    胶东王欲带人追,却被邓王一把扯住小臂,用力之大,胶东王感觉手臂被铁钳狠狠钳住,连骨头都泛着痛。

    “四哥?”

    邓王微微敛目,波澜不惊的吩咐手下,“你们下去看看。”

    当下两名副将率先下地道,兵甲跟随,陆陆续续下了二三十人,约摸一刻钟,地下传来轰鸣和震颤,紫宸宫内摆放的瓷器古玩都跟着鸣动。

    胶东王脱口而出:“黑火/药?!”

    他惊疑不定的看向邓王,喉头滚动,若是方才四哥没有拉住他,由着他下地道,恐怕凶多吉少。

    邓王命人再探,这次不足一刻钟,探子回报先时的将士悉数身亡,地道被碎石和尸体堵住,难以寸进。

    邓王克制闭眼,消解心中怒火。

    此时侍卫又报,太康宫有异,太皇太后高热不退。

    邓王面色大变。

    他匆匆叮嘱七弟善后,亲自前往太康宫探望。

    那厢孟跃推着推车内的恭王,在地道内前行,终于抵达地道尽头,洞口上方传来试探声:“谁?”

    “是我。”孟跃冷峻的声音传出,众人喜极而泣。

    刘生放下吊篮,孟跃先将恭王放进去,吊篮再次落下,她才坐进吊篮。

    洞口上方夜幕漆黑,明月不出,唯有星子错落分布,顾珩苍白的脸在此时有种诡谲的清艳,孟跃愣了愣。

    她握住顾珩的手踏上草地,两人热烈相拥。

    顾珩紧紧抱住她,恨不得把心爱的跃跃揉进自己骨血。他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孟跃也有些后怕,心脏剧烈跳动,一阵夜风吹来,夜间湿润泛凉的空气激了她一哆嗦,孟跃才惊觉,在她自己未察觉时出了一身汗。

    她拍拍顾珩的背,顾珩恋恋不舍松开她。

    其他人仰天俯地,环视野草,装作没看到帝后亲密。

    孟跃轻咳一声,拉回众人注意,她环视过去,一行人都在一处,一个也没少。

    连太后看着她,下唇颤动,一把抱住孟跃,哽咽出声:“跃儿,以后不要如此冒险了,你吓死我了。”

    裴籍尤几人又羞愧又敬佩,羞愧于他们为臣,却让皇后断后。敬佩于皇后临危不乱,果决勇猛,非凡人也。

    金銮殿上,孟跃手持玉玺干脆利落的砸死关尚,是太皇太后心中梦魇。但看在裴籍尤等人心中,却是皇后凶悍勇猛,顷刻间震慑众人,才能趁机近恭王身,挟持恭王,给他们争取出逃机会。

    几人叹服,心理上不知不觉依靠孟跃:“皇后,我等之后如何行事?”

    孟跃与顾珩一个眼神接触,她言简意赅:“南下寻昭王。”

    皇后之意与裴籍尤等人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眼下唯一能帮陛下的藩王,只有昭王了。

    这个寒冷的春日夜,诸王谋逆,他们前途未卜,被迫亡命天涯。可是皇后太沉着冷静,他们慌乱的心好像被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给抚慰了。

    他们不再彷徨,只要有皇后在,天大的事都不算什么。

    一行人向前行了半里路,见一农家院子,众人顿时警惕。

    孟跃上前敲门,院内询问,孟跃沉声道:“孟熙,开门。”

    连太后等人大惊,刘生扬眉,目光落在孟跃身上,又收敛意外。

    院门倏地打开,院里三十好手,骏马林立。

    孟跃吩咐:“不会骑马的,与人同乘。”

    描金和挑银心中感激,知道这是皇后顾全她们。

    孟跃能支走陶娘子,却不能支走连太后身边的描金和挑银,否则永福就该察觉猫腻了。

    宫中其他内侍和宫人,与邓王无冤无仇,邓王不会为难他们。

    第167章

    一阵摇晃中,恭王幽幽转醒,他看着头顶被分割成长条形的灰白色天空,有片刻茫然。随即被身下的颠簸强行扯回理智。

    孟跃勒紧缰绳,吩咐众人:“赶了一宿的路,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八人巡逻。”

    周围生起火堆,陶罐里的水清亮亮,倒映天空,不一会儿在高温下,冒出细密小泡。旁边冷硬的面饼在火焰炙烤下散发出麦子的浓香。

    恭王看清身边场景,他被关在木制囚车内,身上的华衣换成麻布单衣,硌的他皮肉痛,手脚皆上镣铐。

    下一刻恭王甩着镣铐砸栅栏,手腕顿时破皮见血,血肉模糊。

    近距离看守他的刘生一时无措,干巴巴劝阻,孟跃拂开刘生,立在囚车前,恭王果然止了动作,他上下打量孟跃。

    贴头皮的低马尾,太简单以致于怪异,但因为是孟跃,又莫名和谐。内里着靛青色劲装,外套甲胄,手上的护腕泛着冷光,她整个人也是冷的。

    恭王偏头,少顷咧嘴笑了:“跃儿,你给本王换的衣裳?你把本王看了,可要对本王负责。”

    不远处的顾珩看来,刚要起身动作,被孟跃一个眼神压制。

    顾珩郁闷折枯枝,丢火堆里。

    恭王顺着孟跃的目光看去,见到顾珩吃瘪,他笑的更开心了。

    灿儿不悦,她起身行至顾珩身侧,遮挡恭王看向她父皇的视线。

    恭王笑意淡了。

    他看向栅栏外的孟跃,不知是恫吓还是说服:“别白费心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皇兄的铁骑也会抓到你们。”

    孟跃不言不语,神情平静,恭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他沉脸道:“你想南下寻昭王?”

    “ 死心罢,顾珏都自身难保了。更或是……”恭王眼中恶意汹涌,低语道:“他早成了常炬的刀下亡魂。”

    刘生诧异望来,下意识道:“不可能!”

    恭王连个眼神都欠奉,目光锁定孟跃,不错过孟跃的每一个神情变化。

    孟跃摇头:“常炬有才干有野心,更有脑子。他已是昉卢节度使,名正言顺的坐镇一方。你们想要说动常炬背叛阿珩,为你们所用,就算你们许诺常炬异姓王,但稍有不慎就是乱臣贼子的下场,遗臭万年。风险远大于受益,常炬不会应。”

    孟跃每说一句,恭王的眼睛就亮一分,待孟跃说完,他目光灼灼看着孟跃:“最开始常炬没应。”

    孟跃眯眼:“最开始?”

    “跃儿,你委实洞察人性。”恭王笑着夸赞,眼中的欣赏几乎溢出,他同一个姿势半坐在囚车里有些乏了,于是微微起身,换成跪坐,这是王公士族在正式场合常用的坐姿,恭王哼笑道:“我给他下毒了,如果没有解药,常炬活不过半年。”

    孟跃闻言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她轻笑一声,“是你会用的手段。”

    “给常炬下毒,给阿珩下毒,给你看不顺眼的人下毒……”孟跃顿了顿,勾唇讥笑,“道不足者多术,你也只有这些手段了。恭王,今生今世,你也不及阿珩百分之一。”

    恭王顿时变了脸色,欺在栅栏前,双目射出凶光,“你说什么,你懂什么!我比不上顾珩,那个将死之人?!”

    “蠢货,蠢女人,鼠目寸光!”木栅栏在大力撞击下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可能。

    孟跃波澜不惊的挥手,细小粉末蔓延,恭王屏住呼吸,可他没有坚持多久,一刻钟后,恭王昏死在囚车内。

    孟跃回到顾珩身边,顾珩顺势将烤好的面饼给她,两人并排而坐,没有言语。

    连太后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孟跃和恭王交谈时没有刻意降低音量,其他人都听到了。

    常炬为一地节度使,却受制恭王,但邓王逼宫时,不见常炬身影,联想恭王提及昭王时的神态语气,昭王怕是凶多吉少。

    昭王生死未卜,他们南下岂不羊入虎口。

    连太后随着自己想象,面色发白,灿儿唤了她好几次,主动投入她怀抱,连太后才回过神来。

    孟跃怕连太后把自己吓出个好歹,宽慰她:“母后,天无绝人之路。”

    她语气太笃定,脸上带着勇往无前的坚毅,令连太后勉强压住恐慌。

    队伍继续前行,铁蹄踏过黄土,掀起枯叶残枝,天上的日头映着他们身影,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

    太皇太后缓了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她看清身前人,哑声唤:“永福?”

    永福握住她的手,哽咽道:“皇祖母,您终于醒了。”

    邓王也关切询问,一副孝顺模样,绝口不提外面的事。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欲问天子去处,脑中不合时宜的浮现孟后狠厉面容,又止了声,她摆摆手:“哀家老了,往后都看你们了。哀家只盼着你们姐弟和睦,哀家就知足了。”

    邓王眸子动了动,太皇太后这话是表明邓王保住永福,往后她不会干预朝事。

    邓王立刻拱手:“孙儿谨记皇祖母教导,过两日就恢复阿姊公主封号。”

    他又把问题抛回去,普天之下能定公主尊荣的人,唯天子尔。

    太皇太后看他一眼,双方视线交接,邓王垂眸,太后太后敛目。

    随即,邓王退出太康宫。

    永福伺候太皇太后用药进食,好一番安慰,哄睡太皇太后之后,她也离开太康宫,前往内政殿求见邓王。

    内政殿里,邓王高座龙案后,左下胶东王,越王,右下昙王等其他藩王。

    永福行礼,却是避开那个敏感的称呼,“我此来是有一要事,恳请阿弟成全。”

    邓王审视她,开口道:“你想去宗正寺找废后?”

    永福不答,轻声提及从前,“当年淑贤皇贵妃因废后之故,受了多少磋磨,阿弟不在宫中不晓得,我却是晓得分明,只是我连自己母妃都护不住,何谈其他……”

    她微微侧首,垂眸间滚下两颗晶莹的泪珠,以帕拭泪。

    昙王神情阴鸷,垂握的双拳手背青筋暴起。

    梅妃是怎么没的,他的弟弟又是怎么去的,这笔血债,他一刻也没忘。

    邓王默了默,少顷道:“本王拨你二十好手,今日无论你在宗正寺做什么,本王都恕你无罪”

    永福感激一礼,而后匆匆退下,昙王想跟却被胶东王劝住,“仇人受罪乃至伏诛,八弟看着就好,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昙王意欲反驳,但对上胶东王隐忍的神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诛杀废后,好做不好说,顾珩继位这些年也只是关着废后,不敢赐死。

    现在既然永福要出这个头,就让她去。

    永福玲珑心思,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

    马车在宗正寺外停下,她从车上下来,看着头顶朗朗青天,她这一生为权力牺牲颇多,爱人,亲信,最后她的母妃也因她而死。

    倘若不能亲自手刃仇人,为母妃为胞兄报仇,她枉为人。

    宗正寺厚重的大门在她眼前为她敞开,永福抬脚踏进,身后护卫分列两队,如同她的羽翼。

    嘭地一声,身后大门合上。

    永福在前院驻足,下人识趣地搬来圈椅高案,“公主,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永福无视下人,吩咐左右:“带废后母女见本宫。”

    须臾,四名矫健护卫挟持叫骂不止的废后母女上前,废后看见永福,眯了眯眼,“本宫当是谁?原是你这个贱人。”

    废后一身八成新的蓝色布衣,发间夹杂银白,透出些许老态。

    永福也打量废后,她原本还想在废后面前耀武扬威,挫其锐气。但亲眼见到废后和长真还算体面的样子,心中顿时翻涌滔天怒火。

    这对母女除了失去自由,只能待在宗正寺外,哪里像一个罪人!

    凭什么这两人还能好好活着!

    永福拿起案上长鞭,破空声响,废后几乎是本能将女儿护在怀中,长鞭划过春衫鞭笞她背上皮肉。

    “啊——”废后发出惨叫。

    长真红了眼眶,“母后!”

    废后拍拍女儿的小臂安抚,她忍着痛缓缓转身,朝永福笑了笑:“你认为是本宫杀了你兄长,杀了你母妃。但本宫告诉你,本宫坏事做尽,不差一件两件。但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

    永福冷嗤:“事到如今,你还嘴硬。”

    “父皇在时,你仗着皇后身份磋磨我们母女,苛待我母妃,你以为我看不见?”永福想起过往,心头怒火冲天,几乎熏红她的眼,手上也愈发用力,长鞭破开皮肉,废后先时还能叫骂,渐渐地只剩哀嚎。

    在又一鞭打来时,长真将她母后护在怀中,生受了这一鞭,原本奄奄一息的废后立刻瞪大了眼,眨眼间逼至永福跟前。

    永福毫不惧怕:不自量力。

    果然,废后被护卫一脚踹出,倒飞一丈远,沉沉落地呕出一口鲜血。

    “母后!”长真忙不迭冲过去抱起废后,泪如雨下,“母后,是长真无能,是长真对不起您。”

    废后浑身散了架般的痛,五脏六腑更是犹如插了一把刀,大力翻搅,痛的她嘶嘶抽气,她没有看女儿,而是望向缓缓走来的永福,断断续续道:“大皇子…不是本宫杀…杀的,你母妃……”

    废后皱眉,再次呕出一大口血,长真哭的更惨了,举目四望,冰冷的城墙屋瓦,威严无情的护卫,无一人能救她们母女,她终于向罪魁祸首低了头,试探着伸出手去扯永福的衣摆,泪眼朦胧:“我母后我了解,她的确跋扈,但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或许里面真的有误会,皇姐……”

    永福睫毛颤了颤。

    废后剧烈的咳嗽声打破寂静,她的嘴巴此刻像一口泉眼,汩汩冒血,护卫那一脚太狠,她此前又受鞭笞之刑,几乎是强弩之末,她紧紧握着长真的手,缓了一口气,盯着永福:“本宫死不足惜,但你…不要找错仇…”

    废后拽着女儿的手倏地用力,双目大睁,长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又强压着恐慌,小心翼翼唤:“母后,母后,您不要吓我……”

    废后眼珠转动,目光寸寸描过女儿的眉眼,带着无限的眷恋,她费力的抬起手,想要最后一次摸一摸她的女儿,然而指尖触碰到长真的下巴,倏地砸落。

    废后死了。

    宗正寺内传遍长真的悲鸣,永福坐在马车内,眉眼低垂,仇人的哀嚎并没有想象中令她欢愉。

    她脑海里回荡着废后临死前的话,或许那只是废后想要从她手里保住长真的谎言,真够拙劣。

    可万一不是……

    永福手指渐渐收紧,呼吸渐重。直到掌心传来刺痛,她才松开手,指甲染血,原是掌心被刺破了。

    第168章

    恭王再次醒来时仍在野外,他看着孟跃一行商人打扮的队伍,微微蹙眉,随即嗤笑。

    “你笑什么?”孟跃将一个干饼子给他,恭王目光在孟跃和饼子间徘徊,须臾接过饼子,啃了一口,他挑眉道:“味道还不错。”

    孟跃笑了笑,“恭王谬赞了。”

    “不过跟山珍海味还是比不了。”恭王看着孟跃,目光泛着幽光,蛊惑道:“跃儿,光明大道就在眼前,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怎么选?”

    孟跃默了默,忽而道:“你怎么知道你们一定会赢。”

    恭王瞥了一眼不远处背对他坐着的顾珩,冷笑:“你这个皇后所有的倚仗都来自顾珩,顾珩一死,你什么都没了。”

    他似乎猜到孟跃即将出口的反驳,不疾不徐补充,“常炬已经叛降,昭王凶多吉少,而北边的虞由……”

    “虞由乃一地节度使,掌军政。就算邓王和昙王联手,也未必能将他拿下。”孟跃眸光明灭,面上浮现厌恶,“除非,邓王同北狄串通了。”

    恭王不语。他垂首咬了一口面饼,低低的咀嚼声响起。

    孟跃在囚车前来回踱步,细细分析:“邓王昙王占据北面,胶东王占东,越王和常炬占南,从三面包围京都。”

    她道:“你们放弃西边,是因为西边有隆部?”

    恭王咽下最后一口饼,叹道:“跃儿风流,处处留情,当初你亲手扶隆部王继位,到底有情分在,本王不敢冒这个险。不过隆部也不是铁桶一个,只要许以足够的利益,瑞朝内乱时,他们不会掺和一脚。”

    “那西南呢?”孟跃问他。

    恭王不以为意,“蛮夷人,若听话就罢,不听话就杀光杀尽。”

    孟跃闻言点点头,“原是如此,但你们能悄无声息进京,恐怕少不得太皇太后,永福,还有关尚那群乱臣贼子的帮助罢。”

    大皇子的旧属到底有多少,永福又收拢了多少,时间拉的太长,已经不可考。但永福确实是剩一些残余势力。

    关尚一党明面打点,永福的人暗处运作,悄无声息让藩王军队入京。

    “这不能怪他们,跃儿,是你和顾珩做事太绝。”恭王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此刻他的皇兄占据绝对优势,哪怕他沦为孟跃的阶下囚,也丝毫不慌。所以恭王将那点微妙的不适压下了。

    他化身一个博古通今的智者,高高在上指出孟跃的种种不足。

    “田地和人口乃是士族豪绅发展的根本,摊丁入亩一出,你们无异撅人根基,关尚当初投效顾珩,为的是从龙之功,日后壮大他关氏一族,但顾珩先对他下手,别怪关尚反他。敌不仁,我不义罢了。”

    “永福……”孟跃起了个话头,心中就已经有了头绪,“永福不甘人下,与你们合作也不算意外了。”

    “不止如此。”恭王晃着手上的镣铐,他手腕刚结痂,又被镣铐暴力扯开,鲜血溢出。恭王指尖占了一点血,放入舌尖,愉悦极了。

    孟跃皱眉。

    “没办法,你苛待我饮食,我只能如此。”恭王说的可怜,神情却是轻描淡写,仿佛他真的只是在吃一块肉。

    孟跃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给他,恭王好奇打开,离间放着果脯,恭王的眼睛亮了亮,露出单纯欢喜的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他捻了一块果肉在口中,酸甜的滋味蔓延,果肉逐渐变得绵软,犹如一块软肉,又没有肉食的腥气。

    “这个是桃干?”恭王又捻了一块尝,“有点硬,太甜,没有话李好吃。”

    孟跃拧开水囊盖子,透过栅栏递给他,恭王立刻接过饮了一口,清水冲淡口中甜味,孟跃冷声道:“你不怕我下毒?”

    “你不会。”恭王笃定,他笑盈盈望着孟跃,“如果是顾珩,本王或许会担心。”

    孟跃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

    她拿回水囊,指腹被触碰了一下,孟跃抬眸望去,恭王笑的甜蜜。

    孟跃敛目道:“永福与你们合作,除了权力,还因为我和阿珩不愿赐死废后和长真。”

    恭王“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孟跃离开了,恭王靠坐在囚车内,少顷他嚷嚷着小解,看守他的是两张陌生面孔。恭王有些诧异,他回来时看见顾珩仍然背对他。

    奇怪,顾珩中毒太深,还要赶路,随时都会咽气。而初春的白日又夹杂寒气,孟跃也不担心?

    恭王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开口唤:“顾珩,顾珩,你这个窝囊废——”

    那道身影仍是不动,但看守他的护卫怒目而视,强行将恭王扔进囚车,重新上锁。

    恭王心里的怪异如泉水涌,怎么也止不住。心中千头万绪,却没有一个开始,他靠坐车内,看着这支队伍来来往往。

    灿儿拿着一朵小花向顾珩跑去,父女俩说着话,恭王心里的怀疑稍微淡些。

    孟跃一行离京,以他皇兄对京都周围的掌控,很快就能抓住孟跃。

    恭王眼皮渐渐沉重,脑子昏沉,任凭他如何不愿,也倒在车内。

    护卫上报,孟跃只是淡淡颔首。

    那厢顾珩驾马疾行,裴籍尤等人过一会子又看向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裴籍尤回顾之前,邓王联合诸王谋反,皇后当殿怒杀关尚,他们掩护皇后退至紫宸宫,邓王带兵包围……

    千钧一发之际,他们从紫宸宫地道逃离,行至郊外与皇后心腹汇合,而后一路南下寻昭王。

    裴籍尤已经做好为帝身死的准备,他会强行冲破关卡,为陛下闯出一线生机。

    然而孟后留守京郊,中毒的天子一扫憔悴苍白之色,点了二十好手一路东行。

    裴籍尤几人都傻眼了。

    地方关卡如同虚设,陛下带领他们如入无人之境。

    裴籍尤脑子混沌,犹如浆糊,没有一点头绪。

    直到他们进入壶州地界,黄昏时候,密林关口,原本生死未卜的昭王身披晚霞,从林中精神抖擞的迎向他们,如天将耀眼而威严。

    昭王身后跟着叛降的常炬,与他们颔首招呼,裴籍尤等人的脑子彻底宕机。

    他再也忍不住好奇:“陛下,这,昭王他…还有常节度使,他们?”

    “这都是陛下设的套,等着邓王他们往里钻。”昭王驾马行来,笑的意气风发。

    常炬含笑道:“地方藩王野心勃勃,但善隐忍。陛下和皇后不愿千日防贼,提心吊胆,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裴籍尤愣在当场,“那逼宫……”

    “陛下中毒,诸王逼宫,皇后带陛下逃离皇宫,都是陛下和皇后演的一场戏。”常炬轻描淡写的说着,但握着缰绳的手用力的手背青筋暴起。

    倘若恭王给他下毒后,他没有通过秘密渠道向陛下和皇后禀明实情,而是选择归顺恭王,恐怕再过不久,他就会以乱臣贼子的罪名被斩首异处了。

    一念之差,地狱天堂。

    如此翻天覆地的差别怎叫他不怕,若说从前他还有几分心思,经此一事,他是彻底怕了,只求帝后看在他兢兢业业的份上,不与他一般见识。

    裴籍尤、赵昆和何勒三人,久久回不过神。原以为是九死一生的绝境,没想到竟是通天大道。

    顾珩看向几人,动容道:“爱卿的忠心,朕心甚慰。”

    三人立刻抱拳,“臣不敢当,为陛下效力,是臣莫大的荣幸。”

    裴籍尤想起孟跃,“陛下,那皇后……”

    顾珩眼中浮现担忧,转瞬又压下,平静道:“平南节度使会与皇后汇合。”

    众人大喜,何勒道:“末将糊涂,居然忘记驻扎西南的吴将军。”

    邓王一行恐是早做好舍弃西南一地的准备,或许诺将西南地给隆部,这才有恃无恐,不惧平南节度使。

    顾珩遥望京都方向,眸光平静,从四周包围京都?

    朕来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四面包抄。

    朕的,兄弟们。

    第169章

    气温逐渐回升,枝丫换新绿,百花盛开,原是春意盎然之景,宫中却一片肃杀。

    内政殿,邓王面色阴沉,“大半月过去,还没有恭王踪迹,要你们何用。”

    禁军统领垂首不语。

    一旁身材高大,高鼻深目的男子恭敬道:“殿下何必生气,既然禁军不得用,不若试试咱们的铁骑。”

    邓王不语,搁在案上的食指无意识点着案面。胶东王欲言又止。

    邓王开口:“本王给你们一旬时间。”

    “末将领命。”

    少顷,邓王挥退禁军统领,殿内只剩邓王和胶东王二人,胶东王忍不住道:“四哥,既然咱们已经入京,就该跟北狄桥归桥,路归路了。”

    邓王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叹气:“七弟,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从龙案后起身,向里间去,胶东王跟在他身后,听见邓王之声,“帝后推科举打压门阀,扶持平民。但他们天真,不知平民疾苦。温饱不足何谈念书,他们扶持起来的多是没落士族,真正的平民少之又少。”

    他在圆月桌边桌下,示意弟弟坐下说,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弟弟,“是以帝后后续推出摊丁入亩,才有大量官员倒向我们。”

    胶东王摩挲着天青色的茶杯,水面倒映出他儒雅的面容,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少顷道:“四哥,若为生民故,摊丁入亩是好事。”

    甚至能称得上迄今为止最好的政策。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到这样好的政策。

    帝后有大才,但却是他们的敌人,可惜了。

    邓王抿了一口水,舌尖泛起丝丝苦涩,摊丁入亩推行,可预见的大功劳,千百年后都会为人称道。可绝非邓王能用。

    他靠反对这项政策,靠为士族谋利,才能把帝后拉下马。他不能自掘坟墓。

    自古世事难两全。

    邓王握紧茶杯,往后他若称帝,轻徭薄赋就是了,也算对得起百姓。

    沉默的气氛蔓延,兄弟俩饮着水,直到见底了,邓王才道:“十六弟压下门阀,却扶持起了鲁地士子,新一代学阀。如今十六弟下落不明,各地势力观望,咱们以清君侧的名义进京,若不快刀斩乱麻,下一个被推翻的就是咱们了。”

    “七弟,你观哥哥现下鲜花着锦,却不知哥哥是烈火烹油,我若不与北狄联合,哪里压得下那群人。”

    胶东王神情动容,他渐渐收紧手指,起身抱拳:“无论如何,弟弟誓死追随四哥。”

    邓王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唯你与十七。”

    提及恭王,两人都皱了皱眉,他们沿着地道找到京郊,一路追查,然而帝后却像凭空蒸发,不见人影。

    胶东王疑惑:“倘若帝后南下寻昭王,不经城镇,山路偏远,猛兽肆虐,十六的身子也受不住这种颠簸。若是经城镇,地方早该有消息了。”

    “四哥,你说会不会地方上有奸细……”胶东王的疑惑出口,便肯定八分。当初他们能秘密进京,为何帝后不能秘密出京。

    邓王脸色阴沉,双拳紧握,“十六是大统,占尽人和。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就凭天子身份,也有地方官员对他俯首纳拜。”

    而他们能收拢瑞朝的一半势力,都是极限了。

    胶东王见邓王神情沉重,宽慰道:“当初孟后挟持十七离去,我担心不已。如今十七跟在帝后身边,弟认为反是一个突破口。”

    只要顾珩一死,他们再无所惧。

    恭王幽幽转醒,这些日子他总是昏昏沉沉,他拒绝孟跃给的食物和水,杜绝药物进身,却因为没有食物,体力大量流失。

    他靠坐囚车内,鬓发垂落,嘴唇泛白,眼中却射出凶光,瞪着栅栏外的孟跃。

    “你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恭王环视四下,虽然景色变幻,但是孟跃忽略一点,七八步外的野花是中州特有。

    这些日子他们根本没有离开中州。

    孟跃淡淡回望,平静道:“我在等。”

    恭王手指攥紧,心头涌起不祥预感,“你等什么。”

    孟跃:“等一个时机。”

    恭王眼皮子一跳,他看向始终背对他的顾珩,心头一动:“顾珩死了是不是,那不是顾珩。”

    孟跃不置可否。

    “太医署给他号过脉,顾珩中毒日久,你这个女人满口谎言,你想诈我,我不会信你——”他逐渐暴躁,犹如一头困兽歇斯底里咆哮,孟跃与他两步之遥,轻易看透恭王眼底隐藏的恐慌。

    她一直觉得恭王是个纸老虎,从前是,现在是。

    孟跃不与他争辩,转身离去,充耳不闻身后响动。

    京中邓王忙着收拢势力,“揭发”孟后毒害天子,独掌天下之行,一边暗地寻找孟后踪迹。

    消息八百里加急传至各地,人心惶惶。

    此时,图州张刺史接到密报,平南节度使率军逼近,张刺史差点从座椅上摔下来,他擦了擦额头冷汗,迅速传唤心腹。

    他在堂内来回踱步,“现下该如何是好,谁人不知平南节度使乃帝后心腹,现在邓王已经占尽大势,帝后下落不明,倘若本官放行,岂不是公然反对邓王,他日邓王登基,本官死无葬身之地。”

    幕僚们面面相觑,平日能言善辩,此刻犹如呆头鹅,张刺史大骂:“你们愣着作甚,快想想办法!”

    他倏地变了脸色,厉声恐吓:“本官告诉你们,若是本官落不着好,你们都得给本官陪葬。”

    幕僚们心头一咯噔,有人提议:“不若放平南节度使过去?”

    张刺史问:“邓王事后追究怎么办?”

    那幕僚不语。

    左不成,右不成,僵持着不是办法,平南节度使可不会等人。

    一瘦小幕僚道:“某倒是有一计,只是刺史恐要受些皮肉之苦。”

    张刺史:“什么?”

    半个时辰后,张刺史带兵出城,吴密刚要拿出天子手令,命令张刺史放行,就见张刺史一个侧身,从马背摔下来,惨叫冲天。周边人乱做一团,有人慌张叫嚣:“算,算你们厉害,我等现下不敌,待禀明朝廷,有朝廷支援,一定要你们好看。”

    一群人大呼小叫,搀扶张刺史回府。

    吴密嘴角抽了抽: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碰瓷啊。

    右副将忍笑,驾马上前道:“将军,还要不要给张刺史看手令。”

    吴密:………

    吴瞪了右副将一眼。

    右副将陈昌握紧缰绳上前:“将军,咱们这就启程罢,莫让皇后等久了。”

    吴密颔首,右副将看了陈昌一眼,心中羡慕,当初陈昌犯错被贬西南,众人都以为他跌落尘埃,再也爬不起来,没想到对方迎来这样的转机。

    有人天生大运,羡慕不来。

    右副将压下心头情绪,大军大摇大摆从图州境内经过。

    张刺史躺在榻上哀哀叫,听闻底下人汇报平南节度使已经离去,他顿时止了声,从榻上半坐起身。

    左右幕僚询问:“此事可要立刻禀报朝廷?”

    张刺史陷入沉默,足足一盏茶之后,张刺史才道:“缓个两三日罢。”

    他也算对得住帝后了。

    一幕僚想要劝说,被另一人扯了扯衣袖。

    两人退出去,行远了幕僚甲才问:“方才为何阻我,若不及时上报,事后邓王追究,刺史怕是不好交代。”

    幕僚乙叹道:“兄有所不知,刺史是没落士族出身,若是从前承元时期,咱们刺史莫说为政一方,恐怕当个县令都够呛,皆赖帝后新政,咱们刺史才有出头之日。他平日圆滑,但心里自有一杆秤。”

    顿了顿,幕僚乙面露讥讽,“你也想想,帝后情深,陛下放权皇后,帝后同朝是前所未有之事,皇后昏了头才毒害陛下。这里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说的清。”

    语毕,游廊一阵寂静。唯有日光洒落,得见些许天光,二人行至尽头,穿过垂花门,天光大亮。

    他们眯眼仰视天边高悬的烈日,上天,您降些指示罢,这乱象何时能止。

    第170章

    三月廿一,平南节度使吴密率大军入境中州,与孟跃汇合。同日申时,孟跃率三千轻骑进京。

    恭王目眦欲裂,用力拍打栅栏,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反转。

    邓王当下派北狄将军车胡儿率两千北狄轻骑拦截。

    三月廿二酉正,夕阳西下,天边残霞漫漫如血,映着两方大军。

    春日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掀起树上新梢,几片新叶随风而起,飘飘摇摇至两方大军中间。

    车胡儿打量孟跃,这位与天子同朝的皇后。对方一身玄色劲装,外套明光甲,头戴兽头盔,坐下雪白骏马不耐的喷着鼻息,桀骜不驯。

    车胡儿用瑞朝语道:“孟后,你是个厉害女人,可惜你对我们敌意太重。瑞朝不能交给你,我们的伙伴只能是邓王。”

    孟跃抚着坐下雪白骏马,轻描淡写,“听你语气,邓王许诺你们不少好处。”

    车胡儿不答,他眸光一凛,双腿一夹马腹,快如疾风提刀袭来。

    吴密悍不畏惧,迎他而上,两相兵器交击,铿锵声不绝。

    不过眨眼间,两人交手十来招,僵持不下。

    右副将挥拳向天,大声为吴密叫好,瑞朝士气渐长。

    须臾,两人再次交手,孟跃神情严肃,吴密到底是半路出家,比从小习武的车胡儿差了一截。再有几招,吴密就要落下风了。

    孟跃当机立断叫回吴密,面对车胡儿似笑非笑的目光,孟跃振声道:“随本宫杀敌。”

    “杀——”瑞朝士兵本就渐涨的士气顿时达到高峰。

    孟跃手持长刀一马当先,携有雷霆万钧之势,风掀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眨眼间,她已经逼近车胡儿,对方提刀来挡。

    “锵——”寒兵相击,带来的巨大力道震的虎口发麻。

    车胡儿瞳孔巨颤,诧异望向孟跃,这个女人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怔愣功夫,孟跃又是一刀挥来。自她身后,凶猛的轻骑如鱼涌入,个个悍不畏死,勇猛异常。

    他们犹如一把利剑,轻易插/进敌人内部,以摧枯拉朽之势打破敌人阵型,占敌先机。

    厮杀声,咆哮声,怒吼声向林中深处传去,惊起走兽无数,飞鸟啼鸣。

    血腥蔓延,暮色沉沉中黑鸦在上空盘旋,嘲哳尖锐,黑色的眼睛如深渊,欲将下端的尸山血海吞噬殆尽。

    短短半个时辰,瑞朝稳占上风,孟跃手挽刀花,银色的刀刃甩出几点血珠,刀刃边缘显露细小残缺。

    正是砍杀车胡儿右肩所致。

    他狼狈的喘着气,抱臂瞪向孟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不该是瑞朝的战力!

    他得赶紧回去告诉王,绝不能让孟后夺回皇位,否则北狄危矣。

    他环视四下,慢慢退入队伍中,一声令下,带着残兵撤退。

    孟跃静观敌人离去,方才还喧嚣的战场一阵静默肃杀。

    在密林后方二十里外,遍布丘陵,巨石从高处滚落。

    隆隆声响如雷,滚滚之势不可挡,不过须臾,车胡儿的左右副将丧命巨石下。

    “后退!后退——”车胡儿勒紧缰绳,吼的声嘶力竭。然而队伍早被巨石冲击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摇曳的火光中,陈昌手持长枪,驾马疾冲而来。夜风拂过他坚毅的面庞,双目如星,眼中一点冷光,顷刻间出枪如龙,车胡儿费力抵挡。

    陈昌面色不变,手中长枪迅速回缩,又出其不意刺去,铿锵一声,兵器交接,他单手一拨,长枪若钻,震的车胡儿手腕发麻,手上失了力道,他暗叫不好,下一刻喉间剧痛,缓缓的低头,看向寒冷的红缨□□破他的喉咙。

    车胡儿不甘心的摔下马,双目徒劳的瞪着杀死他的敌人。

    陈昌冷声吩咐,“一个不留。”

    “是——”

    夜色掩盖血腥,苍茫大地尽葬敌人骨。月上中天时,陈昌与孟跃汇合,汇报清缴的战利品。

    火光映出孟跃棱角分明的侧脸,她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闻言吩咐:“你看着将战利品分了。”

    她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势一暗,随即大盛,火堆里传来枝丫焚烧的爆裂声。

    “此次与北狄交战,诸位心里可有计较?”

    吴密一脸沉重,“北狄人善骑射,体格壮实,咱们与他们正面对上,胜算不大。”

    陈昌沉默不语。

    车胡儿此次丧命,非是无能,是孟跃有心算无心,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孟跃又往篝火里添了柴,琥珀色的眸中火光跳跃汹涌。

    夜有尽处,次日孟后大胜,全歼车胡儿两千轻骑的消息传回京都。

    邓王惊怒交加,正欲遣昙王为先锋迎战孟后,却见心腹匆匆而来,跪地抱拳:“禀王爷,奉宁帝率军八万驻扎东郊二十里外。”

    “报——”探子进殿,快声道:“禀王爷,孟后率三千轻骑逼近南郊二十里处。”

    “报——”又一探子进殿,他行的太急,摔了个大马趴,磕出一嘴血,血糊糊道:“隆部王率一万大军亲征,此刻已至陇东钭州,不日抵京。”

    邓王一脚踹翻探子,目眦欲裂,“该死的舒蛮,竟敢言而无信。”

    胶东王挥退探子,急道:“十七的毒药咱们验过几十次,十六怎会无事?”

    “是不是有人假冒十六?”胶东王心存一丝侥幸,他要揭穿假帝王。遂请命带兵前往东郊御敌。

    邓王咬咬牙,拨给他五万兵马,胶东王大惊:“四哥不可,京都统共七万兵马,我现下带走五万,一旦昙王越王有异心,不必孟后舒蛮发难,咱们内里先乱……”

    胶东王一愣,看了一眼邓王落在他肩上的手,随后对上邓王沉静的双眸。

    “七弟,为兄不至那般无能。”

    “四哥,弟弟并非此意,弟……”邓王再次打断胶东王的话茬,落在弟弟肩上的手拍了拍,“信为兄一回,且去罢,为兄等你的好消息。”

    胶东王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抱拳道:“弟谨遵兄命。”

    胶东王领兵而去,随后邓王派昙王带兵五千迎战孟后。

    昙王不愿,邓王轻飘飘道:“你我一条绳上蚂蚱,你现在推诿,难道以为为兄落败后,十六弟不追究你谋逆之罪?”

    昙王不语。

    邓王勾唇一笑,“废庶人顾琢而今还在宗正寺,你想步他后尘?”

    他上前拍了拍昙王的肩,尾音轻扬,:“八弟,你不是为我而战,而是为你自己的前程尊荣而战,明白吗?”

    昙王面色铁青,强忍心中怒意,“四哥,胶东王是你亲弟弟,你给他拨五万兵马,却只给我五千步兵,如何能胜孟后三千轻骑?未免厚此薄彼太过,人心不服。”

    邓王微笑宽慰:“八弟此言差矣,孟后仅有三千兵马,又一介妇人尔,哪比八弟骁勇善战,为兄相信天黑之前,八弟一定能斩杀妖后。”

    昙王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敷衍的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天上青白,骄阳隐没,一切都似蒙了一层灰。

    昙王大步流星出宫,听见身后唤声,他侧首望来:“永福?”

    永福额头浸出一点细汗,温声道:“我听闻孟后带军逼京,八弟与孟后从前来往不甚,不知孟后狡诈,还望八弟带上我,或许能有一二帮助。”

    昙王蹙眉。

    永福叹道:“不瞒八弟,咱们姐弟从前或有不快,但现在生死存亡之际,过往不过微如尘埃尔。”

    昙王默了默,允了。

    永福敛目遮住眼中深光,跟在昙王身后登上南城门。

    短短时间,孟后已经率轻骑兵临城下。陈昌正在高唱“为奉宁檄京都”,将奉宁帝与邓王一派作对比,痛斥邓王以下犯上,为臣二心,行谋逆举专横跋扈,忘恩负义,其罪种种,罄竹难书。

    陈昌沉稳刚健的声音暗合檄文之势,相得益彰,听的人颇为痛快。

    昙王黑了脸,不顾藩王之尊,双手把着城头大骂孟跃颠倒乾坤,跋扈善妒,祸乱朝纲,细数孟后大大小小几十种罪,包括不限孟后多年无子,不允选妃,其绝顾氏皇族之心,昭然若揭。

    陈昌眸光一沉,弃檄文自由发挥,与昙王对骂的有来有往。

    昙王身后的永福越过昙王半个肩膀,与城下的孟跃遥遥对上目光,似有千言万语。

    孟跃冷眼瞧着。

    永福渐渐垂了眼,眼见昙王骂不过,气了个倒仰,他咬牙切齿:“牙尖嘴利,本王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本王的箭利。”

    他吩咐左右,“弓箭手准备!”他抬手欲挥,倏地心口剧痛。

    一瞬间画面定格,众人瞠目结舌看着眼前荒唐一幕,孟跃收紧手中缰绳。

    几个呼吸后,昙王才忍着剧痛缓缓低头,前胸冒出短短的刀尖,鲜血顺着刀槽汇聚成血线,滴答滴答砸落,在灰白天色中抹了一层最鲜艳的猩红。

    “…为…什么?”昙王嗬嗬喘气,扭头望向永福,永福掀起薄薄的眼皮,眼中一片骇人恨意。

    “是、你、母、妃。”永福一字一顿念着,恨不得啃下昙王血肉,恨之如狂:“是你母妃害死我大兄,又嫁祸废后。让我和废后争斗多年,我为此赔上驸马,我的孩子,我的母妃,却叫你们渔翁得利。是你们母子害我!”永福用力抽回刀,昙王一阵踉跄,鲜血在空中挥出血线。

    “王爷!!”

    副将们如梦初醒,一半扶住昙王,一半挟制永福,永福冷眼看着昙王断了气,军队无首。

    她吐出一口浊气,昂视众人:“别做无谓挣扎了。现在投降还有一线生机,负隅顽抗只会身首异处,带累族人。”

    江副将怒吼:“你闭嘴!”

    永福嗤笑:“从一开始便是帝后诱敌深入,来个瓮中捉鳖,邓王自许才智无双,也中计了哈哈哈……”

    她笑出了眼泪,慢慢的又收了笑,落寞道:“奉宁帝只需露面,天下英雄尽俯首,眼下只有八万兵马,时间一长,十万,二十万,甚至五十万!救驾之功福及子孙啊……”

    “哪是邓王多年东拼西凑的兵马可抵。”她扯了扯唇角,不知是笑邓王,还是笑自己。

    正统,只这二字,足抵得过千百倍努力。

    城头静默,赵副将心中情绪激荡翻涌,对永福也没了礼数,他讥讽:“你以为两次谋逆,帝后会放过你吗?永、福、公、主。”

    “不会。”永福摇摇头,轻声而坚定道。随后她推开身边士兵,纵身跃下城楼。赵副将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裙角。

    永福仰头看着天空,她这一辈子汲汲营营,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

    上苍,你实在苛待我。

    轰然声响,周遭死寂。

    永福坠亡京都南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