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书房中,二人又仔细商讨奏折怎么写才漂亮。徐阶有心提拔他,索性让他来……
书房中,二人又仔细商讨奏折怎么写才漂亮。徐阶有心提拔他,索性让他来写。
“此番是危机也是机遇,若俺答汗的问题顺利解决,你必然要升一升,先前你履历浅,我一直压着你,不叫你经大事,而如今你履历已满,该在皇上面前留下印象,我对你寄予厚望,往后行事谨言慎行,切勿莽撞……”
徐阶谆谆教导,将先前跟他说过的为官技巧,再次说了一遍。
张居正听得十分认真。
*
朱厚熜有些焦躁,连钟爱的修仙书都看不下去了。他坐在廊下,时不时长吁短叹。
此番危机,怕是难捱。
他不想做亡国之君。
刀剑悬在头顶,才知切肤之痛。
此时,有小黄门疾色匆匆地走进来通报:“徐大人求见。”
朱厚熜皱眉,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老黄门便大声唱:“宣——”
朱厚熜已经老神在在地坐在几案前,手中执着品茗杯,看起来特别深沉。
“赐座。”朱厚熜道。
两人相对而坐,半晌无人言语。
徐阶将奏折递给皇帝,便低着头不吭声了,说到底,这不算好事。
若是泱泱大国,军力强盛,自然能将他打回去。可如今这样委曲求全,就是头上悬着一柄屈辱的刀。
徐阶喝着上好的茶水,却生生没喝出什么滋味来。
朱厚熜看着奏折,面上的若无其事寸寸碎裂,他愤怒地一甩袍袖,却又知道,这样的解决方案,已经是时下最优解。
“就这么办吧,爱卿思虑周全,此法极好。”朱厚熜叹气:“朕前些日子还在感叹,御膳房出的菜式无趣,吃来吃去都是一个味,朕早已腻歪,实在没什么胃口。”
徐阶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平平淡淡才是真。
他客气道:“京中近来有一种美食,就是古董锅的改良版,吃起来辛辣鲜香,滋味与寻常不同。”
朱厚熜此刻没什么吃的心情,他摆摆手:“罢了。”
徐阶也就不说了。
他提出,也是想着把张居正再往前推一推,毕竟是他家的火锅店。
徐阶揣摩着皇帝的心情,纵然故作深沉模样,却从灵魂中透出一股焦躁不安的愤怒,便在心中一叹。
“你所言火锅是怎么做的?让御膳房上一份。”朱厚熜肚子饿得咕咕叫。
徐阶笑了笑,温和道:“用牛油先炸葱姜蒜大料,再捞出来,只留底味,加高汤……将牛羊肉片成透亮的薄片,其他菜也是切片,一边煮一边吃,别有一番滋味。”
朱厚熜将心中翻腾的气恼压下,吩咐小太监去办。
夜已经深了,外面一片寂静,就连鸟虫鸣叫的声音也极低。
御膳房很快就收拾一锅出来。
冒着热气的牛棒骨汤,上面漂浮着辣辣的红油,牛肉片的薄如蝉翼,一筷头伸进汤里涮一涮,很快便卷曲变色,瞧着就很好吃。
朱厚熜见徐阶自己吃得很香,也不叫宫女伺候,学着去涮。
牛肉切得薄,吃起来就格外嫩,挂满了汤汁,滋味也极鲜美。
那口感……极妙!
有那么一瞬间,朱厚熜觉得,若没有俺答汗的事情,他这回肯定很高兴。
此时,御膳房又奉上新打的鱼丸,搓的饱满圆润,吃起来很有弹性。
朱厚熜笑着问:“御膳房的口味,比之宫外的火锅,如何?”
徐阶自然不会说不好,只笑着回:“各有千秋,外头备得齐全些,光是这丸子就有好几种,鱼丸、肉丸、荤的素的……还有毛肚、水晶粉丝。”
他有些哄皇帝高兴,说话便更加好听了。
朱厚熜喉头微动:“等此番事了,我便去尝尝。”
他吃饱了,人也冷静下来,再去看奏折,还是不住点头:“你这回考虑周全,倒不必怎么改了。”
徐阶躬身垂眸:“此乃国子监司业张居正献策。”
“张居正?……”朱厚熜满脸若有所思。
眼前闪过一道清正的眸色。
*
近来小敬修长牙了,瞧见什么都想啃一啃。
他生得玉雪可爱,又极爱笑,你刚把他抱在怀里,被两颗米牙的笑容给萌得两眼昏花,他就嗷呜一口啃上来。
赵云惜念着顾琢光生育辛苦,现在还未养回气色,便觉心疼,总是想着给她做些不一样的吃吃。
今晚做的是糖醋排骨。
给小敬修一个清炖的长骨磨牙。
顾琢光盯着看了半晌,才有些纠结道:“这样不雅……”太像喂狗了。
赵云惜茫然回头。
就见张敬修的小手捧着肋排的两端,啃得miamiamia的,十分开心。
而小白猫蹲坐在他跟前,忧心忡忡地护着。
“确实有点……”赵云惜望天。
但出牙期,确实需要磨牙棒,几人也就没管了。
等张居正、叶珣回来,饭菜这才摆上桌。
“这糖醋排骨做得不错,瘦而不柴。”张居正夸。
小敬修手里的大骨头顿时不香了。
他啊啊啊啊地指着,很想吃一口。
“你又咬不动。”她不仅摇头失笑,给他剃了肉,剁成肉泥,拌着米糊,喂给他吃。
“啊呜啊呜……”越是吃不到时,越是吃一口就香坏了。
张居正上前捏捏他小脸:“嘴馋的小伢儿。”
叶珣默不作声,只一味地吃着,酱色鲜亮的排骨,被炖煮得火候正好,酸甜适口,吃起来就极香,入口便知,是姐姐的手艺。
他很喜欢吃。
排骨炖得很酥烂,吃起来特别香,只需要稍稍用力,便化作香汁划入喉咙。
就连脆骨也能咬动了。
脆脆的。
叶珣配着吃了两碗大米饭,苍白的脸颊上泛出些许红晕。和衙门食堂里的饭菜比,简直就是珍馐!
众人不语,只一味地抢着这一道菜吃。
*
近来给林子境补了工部的缺,虽然只是小小司务,但他高兴得紧,好歹能做京官,到时候外放,还能再升一升,如此甚好。
赵云惜在码头接他来的船,不曾想目光寻觅半晌,也没找到。
“云姐姐。”一道低沉成熟的男音响起。
赵云惜:?
她昂着头。
神情有些呆滞。
她看了所有英俊小生,唯独没有把面前这个胡子长长的男人看在眼里。
“你……”当年斯文俊秀,唇红齿白的小男孩,如今英挺威武,长须垂胸,格外不同。
林子境腼腆一笑:“兄长去外地当值了,我便要支应门庭,但我生得面嫩,这样留着长须,好歹有几分深沉。”
略聊几句,些许生疏便没有了。
“那好,走吧。”赵云惜笑着道。
她还是忍不住看他长长的胡子。
别人都年过而立才蓄须,他这才多大。
别扭。
有一种看熟人装x的感觉。
林子境风尘仆仆,穿着便服,身后雇来的短工背着五个硕大的包袱,正跟在他身后。
他这会儿捧着春饼卷菜,正边走路边啃,实在饿得两眼昏花,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京城的一切。
京城之繁华,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特别是小院在内城,离钟楼特别近,一路走来,很明显地能看出来,这房子愈加漂亮精致了。
“刚才路过的是国子监?”林子境目光留恋。
赵云惜点头:“是呀,原先租得小院就离国子监更近些,这里天子脚下,皇城边上,平日里说话行事都要谦逊低调些,免得碰见衣着、相貌平平的人,却是大官……”
“这路这样平。”林子境吃惊,还铺着青石板。
甚至有各色坊市,衣食住行,应有尽有。
林子境走得口舌干燥,他便去店里买了酸梅汤来喝,一边感叹:“真方便啊,有钱啥都能买到。”
正说着,他闻到了熟悉的炸鸡味道。
“云姐姐,你开的?”他满脸好奇地问。
赵云惜笑着点头。
“要吃点吗?”
“要要要!你走了,我都吃不到那样好的味道了!”
他捧着两个竹筒装的酸梅汤,跟着赵云惜走进炸鸡铺子。
现下不是饭点,铺子里正在预炸,闻着特别香。
而边上还放着木桶,桶中有褐红色的饮子,上面飘着一层冰,瞧着愈加质地清透。
“这也是酸梅汤?”林子境皱眉,他总觉得闻到了玫瑰香。
赵云惜摇头失笑:“不是哦,这是玫瑰卤子冲的。”
这是买炸鸡免费送的,但是竹筒要自己带,她们不送的。
林子境打量着精致的摆设,明明是做油炸,桌案上却没有什么油的样子。
“吃着炸鸡到底有些腻,有酸甜的饮料可以喝,那确实挺好的。”林子境心生佩服。
特别是暮春时节,大日头把人都要晒干了,心里又燥得很,谁能拒绝这样一碗冰镇饮子。
就像他方才,连价都没讲。
林子境又吃了一个炸鸡腿,一个炸鸡翅,回味童年的味道,顿时神清气爽。
和林子境聊天,难免说起以前来,说起以前,就难免说起林修然来。
赵云惜也跟着感叹万分:“我儿时最不解上坟这个风气,不过是一堆黄土罢了,又是磕头又是作揖,还能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话,也不嫌晦气。”
“特别过年时,北风那样紧,却还要挨着冻,去烧纸,真是无趣得紧。”
“那时候还想,人死了就是死了,从此消散在人世间,对着土,磕什么头。”
“生前不孝,死后何必胡闹。若生前孝顺,死后自然不必对着黄土牵肠挂肚。”
林子境便沉默了。
他眼圈一红,想起当初,那时年幼,亲眼看着爷爷下葬,哭到几乎断气。
赵云惜惆怅一叹:“直到埋着我最亲的人,我才知……如今我在京城,夫子的坟在江陵,不能时常给夫子上坟,去坟前磕个头,说说话,有多么遗憾。”
“直到……那捧黄土,是我亲自铲上去的。”
第132章 关于生死的话题,稍显沉重。就连赵云惜也泪盈于睫,她用锦帕沾……
关于生死的话题,稍显沉重。
就连赵云惜也泪盈于睫,她用锦帕沾了沾眼角,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温和:“好不容易见你,又说这些令人伤感的话,不提了,你先洗漱一番,安顿下来再说。”
近来进京叙职的官员很多,道上多了许多马车和轿子,那低调内敛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所属是官员。
本就不算宽阔的小巷显得拥挤起来,这些车轿满满当当堵着道,她回家都多费一刻功夫,跟着人群慢慢挪。
赵云惜带着林子境一道出门,先置办日常所需,他从江陵带来的衣裳有些不好穿了,款式、布料都差了一截,要想融入京都,那衣裳配饰都得跟上。
在这样繁华的地界,先敬罗衣后敬人,大家看布料的能力很强。
赵云惜一侧身,拉着林子境从后门小道走,大道实在挤不上。
将这些都筹备好了,已经耗费半日功夫过去,林子境心中感动,耗费银子尚且不说,还费这半日功夫。
他心中泛起的些许陌生忐忑,顿时消散一空。
林子境正想表达一些亲近,就听见隔壁传来孩童的大声嚎叫,凄惨至极。
他登时吓了一跳。
赵云惜却习以为常:“他家孩子把……嗯……素来胆大。”
只是不知这回又犯了什么事。
林子境就着这顿竹笋炒肉,彻底融入了京都,只觉得和江陵也没什么区别。
晚饭时间,叶珣和张居正回来,瞧见林子境在,顿时很高兴,硬是拿出酒,和他好好地喝上一场。
“那时年幼,我们聚在一起,谁能想到回来有如此漫长的分别。”张居正感怀万分。
林子境吃饱喝足,斜靠在太师椅上,努力地伸直腰身,闻言笑呵呵道:“是呀。”
几人正准备来一场心灵按摩,耳边猛然响起爆喝声——
“臭小子!给我滚下来!”
几人抬眸,就见隔壁家的树上,挂着一个扑腾着小腿的男孩,见他们望过来,就呲着没有门牙的嘴,冲他们呵呵笑。
赵云惜黑线。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隔壁家的男人爬上树,冲着他们尴尬一笑,这才将孩子摘下去。
赵云惜:……
那真是很有生活了。
她就没体会过这种养儿养到鸡飞狗跳的感觉。龟龟这孩子,打小就聪慧懂事,冷静自持,特别让她省心。
隔壁安静下来。
林子境吃惊:“比子垣儿时还皮。”
那确实还挺少见的。
隔日一出门,碰见那对夫妻,又是极为尴尬地冲他们一笑,低声道:“叨扰了,叨扰了。”
赵云惜含笑点头:“孩子调皮些,才显出几分聪慧来,长大就稳重咯。”
男人苦着脸,只一味地唉声叹气。
他铁骨铮铮一汉子,堂堂七尺男儿,不是在跟人鞠躬赔礼的路上,就是提着礼物求人家原谅。
这日子实在苦啊。
赵云惜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熊孩子自古以来都费家长。
两家分别后,她去了银楼,想着给琢光做一块玉佩。
她真的是很好的大家闺秀,知书懂礼守规矩,从来只去店里巡视,跟着家人出去玩,平时并不会自己出来找乐子玩耍。
赵云惜便要时常惦念着给她买些小玩意儿,免得在家憋坏了。
她还没给自己买过玉佩。
路过门口时,就见一男子英武雄壮,穿着武将衣裳,抱着剑,虽然年轻,但眉眼间皆是粗粝风霜,正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周围人群。
总觉得他气质格外出众好看。
赵云惜随意发着呆,想着给你自己买对玉镯来戴,也好生享受一番,她挑了一堆羊脂白玉的,两只一对,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她做了半晌心理建设才付钱,真是心疼极了。
身旁一妇人却眼都不眨,小手一挥就买了全套。掌柜弯腰躬身,亲自给她装箱打包,伺候地格外殷勤。
赵云惜恍恍惚惚:“好豪气啊……真有钱!”
在江陵时,她觉得,除了她都是有钱人。如今到京城了,手里也攒不少银子,却还是这样。
可恶,天下富婆何其多,多我一个暴富又何妨。
就不能谁无缘无故给我一千万两银子吗!
就很想要!
人果然是贪心的,以前赚三两银子都高兴坏了,现在手里有三万两,尤嫌不足。
她视线一转,却又瞧见一妇人,对着银镯子踌躇半晌,显然有些摇摆不定。
妇人面色黝黑,手也粗糙,但眼神刚毅,身上一丝装饰也无,显然对此并不拿手。
赵云惜闲来无事,就笑着道:“若是你戴,这个梅花纹古朴简单,这海棠纹雅致,端看配什么衣裳穿。”
那妇人爽朗一笑,温和道:“我家大人来京就职,未免有应酬,我得买些首饰,但我实在不通此道。”
赵云惜便问:“祥云纹如何?”
她将自己头上的发簪指给她看,妇人登时笑起来:“这个好,就要这个了。”
“戚大人!进来帮我付钱!”
戚大人?
赵云惜眉眼一凝,难不成是戚继光?这可是个英雄人物。
抗倭名将戚继光!!!
家喻户晓!
她记得他带兵很厉害,改阵法改武器,什么戚家军、鸳鸯阵,就算镇守北方也是极有成就,还写了军事书籍。
赵云惜在心里竖起大拇指,这也太厉害了!任何抗倭将领,都值得她竖起大拇指。
但是现在,戚继光还是刚过武举的小新人一枚。
她不免多看两眼,踌躇片刻,还是满怀敬意地上前问:“恕我冒昧,想问一句,阁下可是戚继光?先前听说武举出了个人才,如今姓氏对上,便想着瞻仰风采,这才打扰阁下。”
戚继光抱拳作揖,眸光如电:“正是在下,请问……”
赵云惜看着他清正的眼神,笑了笑,温和道:“我乃国子监司业张居正之母,便是听他说的。”
戚继光:……
文官,不认识。
两人客气几句,便各自分开了。
*
秋日的红薯地头,能刷新出皇帝来。
又是一年黄澄澄的丰收季。
按着往常的惯例,朱厚熜带着锦衣卫,紧盯着农人收粮,从早到晚,不曾有丝毫移眼。
赵云惜在旁罚站,幽幽一叹,皇帝没事待宫里就行,出门来,还叫她受苦。
好在——
今年收成不错。
神种在精心照看下,产量一如既往的稳定。
赵云惜放心了,张居正放心了,朱厚熜也放心了。
他面上刚露出星点喜色,就见有人骑快马来报,说是蒙古人要求钱粮送上。
朱厚熜登时黑了脸。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张居正,沉吟着问:“此数额巨大,朕不想给这么痛快,你可有什么法子?”
他记得,上次那主意,就是他出的。
听闻此言,张居正眉眼微动,他沉吟片刻,整理了语言,这才低声回:“一个寻常百姓,若一年得银三两三,那便将将够生活,若得粮二石,则将将够吃……足以活命,却不足以身强力壮。”
朱厚熜神色间略有不耐,不想听这些,他只想吃解决方案。
“故而……我们给粮,便要卡一线,够活便好,疲于糊口,却无从再生事端。”
张居正眉眼沉沉,声音清朗:“圣上虽允诺拨付粮秣,但不可尽数给付。臣想着依俺答汗所请,降等分批次发放:其一,抚赏之资当以次等品为好;其二,按季分期拨付,以缓其需。另为防范边衅复起,可额外增拨微量配额,然所加之数以降等物资补足差额。”
朱厚熜审视地打量着他,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允。”他直接拍板。
就是答应给粮,但不能一口气全给了,根据俺答汗的要求,减等分批,可以给,但是次一等的,而且以季为期,分开给,未免他闹,再多给一厘,就用减等的来填。
朱厚熜细细品了品,这里头将人心都给算计明白了。
但——
现下的问题是解决了,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俺答汗敢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是欺大明王朝无名将。
他觉得大明势弱,才敢如此。
朱厚熜幽幽一叹,在琢磨开武举恩科的事。
*
等此番事了,张居正也在琢磨这回事。
书房中,点燃着一炉香。
香烟袅袅。
赵云惜瞧着他忧心忡忡,便笑着问:“做什么愁眉苦脸。”
“俺答汗敢如此,就是欺大明无名将。”张居正眉眼凝重,良将亦是大明的根基。
赵云惜闻言,激动地一拍大腿,见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张张嘴,却又闭上了。
救命。
有一说一。
历史进程总是这么美妙。
戚继光崭露头角,是因为俺答汗围困京都,他做守卫京师九门的总旗牌官,被众人发现才能,这才进官署都指挥佥事,开始抗倭御北。
现在围困京都没有了。
戚继光便成了等待就值的一员了。
“我初夏时分,碰见一妇人,她在银楼买银簪,我上前搭了几句话,倒是认识她家人了,听其家底言谈,似是武将出身,我觉得他很有才能,你可以接触接触,看看他的军事才能。”
赵云惜托腮。
果然祸福相依,有时候没那么容易。
张居正闻言,满脸郑重道:“成,我先去跟他结交一番,再将他介绍给徐大人。”
“嗯。”赵云惜随口应了。
“娘亲,你好像自有一番气运在。”张居正眉眼间带着些许困惑:“轻易不跟我说什么,只要说了,必然关乎国运,明明整日里只惦念着吃吃喝喝,但娘亲看问题特别准,总是能跳出迷障,让我受益匪浅。”
随着他的夸赞,赵云惜明明想装一波云淡风轻,但嘴角实在压不下去。
“嘿嘿,哪里哪里……”
她也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才显出几分来,哪敢跟他比。
但是被他夸,真的好爽啊。
第133章 赵云惜想着,还没去京城最豪华的酒楼吃过饭,索性晚间无事,不如去搓一
赵云惜想着,还没去京城最豪华的酒楼吃过饭,索性晚间无事,不如去搓一顿。
家国固然重要,但日常吃喝亦不能怠慢。
再者,家里的口味吃腻了。
也把小敬修抱出门,瞧瞧外面的世界,整日里窝在家中,孩子会自闭的。
等众人走进去,才发现,不愧为最豪华的饭店,入门便是相貌温柔清俊的小二迎宾。
大厅中有淡雅的丝竹之声,有小包间还能传出戏曲之声。
林子境:哇!
赵云惜:哇!
两人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
一旁的店小二含笑在旁解释菜品:“我们的小炒肉用的也是羊身上最嫩的羊上脑……”
“这清蒸鱼,只放肚肉……”
“还有卤鸭信……”
再有各色野味,鹿肉熊掌,飞龙汤等等,应有尽有。
想吃东海的虾蟹都有,业务范围极广。
但赵云惜并不爱吃猎奇之物,只爱寻常养殖,谁知道野物中有什么寄生虫。
赵云惜总结,便是一切只用最好的部分。有种在现代菜市场随心所欲买菜的感觉。
“不错不错,那要尝尝。”
店小二便拿出一个木牌书,上面挂着指肚大的菜名,喜欢的就摘下来放在一旁的篮子中。
这样传阅一遍,张居正选了烤鸭,顾琢光选了藕丁,林子境选了香辣酥虾。
张敬修:哇~
他小手扒拉着,看见什么都稀罕,都要摸摸碰碰。
太好玩了。
赵云惜视线巡弋,突然定在当场,她用胳膊肘戳了戳叶珣,压低声音问:“你看那个,像不像张文明?”
叶珣茫然地望过去。
就见张叔正给自己猛猛灌酒,那喝法混像不要命,更像被罚酒了。
叶珣肯定点头:“是他。”
赵云惜又去喊张居正,低声道:“去瞧瞧,是不是你爹。”
张居正便起身走进去。
他看着面前的干瘦老头,正敲着桌子,满脸不耐烦地开口:“办不了就是办不了!”
张居正一撩袍子,似笑非笑问:“什么办不了?”
张文明面色一僵。
那干瘦老头斜着眼看过来,见是张居正,登时坐正身子,陪笑道:“张大人……”
干瘦老头突然汗流浃背,这张文明亦姓张,出自江陵,这……怕不是本家。
干瘦老头连忙陪笑道:“我和张县令一见如故,请他吃酒呢,既然张大人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张居正向来知道小鬼难缠。但缠到他爹头上,也是好笑。
“你们有什么为难事,尽管说出来给我听,能帮你办的,自然不会为难。”
干瘦老头登时心态都要崩了。
他是工部司务,做他这个职位,想要油水,只能卡一卡没有后台的外地官员。
他这个年岁,进青楼已然有心无力,如今嘴馋,只能来酒楼搓一顿。
谁曾想,被人捉了现行。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干瘦老头颤颤巍巍地起身,鞠躬到底,嘴里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张居正却不欲和他过多纠缠,俯身扶起他,含笑道:“罢了,你且吃着,我自行离去。”
干瘦老头心口一松,想着不为这县令张目,许是关系不到位,那他就放心了。
但他一抬头,笑容便僵在脸上。
那县令走在张居正前头。
救命。
他不光关系近,还辈分高!要不然怎么敢在大官前面走!
待走回二楼雅座,张居正叹气,将所见所闻说了一遭。
赵云惜捏筷子:“欺人太甚!”
张文明原本忐忑的心,瞬间就安稳下来。
他眼神微微闪烁,坐在娘子身旁,便有些不胜酒力的感觉,柔弱扶额,软声道:“娘子……头晕。”
他灌酒灌得又猛又急,脸上酡红一片,连眸中也带出几分水光。
赵云惜忍住想捏他脸的欲望。
给他倒了杯茶,温和道:“喝点水润润喉,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回家找人脉,别自己在外面受罪,不值当。”
她伸手给他揉了揉太阳穴。
张文明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想到,竟然会碰上。
“快吃点东西。”赵云惜给他夹了虾。
张文明便一个一个地剥,剥完放在小碗里,给赵云惜吃。
他唇角噙着惬意的微笑,姿态闲适地剥着虾。
*
隔日。
张居正碰见工部侍郎,便含笑聊了几句,先是邀请他去吃饭,见他应了,这才一道往小酒馆去。
第二日。
干瘦老头背着行囊,便去大兴县做县吏去了。
他迎风泪三行。
谁能知道一个小县令是张居正他爹!
还是亲爹!
谁能受得了亲爹受屈?
也就如今他在风口浪尖上,遇事留一线,要不然他肯定被罢官。
整日里捉鹰,却被鹰啄了眼。
看走眼了。
哎。
他身后无一人相送,干瘦老头的身影更加佝偻了。
三杯酒,换余生痛苦。
哎。
张居正满脸悲悯,京中不养闲人,适当优化一下,倒也挺好。
*
赵云惜听到这个消息,说是工部一司务渎职,被贬官,她再看看还在床上喊头疼的张文明,面色漆黑,威胁道:“你再装,我就把你扛出去扔了,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力气。”
张文明立马支楞起来,笑呵呵道:“哎呀,娘子真乃神医也,突然眼不晕头不花!这样舒服…!起床起床。”
赵云惜想敲他。
老了老了,这样混不吝。
落日余晖,暮云合璧。
熔熔金色中,他俩隔着半开的窗子,互相对视了一会儿。
张文明凑近了些,弓着腰身,从窗户中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
赵云惜便走上前来,摸了摸他光洁细腻的脸颊。
“云娘,云娘。”张文明喊了两声,却又将想出口的话给咽下了。
“嗯。”赵云惜回应着他。
张文明登时神色一软,便是声音也添了几分沙哑。
“我想辞官,给你剥虾吃。”
听得赵云惜心头一颤,过去那些坚持,都晕成了一副水墨画,将她的执拗削薄。
赵云惜垂眸,捏捏他脸颊。
张文明觑着她放松的神色,便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温和道:“三日了,我该回去当值了。”
可他不想回。
却也知,云娘肯对他如此温存,便是因为他不在跟前。
赵云惜眉眼清正:“去吧。”
人总要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张文明穿着里衣,坐在床沿上,不想出去。
见云娘的身影渐远,他这才穿衣起身。
片刻后,赵云惜提着食盒回来。
她温声道:“给你备的点心,都是自家做的。”
张文明抬起胳膊,想抱抱她,最后却只牵住了她温软的手。
云娘的手,又软又轻,小小一朵棉花似得。
他额角便沁出汗意,挣扎片刻,见她没有躲,便胸腔鼓噪,俯身在她眉心留下珍重一吻。
他手心略烫,唇瓣温软,赵云惜眉眼微弯:“去吧,别误了时辰。”
天都要黑了。
原来……他肩膀这样宽。
赵云惜打量着男人眷绻的眉眼,似桃花般多情似水。
啧。
真真一副好皮相。
*
沙勿略的传教之旅不太顺利。
他突然明白过来,百姓只是贪图他的鸡蛋和木铲,并非想认真听他传教。
他们好像太聪明了。
赵云惜轻笑:“要不,你了解了解我们大明朝的神话体系?”
沙勿略捂紧自己的鸡蛋后,百姓对这个大胡子老头更是不假辞色。
大明……不养闲神。
那些神各司其职,并非让人一味地奉献上供。
沙勿略沉浸下去,收起自己的冒失和傲慢。
他叹气。
心跳声如擂鼓,不敢想,若是传教失败,死在异国他乡,该有多么的痛苦。
最重要的是……这家人击碎了他所有的傲慢。
他是来传教,拯救愚昧无知的世人,但这一家子,学几何手到擒来,其中那个叫张居正的,甚至看几眼就会了。
那他当然在贵族大学,交着高昂学费,学得无比吃力算什么。
他突然感觉到无比的困惑。
*
赵云惜正在净手。
每当心潮浮动,便会练字,来让自己静心。
她磨墨蘸笔,心中也沉静不少。
政通人和。
学这句话时,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可贵,如今才知。
明年一过,就要先在京城周边推广,而选得第一站,就是张文明治下。
也算是皇帝给的一点恩德,只要办得好,他就能借着功绩再升一升。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很想将土豆红薯推广开来,百姓所求,不过一个吃饱穿暖,如今尚且达不到。
小冰河时期,真真路有冻死骨。
不管兴亡,百姓都苦,她以前都是老百姓。
只有朝代更迭,她反而不大在意,总归还要回到新中国。
嘉靖。
她不自觉地写了这两个字。
赵云惜将纸张团成一团,烧掉。
夜幕降临,一灯如豆。
昏黄的灯光并不利于读书习字,她索性收起。
走出书房,进了小院,见还静悄悄的,顿时有些纳闷。
这俩还未下值?
顾琢光也有些焦急,手里提着灯笼,显然想出去接一程。
“你素来体弱,还是别出去了。”
赵云惜沉声道。
顾琢光紧紧地抱着小敬修,片刻后,才点头:“都听娘的。”
赵云惜接过她手中的灯笼,腰间别着长剑,这才出门去了。
她有一把子力气,又日日练剑,只在附近走,应当是无妨。
片刻后。
在长街的尽头,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白圭?叶珣?”
听见声音,两人脚步一顿。
赵云惜对上两人眼神,心口一松,顿时打趣道:“月下观郎君,你俩真好看。”
我儿最帅!
在朦胧月色下,更是帅裂苍穹。
张居正上前接过灯笼提着。
“娘,莫打趣我们了。”
赵云惜满脸深沉地点头:“我所言,非虚!”
几人笑着聊着,很快就到家了。
第134章 嘉靖三十五年。又是一年冬。刚推开门……
嘉靖三十五年。
又是一年冬。
刚推开门,便能感受到凛冽的寒气。
入目一片素白。
张居正握着青竹伞,略一吐气,面前便是白雾朦胧。
他近来日日出门,去大兴探寻种了神种的百姓,对神种有什么看法。再总结整理成册,等着皇帝召见时,能够呈给他看。
*
“张爱卿,依你所言,今年神种推广,百姓会如何?”朱厚熜端坐在太师椅上,眸光深沉地望着他。
“依微臣浅见,未到山穷水尽时,世人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并不好。”张居正躬身上折子:“这是历年所出过的问题和近来微臣探查的结果。”
朱厚熜打开奏折,精巧的小字写出许多问题,一是薯贱伤农,毕竟不能等价交换,一筐红薯换不来一斗麦稻,纯粹废力气。
再者北地有些穷困人家,全以低廉的红薯为食,容易胀气烧心,故而多谣传“红薯生瘴气”,需要官方出详细的饮食方案,比如“蒸晒磨粉”等,降低这种难受程度。
再者从宗教方面着手,官府联合佛道宣称“薯圆如元宝,食之招财免灾”。
朱厚熜仔细地审视着手中奏折,片刻后满意点头。每回提出来的问题,都能很妥善的解决。
他心情很好,敲着桌子,慢条斯理道:“若这回,你能妥善解决,待论功行赏时,朕便能破格提拔你进内阁了。”
张居正还年轻,此时满心满眼都是为国为民,对于进内阁也很是激动,但他还是满脸恭谨道:“微臣自知才学平庸,不堪大用,得皇上抬举,是微臣三生有幸,定不负皇恩浩荡!”
朱厚熜满脸正色:“此番重任,皆在你身,这天下百姓的口粮,便尽数交给你了。”
张居正躬身一拜。
*
冬日雪厚,轻易出不得门,赵云惜索性拢着炭盆,怀里抱着肥硕的狮子猫,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
她在想历史上的张居正,他的改革,被一手提拔培养的门生尽数推翻,若他泉下有知,可会生气悲愤。
也许不算背叛。
只是人亡政息,张居正建立起来的秩序,如同嬴政一般,太过有前瞻性,反而为当下世俗所不容。
却在往后的封建王朝中,被别人借鉴,增添功绩。
赵云惜几乎想象到当时的情形——张居正在后世被戏称为明摄宗,恰恰说明了问题。
皇权和相权的冲突,向来势如水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皇权如此,相权亦如此。
再有文官集团内部的斗争和地域争斗。
张居正再好,也不可能笼络所有朝臣,大家各为自己的派系、地域而奋斗。
他当年,到底如何苦苦挣扎?
一腔孤勇,后继无人。
若能再给他十年,十年尽够了。
必然会有一个不同的大明。
赵云惜搂着温暖的狮子猫,沉沉睡去。
*
顾琢光嫁到张家多年,从开始的纠结忐忑,到如今的安庆自若。婆母并不似凡夫俗子,轻易并不肯管她,也从未拘束她。
谈婚论嫁时,都说婆母是乡野村妇,许是会让她受天大的委屈,让她多敬着让着,但现在才知道,能被大儒林修然收为义女,直言不讳地说,得他亲自教导。
如今瞧来,确实不一般。
她的炸鸡铺子从零开始,如今已将周边各省都铺全了,只收什么加盟费,就赚的盆满钵满。
天天坐着数钱,都能把人数累了。
和婆母相处得越久,便能学到超脱自己的东西?
冬日严寒,吃过饭,便各自回房睡觉。
顾琢光窝在相公怀里,侧着身,相公身上的热气便隔着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
她握着他宽阔干燥的大掌,轻轻地摩挲着指尖的薄茧。
“相公。”
“嗯。”
顾琢光咬着唇瓣,略微有些不自信,却还是低声道:“荀子言,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我想开个棉布庄子,织布倒是好做,再就是做冬衣,以棉充内芯容易跑绒。我想着,把它缝出格子,内里衬纸衣,再做外面的罩衫,可以拆洗,你觉得如何?”
纸衣不透风,厚实的纸衣,在冬日相当御寒,并且极为便宜。
“先小规模试一试,如今京中许多人穿羊绒衫。合着你说的棉袄一起,你可以给甘夫人去信,跟她讨教一二。”
顾琢光陷入沉思。
她一时寂静下来,张居正便也不说话,把玩着她的手,室内暖融融的,将娘子身上淡淡的香气送过来,他眸色渐深,支起身子,声音中带着几分眷绻:“娘子……”
冬日夜长,又睡得极早,天色尚昏沉着,张居正便醒了。
他躺着有些懒得动,将床前的灯笼点燃,便捧着书,慢慢地看起来。待天色微亮,这才撩起床帐,洗漱穿衣。
心里却一直在思索着朝政,想着近来朝中事多,自打俺答汗事件后,严首辅便隐隐不如徐大人得圣心。
然而——
人都有自身的局限性。
徐大人为官正直,堪称面面俱到,只一条令人不解,他很不在意军事。明明刚出了俺答汗的事,应该唇亡齿寒才是,他却不加关注。
张居正有些困惑不解。
当今皇帝并不勤政,虽然不修仙了,却也不肯三日子早朝,就算十日一早朝,也能称他一句勤政。
故而他们也不必早起,只别误了点卯便是。
他起身后,顾琢光也醒了。
“相公。”她言语温柔。
张居正回眸,给她掖了掖被子,温和道:“雪日天冷,再睡会儿。”
顾琢光羞赧一笑:“嗯。”
*
猫冬久了,赵云惜实在无趣,想着自己做些吃食。
刚做的腊肠好像不错,做成煲仔饭,有厚厚的锅巴吃,肯定很香。
今日风大。
小敬修裹得极厚,被风一吹,便跟儿时一样跌坐在地。
赵云惜见他四肢着地,跟小乌龟一样,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敬修肖似父亲,一张斯文俊秀的小脸上,露出被嘲笑的薄红。
赵云惜见他害羞,连忙不笑了。
米饭慢慢焖熟时,那股米香味,简直诱人极了。
她事先在砂锅里侧涂了油,这样出锅巴后,就很容易铲下来,并且金灿灿的色泽也极漂亮,香酥金脆,吃起来像极了。
赵云惜亲自做饭,就连小敬修也极为期待,他乖乖地坐在餐桌前,两只肥嘟嘟的小手握着,紧紧地盯着砂锅。
“吃,吃呀。”他一本正经地劝道。
煲仔饭很诱人,酱汁的色泽极好,将米饭染得油亮入味。
深红色的腊肉丁,肥肉部分已然透亮,鲜绿的毛豆、金黄的玉米粒铺在白米饭上,摆出漂亮的形状。
张敬修特别爱吃锅巴,捧着吃,极为虔诚。
“这个好香啊!”他不住感叹。
土灶做饭,带着锅气,吃起来很香很舒服。
“你爱吃,索性单炸些锅巴来吃。”赵云惜笑着道。“把炸鸡的香料撒上去,便很香了。”
张敬修乖乖点头:“好呀好呀~”
几人吃着饭,就听见一声干呕。
赵云惜视线茫然地望过去,就见顾琢光捂着嘴,也有些懵:“许是肠胃不适……”
她说着,心里就没底。
难不成真得偿所愿?这也太快了。
而且在众人面前被揭露出来,她面子上有些绷不住。
“请大夫来看看就知道了。”赵云惜猜测,但没有说出来。
片刻后——
老大夫捋着胡须,呵呵笑着道:“恭喜恭喜,家中将要添丁了!”
顾琢光羞赧一笑,轻抚着平坦小腹,笑得满脸红霞。
“有了就好。”
近来小敬修被送去读书,她膝下空虚,实在有些无趣,便想着再生个孩子。
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了。
好在有先前的经验,这回也算是有条不紊,该如何就如何。
赵云惜倒上了份心。
她每日里除了日常工作,又添了一项看顾孕妇,其实也没什么做的,琢光怀像比较好。
除了那日干呕,整日里吃吃喝喝,并无反应。
只待十月怀胎,果熟蒂落。
看她如此,赵云惜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些。
也不知男孩女孩,她有些期待。
*
张居正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
毕竟家中要添丁,朝中政务也极顺达,轻易并没有什么事。和高拱、戚继光、李逢年几人也处得极好。
可谓春风得意。
他坐着马车,往大兴去,想着再看看那边的地势。
他很想进内阁。
在朝中多年,论时政疏一直在他心里,不曾有丝毫懈怠。他想要早些当上首辅,也能快些实现自己的理想。
而现在,他那些想法,借着张文明的手,在大兴县先行实施,他想看看,最终是利还是弊。
张居正神色温和,坐在张文明对面,看着手中的条文,陷入了沉思。
“有叫好者,有不忿者……”
那怎么让叫好者压过不忿者,才能让政策实施。
再就是娘亲所说,政策一时通行并不代表什么,能建立长久秩序才是好政策。
为民是好事,但要和官员的利益结合在一起。
张居正点了点桌上的条陈,推广神种时,他遭遇那么多的压力,早已经明白,不把官员喂饱,是不会有利民政策推行的。
这也是他很想改革的点之一。
他想要把这些都给弄清楚。
*
待归家时,张文明立在门口送他。
张居正回眸,才恍然发现,不知何时起,他爹竟已双鬓染上寒霜,身形愈发瘦削起来。
“爹,回去吧。”他眉眼微弯,摆手轻笑:“外面冷,且回吧。”
张文明抿着嘴,没动。
“我娘很好。”张居正笑着补充一句。
张文明这才背过身,回房去了。
第135章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嘉靖四十年。十年之期,已至。
春去秋来。
转眼已是嘉靖四十年。
十年之期,已至。
神种现世,嘉靖颇为期许,以国子监司业张居正、江陵县侯王朝晖为首,亲自种植、督管。
如今以推广至陕西、河南、山西、江南等地,嘉靖亲临巡视。
*
马车上。
张居正唇角挂着惬意的微笑。
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多年官场沉浮,早已将他养得喜怒不形于色。
但神种初成,还是叫人心中欢喜。
王朝晖更是意气风发,他撩开窗帘,望着漫天的金黄,笑眯眯道:“秋收冬藏……秋收果然让人喜悦至极。”
最重要的是,神种在短短的推行时间内,已经有了莫大好处,纸面文字终究不大入心,还得是亲眼看。
田地间,农忙一片。
王朝晖瞪大眼睛,望着黝黑的百姓。片刻后,皱起眉头:“他们穿着破衣烂衫,竟还如此穷困?”
张居正也撩开车帘,往外看。
“在江陵,我们张家村,纵然有人富裕,却还是很多人都种地,他们会在种地时,把破衣烂衫拿出来,这样弄脏了、弄坏了,也不至于太心疼。”
他温和笑着解释。
王朝晖点点头,看向地头蹲着的一个小孩,头发寸长,不辨男女,正捧着长长的杆子在啃。
“这能吃?”他呆住。
小孩却吃得很香甜,嚼一嚼,又将碎屑吐出来,他便猜测,是跟吃甘蔗一样。
就算穿得破烂,但精神面貌明显精神很多,那是一种肚子吃饱了的昂首挺胸。
车队停下。
朱厚熜穿着寻常衣裳,白龙鱼服出宫微服私访。
面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拿着小钉耙,将收过的地,再挖一遍,若是能找到拇指大小的红薯,便觉心中分外愉悦开怀。
他面前有一小框,已经有半篓了。
朱厚熜看着老者脸上灿烂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亲眼所见,千里沃土,收成极丰。
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秋阳依旧热烈。
朱厚熜晒得鼻尖出汗,入目皆是色彩浓丽的秋,而红薯藤的绿,却让人心中快活。
“猪羊都爱吃红薯藤,这么多,够吃三四个月,刚好杀了过年。”不时有人嘀咕。
张居正眉眼微弯。
朱厚熜更是心中快意,跳出修仙的坑以后,他面前摆着一条康庄大道。
“神种不愧为神种,产量高,好伺候,今年年景并不好,麦稻各有减产,神种亦是,架不住实在产量高。”
“红薯玉米粥,吃起来真的很香甜。”
朱厚熜感慨万千。
最重要的是——多吃一斤红薯,便能多卖半斤麦稻,资产流转,就是这么来的。
张居正望着忙碌的农人,跟着微微一笑。
田间地头,总是充满希望。
有人在挖红薯,有人在挖土豆,有人在玉米地里掰嫩玉米吃。
王朝晖压低声音道:“我们偷偷掰一个玉米回家吃?”
张居正满脸深沉地点头:“好,我给你望风。”
王朝晖堂堂江陵县侯,下了马车,进了玉米地,手刚搭上玉米,就听见一声低喝:“有人!偷!玉米!”
王朝晖顿时吓得一激灵。
他三两步窜回来,满脸惊慌:“你干啥呢!”
吓死他了!!!
张居正满脸无辜:“别人瞧见了。”
不是他喊的。
王朝晖捂着脸,钻进了马车。他红着脸,半天回不过神来。
张居正:“哈哈哈!”
*
朱厚熜离他们远,正在观赏这一番国泰民安。
海瑞立在他身旁,恭谨道:“是啊,圣上英明,才有这国泰民安。”
其实前些年,乱象已显,皇帝沉迷修仙,严嵩把持朝政,两个老年人将王朝也带向暮年。
海瑞陷入回忆,很多话,能想,却不能说。
那时——
天空蒙蔽,百物凋零,积雪覆盖,路有冻骨。若再持续些年头,大明走向覆灭将是必然。
车队停下,开始支起大锅,做饭。
这是赵云惜想出来的法子,将神种的吃法告诉大家,明确地做出来,这样更方便传播。
红薯粉——可以做酸辣粉,也可以做蚂蚁上树。
猪肉剁碎,炒成酱,和些粉条一起炒,吃起来特别香。
再有酸辣土豆丝、红烧土豆片,土豆炒肉、土豆炖鸡,这都是家常的吃法。
而玉米……光是水煮便已足够清甜。
林林总总,数十种吃法。
就连嘉靖都吃得格外兴起。
他随口感叹:“赵恭人此番不在,未经了她的手,终究差上几分。”
于是——
赵云惜被锦衣卫火速打包带来。
“土豆丝卷饼、炸土豆、狼牙土豆……”赵云惜挽起一截袖子,迅速出餐。
朱厚熜吃着熟悉的味道,这才放心。
“再来一碗玉米粥,新鲜的甜玉米擦烂,露出奶白的汁水,合着江米、红薯来煮,又嫩又甜。”
赵云惜在心里嘀咕着,便顺势做了。
而一旁的御厨正在收拾新鲜的鱼虾蟹,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足够鲜美。
赵云惜吃饱喝足,便盘着麻瓜去找一家儿子。
“白圭!朝晖!叶珣!”她挨个打招呼:“李大人、高大人!”
她这才恍然发现,她认识的人还不少。
张居正闻言有些愣怔:“娘?”
赵云惜点头。
此番出行是巡查功绩,一行人自然高兴,带她来好像也格外顺理成章。
王朝晖一时看得回不了神。
“赵姐姐?”
一身男装,英气十足。
她以前也常穿男装,却没有现在这样英气勃发。
赵云惜轻笑,温和道:“是我。”
几人闲聊着,张居正就被叫走了。
王朝晖在一旁殷勤侍奉,笑着道:“这十年,赵姐姐辛苦了,整日侍弄田地,不似旁的贵妇人,还能莳花弄草……”
赵云惜瞥了他一眼:“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她能为百姓做点什么,心里很高兴。
她知道,是因为她肌肤糙了,不如十年前细嫩白皙。
“谁说妇人必须白皙幼嫩?我觉得如今的我,极好。”她很喜欢自己每一个年龄段的转变。
她抿唇轻笑,拍拍王朝晖的肩膀,声音柔和:“你想挨揍。”
王朝晖惹火烧身,顿时蔫哒哒的:“我就是心疼你,受罪了。”
赵云惜摇头失笑。
几人笑着闹着,在赵云惜屁股被颠成八瓣时,终于到达河南地界。
这才是千里沃土。
牛车、独轮车、担子……
不一而足。
河南界的种植面,始终要比别人广。
然而他们并没有比别人富裕。
你多产一粒粮食,都会被当成税收收走。
但整体还是不错的。
赵云惜神色温柔。
*
圣銮回京。
当朱厚熜对着奏折上的数据,这回又亲眼所见后,心中便格外满意。
他传召赵恭人上前来,笑着道:“转眼已十年,你当初因着神种被封为恭人,如今神种已普及,你往后可以卸下担子了。”
赵云惜反而生出几分茫然不舍。
尝惯了权力的滋味,一朝失去,心中落差极大。然而她知道,如今已是破例。
“念你功高,特封为二品夫人……”朱厚熜笑着道。
赵云惜心中激荡,不由得纳首就拜:“臣妇谢主隆恩!吾皇英明!”
朱厚熜沉吟片刻,只封二等夫人显然不够,毕竟她靠着张居正这次升职,也能加封。
“朕思前朝时,有女马蓬瀛,善算学和天文,德封尚宫司宫一职,岁俸六十石,而今你助推神种,朕思量,沿承旧制,封你为尚宫司宫,岁俸百石。”
赵云惜这回是真的激动了。
尚宫司宫…!女官之首!
她俯身再拜,简直觉得自己踩在云端上,飘飘然不知所谓了。
封官这么爽!
仿佛有浪涛不停地在冲击着她,每一声心跳都让耳膜鼓噪,像是要升腾蒸发。
有那么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定然是一片空白。
“正五品,司宫。”
真是太棒了!
她从来没敢奢望过,在明朝有一份自己的事业。所有事情都是她默默做的,星点痕迹都不会被史书记载。
她的存在,在未来只会被记载为,赵氏,大明首辅张居正母。
但如今不一样了。
赵云惜想,人心果然是贪婪的,她竟然觉得这还不够。
她还要更多。
她低下头去,缓缓地磕了个头。
待穿着二品命妇的衣裳回府,她不仅高兴地乱蹦,拿着剑,在院中舞得虎虎生风!
叶珣也替她高兴,挽着袖子,满脸热切道:“该好好庆祝庆祝!”
王朝晖摩拳擦掌:“那得换个大宅子!我才琢磨了一处宅院!前后六七进,特别敞亮漂亮,房屋不多,装潢极好,有假山花木,极漂亮!”
再挤在小院中,便有些不合时宜了。
赵云惜抿嘴轻笑,想了想,此番白圭也要升迁,换府便势在必得。
“换!”她小手一挥。
*
张府高兴,但徐府正在密谋。
严嵩掌握话语权太久了。
久到徐玠觉得自己的腿脚已经不灵便了。
他想,严嵩已八十高龄,该歇歇了,整日里总和他打擂台,也不是那么个事。
再者……他也有自己的理想抱负,次辅终究不够有话语权。
他目光移向张居正,满脸若有所思。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已然成长为庞然大物,若他入内阁,那必然有人要下台。
他希望这个人,不是他。
那就只能是旁人。
徐玠眸色幽深,轻轻地敲着桌面,一个计划在口唇间,逐渐成型。
他笑了笑,拍拍青年宽阔瘦削的肩膀,声音温和:“你此番称病,别搅合进来了。”
纵然要打鼠,也不能伤了他珍贵的玉瓶。
“下官愿与大人共进退。”张居正声音沉静,眸色清正。
徐玠端起茶盏,垂眸:“不必。”
第136章 寂寥秋日,天高云淡,雪白的鸟儿直冲云霄,很快就消失不见。赵……
寂寥秋日,天高云淡,雪白的鸟儿直冲云霄,很快就消失不见。
赵云惜和顾琢光并肩而行,在银楼中穿梭着,想要挑选适合冬日的首饰。提前定制,免得到用时就没有了。
“挑心,顶簪……”赵云惜拨弄着面前的宝石,有些纠结用红宝还是蓝宝。
“还有玉梳,插在发髻上也漂亮。”赵云惜想着,既然都来了,当然要多添些。
再者她如今有品阶在身,宫中若再有宴会,她也得出席,如此一来,便得有装门面的装备。
顾琢光又帮着挑了几个,含笑道:“成套才算头面,一并备齐全了。”
她想说年轻就是最好的装饰,话未出口,才有些恍惚,就连她都不年轻了。
寒风乍起。
赵云惜买完首饰,走在路上瞧见别人卖猪肉,瞧着肉质不错,便想着晚上吃烤肉,索性一并买上。
等夕阳西下时,便开始引燃木炭,她挑了果木炭,这样烤出来的肉很香。
木炭很快就烧红了,周遭的空气也随着气流扭曲。
赵云惜放上铁网,又刷了层油,张懋修蹲在她身侧,昂着肉嘟嘟的小脸蛋,软乎乎道:“奶奶,吃肉肉~”
赵云惜把他拎远了些,温柔道:“别凑太近,仔细烧着你。”
她这才把腌制好的五花肉放上去。
张懋修怀里抱着小奶猫,闻言乖乖点头:“好~”
厨娘刀工极好,五花肉切的厚薄适中,在烈火炙烤下,表面很快变得焦黄,边缘也跟着弯曲,冒出的油脂滴落,将木炭沁出滋滋声响。
张懋修咽了咽口水,奶里奶气道:“香呀~”
呜,还没好?
赵云惜弯唇:“别急,等会儿给你吃。”
很快,就传来张居正的朗笑声:“娘在做烤肉?真香!”
叶珣也露出温和的笑意,他示意赵云惜起来,自己坐下来,挽起一截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温和道:“我来烤。”
他的厨艺,也极棒。
赵云惜从善如流地起身,看着色泽金黄的烤五花肉,笑着道:“小懋修来吃,已经熟了~”
老人和小孩不耐饿,小孩尤甚。
“奶、爹、娘、叔先吃~”他扳着手指,数完又觉得不对:“哥~”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没事,我们不饿,小懋修先吃。”
烤肉要趁热吃。
赵云惜将竹签递给他,撒上调料,这才笑着道:“要侧着吃,别扎着嘴了。”
烤肉还在滋滋冒油。
张懋修举着签子,非递给他娘先吃一口:“娘吃!娘吃!”
顾琢光接过他递来的竹签,将微烫的烤肉裹在薄透的春饼中,再加上葱丝、胡瓜丝,简直好吃到爆炸。
“娘做饭还是这么香。”
赵云惜轻笑,接过叶珣递来的烤肉,她用春饼一裹,还要放些洋葱丝来,滚烫的烤肉很快把洋葱丝给烫个半熟,吃起来滋味格外美妙。
单吃肉会觉得腻,有这些辛辣食物中和一下,就会觉得很解腻,能再吃一大碗。
张居正起身,去仓库抱了酒出来,笑着道:“今日有喜事,当喝杯酒,庆祝一下。”
赵云惜:?
啥喜事?
总不能他三十五岁就进内阁?
张居正眉眼间难得溢出来点意气风发:“今日……陛下有旨,准我任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
赵云惜和顾琢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
“好事好事!是得喝一杯!”赵云惜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顾琢光倒了一杯。
一旁的小懋修看着杯中黄澄澄的酒液,好奇地抿着小嘴巴:“这是啥呀!尝尝!”
张敬修一拍他脑袋:“别闹。”
张懋修噘嘴:“哦。”
俩小子一打岔,众人顿时哄笑出声。
“未及冠可不能喝酒,会变傻。”
小懋修顿时惊恐地捂住嘴巴:“不傻不傻!”
叶珣也举起酒杯,笑吟吟道:“承蒙陛下厚爱,某也升职,迁为礼部左侍郎。”
“砰——”
赵云惜看着面前清瘦的男人,不住鼓掌:“你俩都太棒呢!真是好日子!好日子!”
当年那些未出口的期盼,在此刻尽数成真。
她率先喝了一杯酒。
几人对饮,各喜不自胜!
*
眼瞧着,慢慢入冬了,比冬日更先来的是凛冽的冬雪。
前世时常看小说,就有雪灾末世,等真的身处其中,才知道百姓谋生有多艰难。
如今神种铺开,想要铺遍全国,可能还得五年。
还来得及。
而王朝晖上次出海,带回来了番茄、花生、南瓜、番石榴、菠萝……
数不胜数。
有了目标,他的目光就格外精确,光往食物上找。
这回出海再回来,他的身体状态已经不允许再次出海,好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朱厚熜对他赞誉有加,特许他组建一支远洋船队,担任教官。
*
赵云惜正在侍弄番茄,就听丫鬟也传话,说是二门处,有妇人带着孩子,说来自江陵张家,名唤甜甜,叩门求见。
“快请进来。”赵云惜登时面露喜色。
因着林子垣才学不显,他索性投军去了,而甜甜便要留在江陵侍奉甘夫人,如今竟许多年不曾见过了。
很快,走进来一个身形粗壮的妇人。
赵云惜对此表示万分疑问:“甜甜?”
她娇美的小女儿呢!
甜甜听见熟悉的声音,顿时泪流满面:“娘~”
赵云惜张开双臂,努力地将她搂在怀里,捏捏她结实的胳膊,还是有些懵。
“给你外祖母磕头。”她一巴掌把跟着的小孩拍跪下。
赵云惜:……
顾琢光连忙捧着茶盏过来,笑着道:“妹妹快请坐,喝口茶水压压神。”
赵云惜也连忙道:“怎么不来信说一声,我去码头接你?”
甜甜满脸唏嘘:“娘,前些年相公投军,他人胆大,硬是从小旗升上千户,可惜……打倭寇时,被刀戳了肚子,都说他活不了,让我去接后事……”
“他命硬,活了。”
甜甜说得云淡风轻,笑呵呵道:“可惜我们这一支被倭寇知道,派人来追杀,他纵然活了,可惜重伤在身,我没法子,便接过他手中的刀,冲杀出去。”
赵云惜连忙松开搂着的小男孩,转而握住她的手。
甜甜微笑:“我才知,娘亲当年所说,女子有一把子力气,有多么重要。”
她日日跟着练剑,几十年来从未有一丝懈怠。那日终究是用上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甜甜眉眼微弯,笑着道:“我带着兵卒杀了二十个倭寇,那些血……呃……咳,然后我发现,我并不排斥,后来被戚将军知道,破例让我打散股倭寇,我完成的很好,现在亦是百户~”
她说完自己的英雄事迹,反而有些害怕,时下以女子柔美温婉为主,这样混在男人堆里,终究是不够清白,她有些担忧。
“天呐,甜甜也太棒了,我早就想杀死天下倭寇,没想到,甜甜真是好样的,女承母志!反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赵云惜毫不吝啬地大声夸赞。
甜甜这才松了口气。
她有些不自然地提着裙子。
顾琢光露出一个含蓄亲和的微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姑子相处。
张懋修进来,把小男孩拉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淮生。”
“我叫张懋修。”
林淮生:“我爷爷叫林修然,跟你有一个字一样啊。”
张懋修:“嗯。”
两人聊着天,被嬷嬷带到院子里去了。
甜甜就打开自己带来的箱子,笑着道:“这是从江浙地区带来的衣裳首饰,估摸着跟京中略有不同,给娘和嫂子带的礼物,你穿着玩。”
赵云惜轻笑,索性当即就拿去换上。刚一出来,甜甜便满脸恍惚地盯着她看。
飞扬的撒花织金马面裙,红锦迎着阳光,散发着流光溢彩的光泽,妇人身姿挺拔如修竹,正眉眼含笑地望过来。
“娘,你穿上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甜甜腼腆一笑:“我就觉得你适合穿这样热烈的颜色。”
顾琢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我总算知道相公为何如此惊才绝艳。”
龙章凤姿,从来不会凭空出现。
赵云惜狐疑地看着她俩:“尽会哄我开心。”她当然知道自己很美,但如今这年岁,早已不如年轻时赤诚热烈了。
二人:……
“你不懂。”
赵云惜觉得自己懂,叉腰:“岁月从不败美人,我肯定是优雅精致的老太太。”
甜甜顿时噗嗤一声笑出来。
娘瞧着比她还年幼些,雪肤乌发,气色红润,精神头看着也很饱满。
多年未见的些许模糊,瞬间消散一空。
她娘还是当初那样好。
待到晚间,张居正和叶珣下值,瞧见甜甜来了,自然高兴坏了。
“林子垣呢?没跟你一起?”
“他回京叙职,要忙上两日?”
几人寒暄着,这才各自落座,甜甜看着场中唯一不认识的男人,好奇地问:“这位是?”
“江陵县侯王朝晖……”王朝晖拱了拱手,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叫了。
嘶——
论称呼混乱的痛苦。
他当初和赵姐姐平辈论交,后来又和张居正平辈论交,然后各论各的。
如今俱已年长,小辈日益繁多,称呼就格外不好。
不过都是随着张居正的辈分走,这样省事很多。
“叫我三哥便是。”他大掌一挥。
然而——
“我是白圭的姐姐。”甜甜笑嘻嘻道。
王朝晖:?
他又是最小的。
“那你喊我叔,毕竟我叫你娘姐姐呢。”他不肯吃亏。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眸中带着危险。王朝晖顿时叹气:“姐?”
甜甜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一半,对上几人震惊的眼神,连忙笑容一收,望天,给娘亲说过的事,再给大家复述一遍。
第137章 几人面面相觑。“杀出倭寇的血,喷涌迸溅,我就会很兴奋。”甜
几人面面相觑。
“杀出倭寇的血,喷涌迸溅,我就会很兴奋。”甜甜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张居正弯唇,看向相处多年的姐姐,笑着道:“好久不见姐姐,竟然成了大英雄。”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甜甜说开了,反而更加胆大,她爽朗一笑,温和道:“戚大人说,我这样壮实有力,天生就是当兵的命!”
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肯定。
那可是戚大人!
她做了好些年的内宅妇人,困囿于旁人的言语、规矩之中。如今踏出来,才知什么是山高水阔。
若有山挡路,攀登过去才是。
若有水挡路,修桥涉水总有法子。
待到晚间,娘俩躺在一张床上,有说不完的话。
赵云惜闭上酸胀的眼睛,和甜甜并排躺着,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甜甜弯唇轻笑。
儿时,她尚且不理解娘的做法,如今,她重复地走着娘走过的路,才知道什么是万事靠自己。
隔日一早。
到了起床的点,她便睁开眼睛,洗漱过出去了。
而赵云惜还在睡。
年岁渐长,少睡一点觉都难受。
她梦里……在杀倭寇,手里拿着长剑,一剑一个小鬼子,杀得格外兴起。
等睡醒后,回味着梦里做了英雄,便愈加开怀了。
甜甜真是好样的!
赵云惜慢吞吞地起床洗漱,撩开床帐一看,早已日中,显然时辰不早。
偷懒的感觉还挺爽的。
“磨个花生豆浆喝喝吧。”她咂摸着,还得是这个好喝。
她近来很爱这一口。
感谢王朝晖,不远万里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
刚晌午,甜甜就带着林子垣过来了!
当年那个调皮的肉嘟嘟的小孩,如今脸上带着长长一条刀疤,身形五大三粗,壮硕无比。
这夫妻俩……
还怪有意思的。
林子垣瞧见赵云惜,亦是十分开心,乐呵呵地喊:“赵姐姐!”
赵云惜羡慕地看着两人的大块头。
“你俩这体格,出门肯定没人敢欺负。”
也太凶神恶煞了!
林子垣:?
这是夸人的好词吗?
甜甜:……
她捏了捏自己的拳头,故作柔弱:“哎呀~娘亲~”
赵云惜便一言难尽地望着她。
林子垣也有些牙酸,他瓮声瓮气道:“娘子,你身上有虼蚤吗?”
甜甜幽幽一叹。
但——
赵云惜一巴掌拍在林子垣肩膀上,毫不吝啬对女儿的赞美之情。
她充满惊叹的哇哦一声。
“甜甜能柔能刚,真棒!”
林子垣嘿嘿一笑,也不恼,忙着给甜甜递茶递点心。
甜甜:“这是我娘家,你能客气一点吗!”
林子垣满脸茫然地看着她:“你娘不就是我娘,还是我做姐姐呢,我有两份关系加持,为什么要客气?”
把赵云惜听得一愣一愣。
*
金銮殿,早朝。
朱厚熜端坐在龙椅上。
他近来心情很好,神种推行顺利,在干旱寒冷的北风也种得很好,甚至家有余粮,很明显能看到新生儿的增加。
一想到人口增加,他便极为愉悦。
再者,后宫里头,又有妃子给他诞下龙子,这么些年,自打他开始修仙,后妃便再无所出。
可见他停了是对的。
只是查探不出这些书都出自谁手,他还想赏赐一二。
一御史站了出来,他百无聊赖地想,又是要奏东家长还是西家短。
谁知——
御史掷地有声。
“臣请奏!严世蕃通倭寇、图谋不轨!”
林润素来温和的外表被撕裂,露出每一寸獠牙。
打蛇打七寸。
朝中苦严家父子久已。
朱厚熜眉眼微挑,他敲了敲桌子,看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的严世蕃,和颤颤巍巍的严嵩。
“严卿可有话讲?”
他唇角含笑,不见丝毫动怒。
众人便知,所谓通倭寇,他早已知晓。
朱厚熜是知道的,他从倭国勤勤恳恳的挖矿,严家父子竟然从中作梗,硬生生拔掉他三分。
如何能忍?
因着皇帝淡然的表现,为严家父子求情的人甚至有些拿不准,不敢动作。
严世蕃被收入狱。
张居正看向满脸恭谨立在首位的徐玠,满脸若有所思。
他真是……片叶未沾身。
在狼面前放上一块血淋淋的肥肉,它便不能克制地咬上去了。
张居正垂眸敛神,从长辈处,总能学到很多。
朝堂因为严世蕃被抓,竟显出几分寂静和规矩来,大家战战兢兢,生怕被尾风扫到,通倭寇这样的罪名,向来血流成河。
*
待晚间回院时,张居正便心事重重。
他恍然间才发现,当严家父子落幕,内阁中只剩他和徐玠,反而不好。
两人之间,连个缓冲都没有。
他将手中的玻璃瓶递给赵云惜,便神色恍惚地离开了。
赵云惜拿着玻璃瓶,满脸茫然:?
这孩子咋了。
她又顺手递给甜甜:“你拿回去使。”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甜甜连忙摆手。
赵云惜:?
贵重?
她笑了笑,温和道:“给我三天时间,我能给你烧一千件。”
刚飘出去的张居正又飘回来了。
“比如说?”他满脸恳求地问。
他找到不和徐阶对立的突破点了,那就是各有分工!他刚入内阁,羽翼未丰,又得徐阶一手提拔,不可有分歧,现在还是韬光养晦比较好。
“玻璃的本质,就是无色透明,然后我们日常所需的物件中,便有这东西。”赵云惜摸了摸玻璃瓶。
先前位卑,不敢给白圭惹麻烦,这些她就没提过。
张居正目光寻觅,很快定格在桌上的白瓷杯上。当有人特意点出来后,才恍然发现,确实是这样。
瓷器上的釉质,确实具备玻璃的性征。
“等我试试。”
他隔日便找了窑,亲自督管着,试图烧出一炉玻璃来。
而徐阶一直绷紧神经,他怎么把严嵩拉下马,张居正就能怎么把他拉下马。
然而对方却沉迷烧玻璃去了?
虽然尚未成功,但没有一味和他别苗头,露出这样的退让之意,就让他心中安定。
当皇帝问起时,他便含笑说他研发玻璃去了。
朱厚熜眼睛瞬间就亮了:“研发玻璃?”
什么小实验,他也要玩。
徐阶:?
他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当年严嵩看他,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于是——
朱厚熜龙袍一脱,跑了。
当张居正拿着失败的玻璃块,有些愁的和赵云惜商讨时,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皇……?”
“嘘。”
“大人。”
赵云惜和张居正见礼过后,顿时对嘉靖有些苦恼,他不在后宫里待着,出来作甚。
她学历史时,看见明朝皇帝不羁,还不知其中痛苦。
他还不如去修仙。
或者和某个女子来一场虐恋情深,和某个男人也行。
总之,离他们远一点。
赵云惜听着朱厚熜侃侃而谈,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要飞舞了。
朱厚熜打量着两人,突然满脸若有所思。
能写出那样缜密易懂,环环相扣的小说,又懂科学小实验,这人才已经被极限圈到一个小范围。
他试探过张居正,对方确实不会。
那……他破格封为二品妇人的赵娘子呢?
明明乃闺阁妇人,却懂农桑、推行,偶尔会在张居正嘴里听到家母二字,提出来的观点也很关键。
赵云惜屏住呼吸。
被上位者打量的感觉让人如坐针毡。
朱厚熜笑了笑,温声道:“怎么想起来折腾这个?”
张居正垂眸,温和道:“近来天气日益寒冷,北风又吹得紧,家母上了年纪,便觉风吹头疼,想着若是能将纱绢换成不透风的东西,想必会好很多。”
“我和家母商议许久,窗户要透光、要结实、要不透风,刚好皇上赏了一个玻璃瓶,家母就说,若能将玻璃做成一个平板就好了……镶嵌在窗子,想必又透光又不透风。”
这是两人商量好的说辞。
既能显出张居正的孝顺,也能显出他的聪慧。毕竟在内阁,就算略有退让,也不能是负面效果。
朱厚熜看向赵娘子,根据张居正的年岁,估算她已过天命之年,但是和张居正立在一起,更像兄姐,实在年轻。
会风吹头疼?
他年岁渐长后,确实觉得身体大不如前。
他看着张居正手中的书册,接了过来,片刻后,意味深长地摩挲着字迹。
“赵夫人,朕前些年,得了几本修仙小说,奉为圭臬,颇为看重,更喜其中的科学小实验,朕一直以来,都想知道,到底是何人所为……”
赵云惜心都凉了。
皇帝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对方猜测出来是她,并且要秋后算账?
救命。
她活得挺快乐,不是很想死。
果然皇帝就应该坐在金銮殿中,不要出来乱跑。
朱厚熜:……
他就炸一炸,对方便绷不住神色了。
和朝中那些不动声色的老油条比,简直鲜活到可怕。
他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
赵云惜顿时屏息凝神,总觉得那眼神复杂到可怕。
写修仙小说在当时很时兴,所以拿了稿子,大家都很高兴,可劲地印印印,现在甚至各大流派更加完善了!
朱厚熜没再露出星点异常,而是跟着做玻璃,他近些年沉迷科学小实验,也做过玻璃,见他们这里原料不同,加上自己的一点小感悟,瞬间玻璃成型。
将一大坨玻璃液缠出来,放在铁板上,用铁制的擀面杖擀成大薄片。
再快速地切割成方形。
看着很多气泡的淡绿色玻璃,朱厚熜面上也露出几分喜色:“成了?”
赵云惜呆滞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老朱家的科技点太可怕了。
张居正立马回神,恭谨道:“皇上天纵英睿!我等苦练多日,竟不及御火半分,终成冰魄琉璃之器!此器一出,寒冬又得一法,皇上圣明!”
赵云惜:……
朱厚熜唇角带笑:“哪里哪里。”
第138章 赵云惜激动地口干舌燥。玻璃!日常生活中,哪里能拒绝……
赵云惜激动地口干舌燥。
玻璃!
日常生活中,哪里能拒绝玻璃的存在。光是想着把窗子换一换,便觉万分快活。
落地窗是不用想了,但像六零年代那样,换上小窗,也比纸糊的强。
再有玻璃杯、玻璃桌、玻璃门、玻璃花、玻璃珠……
爽啊。
待嘉靖要起驾回銮,行了礼,她便回马车拿出自己先前炖的雪梨汁,浅色的汤汁中还漂浮几个火红的枸杞。
她咂摸咂摸,保温杯里泡枸杞,确实得养生了。
保温杯怎么做?中空就行吗?
让匠人再研究研究双层玻璃技术,做个保温杯出来!
她简直有太多想法了。
甜甜的雪梨汁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沁凉舒服,冻得人一激灵。
她一抬眸,就对上朱厚熜探究的眼神。
赵云惜虚虚一笑:“皇上要尝尝吗?”他怎么阴魂不散。
朱厚熜矜持一笑:“可。”
给他挑了山楂蜜汁,打开罐头后,装入带吸管的漂亮瓷杯中,浅红色的蜜汁,和色泽漂亮的山楂,在瓷杯中相映成辉。
朱厚熜品着味儿,再次感叹张居正好运,平日吃用固然寻常,却这样美味。
他好喜欢。
都想让这位二品夫人入宫做御厨了。
可惜不能。
让内阁大臣的母亲进宫做御厨,光御史的折子都能把他埋了。
“这个蜜水好做吗?”朱厚熜好奇问。
赵云惜垂眸,恭谨回:“将水果切好,再放入适量白糖,然后上锅蒸熟后,用封酒坛的法子封上,不能有星点空气进入。”
朱厚熜满脸若有所思。
“不能有空气进入,是因为显微镜下的那些虫子吗?”
他目光深晦。
赵云惜一直绷紧神经,闻言顿时做出满脸茫然无措的表情,低声回:“老一辈都是这么做的。”
什么显微镜,什么虫子。
那不是她这样的内宅妇人应该懂的,休想揭朕的马甲。
朱厚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让她送来一百罐,这才转身走了。
一旁的张居正:……
皇帝怀疑了,都想揭开了。
待皇帝走后,两人对视一眼,俱松了口气。
不能承认。
光修仙也好说,光科学小实验也好说,舞到皇帝面前,这敢说不敢听啊。
只要他们死不承认,就拿他们没法子。
*
当玻璃研发出来,赵云惜便画了许多花样,从玻璃杯到玻璃碗,再到窗户……甚至是各色玻璃做的花窗。
甚至给嘉靖送的罐头都是用玻璃瓶装的,还做了漂亮精致的玻璃盖子,这次采用的现在酸菜坛子的密封法,属实有用。
晶莹的甜水装在玻璃罐子里,比陶罐更有视觉冲击,更吸引人了。
她在罐头铺子里也上了很多玻璃罐子。
买的人蜂拥而至。
上演了一出“买椟还珠”,大家稀罕里面的甜水,更稀罕那晶莹剔透的玻璃。
要知道,琉璃价贵,这样整齐地码了一柜子,真是见都没见过。
这玻璃瓶子端得好用,拎着当外出的水杯极好。
赵云惜黑线。
索性又上了玻璃杯和花瓶。
在这个时代简直是莫大的冲击!定价不贵,好用实惠。
她在玻璃罐子旁写了广告语,还将标价用木牌挂在玻璃旁。
这价格:……
众人惊讶,和瓷器一般无二,简直太实惠了!
“玻璃比瓷器更脆弱易碎,寻常使用无妨,但不能磕碰,不能往里面灌滚烫的开水,这都会导致玻璃碎裂。”店小二详细讲解,免得拿回家开水一烫碎了,又找回来要赔偿。
百姓:“知道知道!”
但还是要买买买,光是摆着就觉得很漂亮了。
那些花瓶更漂亮。
晶莹剔透的玻璃,和娇嫩鲜艳的鲜花,简直相映成趣。
店铺每次上新,很快就卖完了。
赵云惜很是沉迷地折腾许久。
直到将自己知道的都折腾一遍,张府也焕然一新,这才撂开手,让匠人自己研究去。
她相信种花家的匠人,一个比一个会玩花活。
一并做了好多玻璃后,张居正往宫里又送了很多。
并且等着朝廷接管玻璃坊,结果嘉靖并无动静,张居正便主动提起要进献,朱厚熜一听就摇头:“朕不想收拢至朝廷。”
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张居正懂了,这是想当做私房。
“听闻令慈自三十年前便做生意,如今的炸鸡铺子已铺遍北方,朕想着,将玻璃器交给她经营。”
张居正垂眸躬身谢恩。
然而——
赵云惜得到这个消息,琢磨着最赚钱的法子,还是和瓷器一起,出海贸易。
但如今海禁再起,为打击倭寇、海盗、私商,则一再禁严。
“海盗猖獗,倭寇横行,在戚将军的打击下,终究会消失,但堵不如疏,广开海禁确实会引起各种问题,那单开港口呢?”
“单开港口?”张居正挑眉。
赵云惜沉吟着点头:“单开港口,比如澳门,现在不是有很多葡萄牙人在,若担心政局不稳,派遣心腹三年一期便是。”
她随口道。
对于澳门,她还是挺信任的,总觉得和别处不同。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她还记得学这首歌时的震撼。
张居正凝神沉思,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娘亲,她连澳门都知道。
“真想见见娘当初的夫子和他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来历,能会这么多东西。”他满脸探究。
赵云惜嘻嘻一笑:“人死不能复生,若你有机会,去我的童年看一看,自然知道,我除了四书五经,到底学了多少东西。”
张居正轻轻点头:“嗯。”
两人闲闲地聊着天,隔日他便上了折子,提出单开海禁港口的好处。
朱厚熜沉吟,好像明白他提出这个策略的关键了。
他在心中细细衡量,如今倭寇有戚继光压制,再加上水师加练,早已经压着打。
尝到了有钱的甜头,便再难抑制。
以水师牵头,护送商队出海,则税一。
税一……
不错。
朱厚熜将奏折扣下,一时之间不能做决定,要好生思量才成,但他更倾向于搏一搏。
科学小实验,让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直信奉的理学,便有许多站不住脚的地方了。
朱厚熜思量许多,心中波涛汹涌,面上便极为平淡。
张居正垂眸,没有斥责,便代表着这事有转圜之地。
他并不着急。
说到底,这玻璃生意是皇帝的生意。
*
甘玉竹进京了。
赵云惜满心欢喜地去接。
“甘夫人。”她眉眼柔和。
当年甘夫人对她很是恩待。
“随我回家住去。”赵云惜乐呵呵道。
她看向甘玉竹身旁的少年,好奇问:“这位是?”
“快见过你……呃……”甘玉竹算了算辈分:“见过你姑姑吧。”
林淮南便躬身行礼:“淮南拜见姑姑。”
他当即便磕头行礼。
赵云惜不等他磕下去,连忙扶住了,笑着道:“客气什么!”
甘玉竹又说他是子境家孩子,这回进京赶考来,无人相送,她想着来京城看看,便做主送了。
“难得见你一回!”甘玉竹冷笑。
赵云惜扶着她走,笑嘻嘻道:“你精神头还这么好,真好。”
张府位置优越,占地宽广,和当年的小院截然不同。
又漂亮又精致的园林风宅子。
甘玉竹一瞧便知,她们如今日益好过。
说来也是,张居正不愧帝师之才,还年轻便进了内阁,一步登天。
“京城好地段的房子卖价贵,寸土寸金,你家张居正……俸禄这样多?”
甘夫人隐带提醒。
赵云惜安抚地拍拍他,温和道:“那自然不是,这银子是皇上赏我的。”
甘夫人:!
她满脸震惊。
“你可吃过红薯?土豆?”
“吃过。”
赵云惜加满地一抬下巴:“是白圭推广,我幕后种植哒!”
她都办了很多学习班。
学着天工开物的法子,将每个步骤都请人画下来,用箭头标注清楚,再拓印下来,来学习的农人都发一张。
甘夫人冲她竖起大拇指:“果然非池中之物!”
红薯、土豆、玉米推广到江陵时,并无多少阻碍,因为在此之前,林家、张家村以及有门路的地方,早已经种上,那产量让十里八村都艳羡坏了。
想要高价买,人家也不卖。
那糙米粥又涩又拉嗓子,但砍上一块红薯,吃起来就甜滋滋的,小孩格外爱吃。
若能用白米来煮,那米香和甜香凑在一起,简直美味死了。
这得有益于李春容做生意卖红薯粥,江陵县虽然还没怎么种,却大部分人吃过了,早在盼着。
“你不知江陵一带,有多感激你们,时下年节不好,冬天冷夏天旱,能刨出点口粮不容易。”
“但神种耐冻又耐旱,好伺候极了。”
甘玉竹满脸唏嘘。
两人说笑着,带两人到客房住下了,赵云惜有些羞赧道:“当初买宅子时,光想着绿化面积大,旁的倒是不够周到,难为你俩了。”
甘夫人摇头。
待安顿好后,就见王朝晖大踏步走过来,他满脸惊喜道:“我想着再出海去!赚钱回来给你花!”
甘夫人瞳孔地震。
赵云惜连忙介绍两人认识。
王朝晖这才看到身旁有人,对着妇人颔首,客气道:“来了这里,便当是自己家,不必客气。”
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
几人连忙进屋。
各自落座后,王朝晖才知这就是甘夫人,连忙又躬身行礼:“常听赵妇人提起过你,言说年轻时,多得甘夫人关怀,心中甚是感念。”
甘夫人顿时高兴起来。
她原本还有些忐忑,年轻时的一些感情,如今二三十年过去,难免淡薄。
第139章 时下已是初冬,眼瞧着下起雪来,北风吹得紧,跟刀子割人一般。……
时下已是初冬,眼瞧着下起雪来,北风吹得紧,跟刀子割人一般。
赵云惜坐在装上玻璃窗后变得亮堂堂的正屋中,吃着新鲜出炉的香甜烤红薯,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要是外面有蒸汽车滴滴滴响,那就有点意思了。
她记得一句话,所有的科技发展都是烧开水。
烧开水……
烧!
等白圭站稳脚跟,她就投些银子试试。
万一成了呢。
甘玉竹坐在她对面,看得叹为观止。这样好的日子,她都没敢想。
桌上还有小泥炉在桌上咕嘟嘟地冒泡,滚烫的蒸汽蜿蜒飘荡。
“多年未回京城,差别竟这样大?”她有些意外。
赵云惜露出个骄矜的笑容,喜滋滋道:“那确实,现在的变化我喜欢。”
她还记得当年,每天赚几百个大钱就高兴到要起飞,要供张文明读书,要供母子俩吃饭穿衣,那样算计着来,也是快活无边。
时间好似一道墙,时日久远些,便离墙很远,有些看不清了。
室内地龙烧的旺,这样穿着厚实的冬衣,便有些热了。甘玉竹脱掉外衫,这才觉得松快。
两人吃着火锅,温着酒,聊聊从前,再聊聊以后。
“我如今来,也是想再看看老母亲,下回回来,就得是奔丧了。”
甘玉竹有些惆怅。
日益年迈的父母,和滚滚向前的时光,她什么也抓不住。
“是呀,愁都愁死了,上头的爷奶年岁太长,就连公婆也年逾古稀,我这两年,怕是要回江陵去!”赵云惜也愁到不行。
毕竟养老送终,总得有人支应着。
他家不能一个人都不出。
再者,张文明是要丁忧回乡的!
“要是人不用死就好了。”
“长生不老吗?”
两人说着对视一眼,都停了嘴,怪不得帝王都爱求长生不老。
“咱俩也不年轻了。”甘玉竹轻吁口气。
两人聊着这些,一时有些沉寂,索性抛开这些话题。转而说起高兴的,比如这些年添置多少房产,新增多少生意。
羊绒衫卖得有多宽阔,再有羊绒大衣卖得有多红火。
“给你也捎了几件羊绒大衣,按着褙子的形制裁,挺阔又漂亮。”甘玉竹笑吟吟道。
她这回来,除了要送自家孩子过来科举,也是想考察在京城开店的可能性。
到底和张家关系这样密切,她觉得挂靠个成衣铺子,应当是成的。
“你看我将铺子开在哪里好?”甘玉竹有些忐忑地问。
她如今对京城不大熟悉。
实在是变化太大了。
她以前家里是商贾,在外城的边角,纵然有钱,也挤不进这样核心的区域。
“成衣铺子……就开在朱雀大街吧,王朝晖在此处有铺子,近来正好想租出去,不过那片都是成衣铺子,你要做得足够精致漂亮,才有客人来。”赵云惜沉吟着道。
“会不会太麻烦了?”甘玉竹有些迟疑。
“不怕,他的铺子,再者这生意还有我的分红,你给一半租金便是。”
赵云惜含笑道:“那地界,堪称日进斗金。”
甘玉竹看向赵云惜坦然的目光,索性也不纠结了,笑着道:“我听你的!该怎么办,说个章程便是。”
“哈哈哈好说好说。”
这就是一句话的事。
两人索性穿上厚实的披风,一道往外走去,先去看看客流量和铺子。
等走到了,甘玉竹便惊呆了。
“三层楼?四开间?乖乖,这得多少钱啊?”
她呆住。
赵云惜噗嗤一声笑了,温和道:“慌什么,看看那些成衣铺子的客流量。”
这是最热闹的地方,行人如织,个个身后跟着捧衣裳匣子的丫鬟。
“天呐……”甘玉竹心动了。
“这边卖羊绒袜子羊绒围巾,这边卖羊绒毛衣毛裤,这边卖羊绒大衣……”
四开间很快就安排完了。
“二楼做工,三楼招待贵客喝茶看款,你看如何?”赵云惜笑盈盈道。
京中的衣裳价格格外贵,这服务就得跟上。
现代叫vip贵宾室,古代叫雅阁。
“好好好!”甘玉竹挽着衣袖,推开门往里走,越看越喜欢:“真好啊……”
她瞪大眼睛,各处巡弋。
“好像……太高端了。”
“高端成衣凭什么没有羊绒的一席之地,先试试再说?”
“成。”
甘玉竹总觉得自己降服不住这样好的地界,但看着云娘笃定的眼神,又生出万分勇气来。
这店铺屹立在此处,边角还有风霜的痕迹,不敢想每日有多少进账。
“羊绒大衣的内里,附上一层貂绒,这样又有型又暖和,深冬也能穿!你先做出几件来,我帮你当初穿着趟趟水。”
她时常锻炼,身形流畅无赘肉,穿起衣裳来,时常有人找她要花样。
“好!”甘玉竹点头。
“这门窗也换成玻璃的,又透光又漂亮。”朱雀大街并无多少偷盗行为,能在这里有店铺,可以说背后都和朝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寻常贼子,并不过来。
因此用玻璃也不怕被砸。
两人商量好了,便一起絮絮叨叨地开始拾掇。
玻璃不光用普通玻璃,还要用带花型的玻璃。
在朱雀大街也是头一份。
大家都忍不住近前来看。
“你这是琉璃?”
“天呐,琉璃就当门窗了?”
赵云惜也有意推销玻璃,便笑着道:“这都是玻璃,和琉璃差不多,但产量高,更像是瓷器,这门窗都用玻璃,也不贵,我门窗这种成色,一方尺大概两钱银子……”
众人嫌贵。
但玻璃实在貌美。
透过窗,一眼就能看到屋内陈设,又亮堂又漂亮。
“在哪买的?”
“就我家卖的!”
玻璃囤了好些货物,该到售卖的时候了。
那人一听,顿时有些纠结,他在盘算自家宅院的窗子尺数,一方尺要二钱,全换了也是个大数。
“这玻璃万一和我家门窗的尺寸不一样怎么办!”那人连忙问。
“先量尺寸后送货,这玻璃比较脆弱,很容易碎裂,在送到你家之前的损毁我们都包,不叫你吃亏,你要是定了,鉴于你是头一个,我不收你利,只收本金!给八成就好。”
赵云惜笑眯眯道。
那人连忙道:“成,我把我家宅子地址给你,你明日派人去量尺寸!”
这个玻璃他越看越喜欢。
于是——
成衣铺子还没开,先卖了一波玻璃,朱雀大街这样的地界,突然多了一家这样精致的店铺,实在令人艳羡不已。
“他家的桌子都是琉璃!柜台也是吧!”
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赵云惜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哪里看着不舒服的样子。
突然福至心灵:“地板!”
地板当然要瓷砖了!当擦拭的一尘不染,反着光的时候,瞧着才干净漂亮。
于是她又让自家窑开始产出瓷砖,这个技术含量还没一个碗大,很快就够这边用了。
有了瓷砖,又发现没有水泥。
赵云惜细细回想水泥的制作方法,这个真不会。
但明朝的糯米灰浆是用糯米浆和石灰搅合,已经足够使用了,毕竟在现代,南京的明城墙还牢牢伫立。
甘玉竹听得一愣一愣。
她还是当年的她,云娘却不是当年的云娘了。
她不住咋舌。
“天呐,你怎么懂这么多!我最初的梦想只是开个成衣铺子,现在……”
这铺子漂亮到不可思议。
还没货物进驻,就已经让人流连忘返。
赵云惜忙上瘾了,觉得很爽。
天天卖玻璃卖瓷砖,订单已经排到年后了!
她也将成衣铺子装修的愈加有风格,成为整条朱雀大街最亮的崽。
甘玉竹:……
她怎么干啥啥行!
赵云惜将所需都整理成册,交给王朝晖去忙,说到底,家里最会做生意的人,是王朝晖,不是她。
甘玉竹秉着疏不间亲的道理,不肯出声,但瞧着她甩手掌柜,难免有些担忧苦恼:“你不怕……嗯……分文没有?”
赵云惜想想仓库中摆着的十万两银子,她没事时,就爱进去盘着玩,便笃定地摇头:“无妨,我相信朝晖。”
他所有坏心思,定然先把十万两银子挪走。
再说,在王朝晖处,她受益太多,就算他把玻璃和瓷砖的收益吞了,她也觉得无所谓。
甘玉竹不解并大为震撼。
当成衣铺子开始上货,玻璃也开始有收益,见王朝晖将产出尽数拿回来,再乖巧等着云娘给他发零用,甘玉竹更是惊掉下巴。
说实话,这么省心,真的有点羡慕了。
赵云惜翘了翘唇角,对她露出笑容,笑吟吟道:“看吧,我就说无妨。”
钱太多了,反而成了一个数字。
甘玉竹:……
羡慕啊!
晚间,张居正和叶珣下值。
赵云惜正在誊抄核对订单,由于刚开始,大小订单都接,就显得又多又杂。
班底也还没建立起来,就只能她亲力亲为。
张居正上前一看,顿时眉眼微凝。
“这是……”
“表格啊。”
赵云惜活动着脖颈和胳膊,叹气:“太累人了!”
张居正认真的打量着表格,用炭笔打格,将所需要的信息列得很清楚,不管是算账还是查看,都一目了然。
“这是……?”他指着卷曲的小字。
“沙勿略教的阿拉伯数字。”赵云惜轻笑:“不占地方还方便写,我就拿来用了。”
她打小用习惯了,故意往沙勿略身上扯。
张居正凝视着面前的表格,满脸若有所思,在朝堂,是否也能用这样的表格来记账?
他细细打量,总觉得可行。
“这法子好,娘,能给我详细讲讲吗?”他满脸认真道。
赵云惜搓了搓手,点头:“可以呀!”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40章 张居正:我懂了。他当即便手作简单表格,表明日期、数量等,再
张居正:我懂了。
他当即便手作简单表格,表明日期、数量等,再填写内容给她看。
“不错!”看向手中漂亮的笔迹,赵云惜满意点头,他理解能力真好。
身后传来一道故作老成的声音:“我也懂辣!”
张懋修捧着笔,见二人望过来,他眉眼灵动地钻进祖母怀里,捧着小脸蛋,满脸骄矜:“也夸夸我!”
张居正俯身,神情温柔地捏捏他小脸:“你既然懂了,那便奖励你抄写一遍孟子吧。”
张懋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是奖励吗?”
他龇牙咧嘴地扭头就跑。
爹爹张口就要抄写孟子,可怕的很!
张居正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儿时,若有书读,只觉得如降甘露,如痴如狂,这孩子……”
他蹙眉。
赵云惜翻着订单,随口道:“人生短短百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倒也不必苛责他。”
张居正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自己都极爱读书。
赵云惜拨着算盘,轻笑着道:“纵然满腹诗书,如你般登上顶峰,便当真自如,快活吗?”
她每每看他殚精竭虑,便觉心疼至极。她甚至生出几分怨恨来,臣子和后妈一样难做,做多了徒增怨忧,做少了说你不堪大任。
想到这个比喻,她不由得黑线。
所以——张居正不光做了臣子,还做了‘后妈’,那不烦他烦谁?
她晃晃脑袋,把这个可怕的形容给晃出来。
可怕。
*
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结果江陵传来消息,说是家人病重,两老相继病倒,眼瞧着不大好了。
先前刚讨论的问题,转瞬就摆在眼前。
实在令人惊诧。
就见张居正也请了假,连忙带着家人孩子一道回乡。
快马加鞭,在上冻前赶了回去。
张诚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他年纪太大,病得狠了,整个人瘦成一把小小的骨头,几人回去时,被拢在张镇怀里,听见众人兵荒马乱的声音,还很有精神的笑了笑。
众人顿时心中一紧。
张居正拧紧眉心,带着妻子、孩子上前磕头,一瞧着四个老人,忍不住眼圈就红了。
老人离世,总是很令人悲切。
拦不住,却又舍不得。
往年相处的那些记忆,片片涌上,让人有些经不住。
赵云惜泪盈于睫。
张诚这小老头当年教她练剑,何等的潇洒恣意,谁曾想,转瞬也成了一抔黄土。
好在张诚年岁大,是喜丧,众人难过些时日,慢慢又缓过来。
张居正瞧着年迈的爷奶,心中紧张:“要不随我们一道入京?好歹在身旁陪着。”
李春容拉着赵云惜的手,不肯放开,一叠声道:“我膝下只文明一个儿子,素来拿你当闺女看,如今分离,最不舍得还是你,看一眼少一眼,再难讲了。”
纵然不舍,却也是没法子的事,张镇、李春容不肯进京,只觉得在江陵过得舒坦。
“罢了罢了。”张居正便沉寂下来。
隔了几日,赵云惜带着张文明、张居正、顾琢光、张敬修、张懋修一道回娘家。
再次回来,还有些恍惚。
赵家换了宽阔的大宅,瞧着和当初的林家不差上下。
一听见说他们来了,众人都站在门口迎接。当年英武雄壮的赵屠户,现在也成了头发雪白的小老头。
而身形壮硕的刘氏,依旧声如洪钟:“云娘!”
几人上前见礼,一一介绍了,刘氏匆匆扫过,给了见面礼,便牵着女儿的手,眼泪哗哗流。
“娘想你了。”
“娘,我也想你。”
赵云惜依赖地抱了抱刘氏,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撒娇:“快进屋呀,娘。”
刘氏哈哈一笑,她拉着她的手,往自家屋子走,压低声音道:“这些年,该你的分成,我都给你留着,一分也不能少!”
赵云惜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向上攀爬的太久,将最疼爱她的人,远远地落在后面。
“都当祖母的人了,还要掉金豆豆。”刘氏爽朗一笑,脸上的妆都揉花了,又洗了脸,索性不化妆了,素着一张脸,还更自在些。
赵云惜接过一匣子银票,新旧不一,整齐得码在匣子中,可见用心程度。
她心中感怀。
“娘,你拿着吧。”她将匣子又递还回去,笑着道:“我不能侍奉在你和爹身边,这点银子,留着随便花。”
刘氏不肯,娘俩让了半天,赵云惜只得道:“那先放着,我这会儿拿着也不像话。”
她笑了笑,藏在柜子里时,将银钱都塞到一旁,里头留了两张做样子,这样临走前匣子一拿,就不用掰扯了。
刘氏有些野兽般的直觉,当即就去掏柜子,哼笑:“老娘还不懂你?”
赵云惜扭头就走:“懂了还拉扯什么?可见不够懂我。”
*
因着张居正职位特殊,不可久离,几人很快又要坐着马车回京城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悔教夫婿觅封侯。”赵云惜突然感慨。
许是在老人心里,若非张居正这样有才能,他们一家可能就在江陵团聚,每日操心着吃吃喝喝,不必再骨肉分离。
张敬修蹙眉:“这是一首诗吗?”
赵云惜满脸笃定地点头:“是!”
她知道不是,但此刻必须是。
待回京后,朝中风声鹤唳,隐隐竟闹了起来。
嘉靖在手里有银有粮的情况下,先是加固边防,重用胡宗宪和戚继光抵挡倭寇,腾出手来,又戒备俺答汗。
当军事有余力以后,他就开了个小口子,想要试试海上贸易。
如今再腾出手来,想到张居正上奏的论时政疏,便想要反腐。
大明已近二百年,这艘大船已经充满了繁文缛节和跗骨藤壶,令人痛心。
然而——
阻力甚大。
除非他像太/祖一样,在朝堂上嘎嘎乱杀。
嘉靖气红了眼。
得知张居正回京,没给休息时间,便把风尘仆仆的他召进宫来。
君臣秉烛夜谈,至天明。
翻来覆去地推算,张居正将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
嘉靖盯着书面上的字。
“若想政治清明,便要清丈田地,首先弄清楚大明王朝的田亩,再也,减轻百姓负担,从赋税到徭役,都折算银钱……”
张居正徐徐道来:“再有无地、少地人口,生存原就不易,若在收取赋税、征收徭役,他们拿不出来,便会生出动荡……故而家……嗯,臣提议,摊丁入亩,将丁税并入田亩。”
嘉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妙啊!看来你对此思量颇深。”
张居正躬身,声音沉沉:“臣负责推广神种,入目所见,有些穷人家的孩子,甚至趴在别人家的餐桌下,捡人家扔的红薯皮吃。”
“小儿啃食煮玉米,不能完全消化颗粒,也有人捡了,回去淘洗干净……”
“臣每每见到,只恨自己无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在此刻具象化了。
朱厚熜也跟着沉默下来,敲了敲桌子,叹气:“罢了,慢慢来。”
又说起吏治来,张居正打起精神,将自己的考成法一一说出。
“考成法总归乃综核名实四个字,想要升迁,以考核为要,拿出政绩来才好。”
“从内阁到检查机构,再到中央六部,再以六部统帅文武百官及地方官员……”
朱厚熜听得眸中异彩连连。
他亲自赐膳,笑呵呵道:“爱卿大才,听君一席话,朕便觉耳清目明,五内舒爽,豁然开朗啊!”
张居正恭谨作揖:“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君臣一番深聊,反腐行动反而停了,开始徐徐图之,打蛇要打七寸,现在理论一出,就要制定详细政策了。
张居正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难得下值早,天色却也黑了,华灯初上,还有小摊贩没有收摊,正在卖力的吆喝着,许多胖娃娃正在街上嬉戏打闹。
更有娃娃拿着大钱,立在饴糖摊前流口水,这个想吃那个也想吃,可手里的钱,只够买一样。
张居正看得眉眼微弯,浑身疲惫都尽数消散一般。
一个举着鲤鱼花灯的小童哼着小曲,背对着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结果一下撞进他怀里。
小童眨巴着眼睛,奶里奶气道:“叔叔你好好看哦~”
张居正把她扶正,这才温声道:“你也是个漂亮的小孩。”
说罢,他这才抬脚走了。
*
赵云惜正在书房中练字。
每日写上一张,还挺舒服的。
张居正回来后,发现她在书房,便坐在她身侧,将近来的进度一一说了。
“不错,你果然能干。”赵云惜一味地夸赞,眸光柔和:“你做的很好,在时代局限性中,这是超脱未来的政策。”
比如清朝雍正帝的政绩之一“摊丁入亩”便是他的一条鞭法的延续变种。
至于考成法——后世所用,依旧避不开。
张居正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很紧张。
“儿知百姓苦,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又生怕这政策落实下去,变味了,那就不好。”
赵云惜放下笔,洗笔过后,将毛笔挂在笔架上。
又起身去净手。
张居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赵云惜擦了擦手,望着外面,神色微怔:“下雪了。”
她说了一句,这才回眸,满脸认真道:“你的政策对于当下来说,是正确的,这就够了。”
张居正面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来。
“饿死了饿死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快别愁眉苦脸的了,先吃饭。”赵云惜笑着拍拍他的肩。
他肩上的担子那样重,难免思虑重重。
偏偏她又帮不上什么忙。
“嗯。”张居正神色柔和:“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