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梁相死了,死在深宫,无声无息,可他的死却在朝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朝臣们对于梁相的死因保持存疑,可还不等宣帝再做旁的,梁家三叔便站出来检举揭发了梁相一系列贪赃枉法,残害忠良之事。
因其手中证据确凿,原本保持质疑的朝臣一时哑口无言,而宣帝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真的将梁家之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抄没了梁家的家产,并未对其做以处置,让人一时捉摸不透。
但随后,朝堂上迎来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清洗。
梁相的门生、同党们人人自危,前朝顿时乱作一团,而宣帝却要在这一片混沌之中,保持清明,将可用之人提拔上来,将贪官污吏该杀的的杀,该贬的贬,整个人一时忙的几乎都没有时间睡觉。
“圣上……”
春鸿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宣帝猛的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迟迟悬笔未落,奏折上已经落下了一个大大的墨点儿。
“何事?”
宣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春鸿见宣帝面上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原原本本的道:
“回圣上,前些日子您让奴才派人去查梁大人和先帝征战时期的事儿,梁大人受过伤,奴才便查了当时的军中大夫,也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二真相。”
“说。”
宣帝捏了捏鼻梁骨,让自己更精神一些,梁相的突然离世让朝堂纷乱不休,纵使他已经想尽办法将影响降到最低,可到了这一步还是觉得身心俱疲。
“听那军医说,那是十里坡之战时,先帝差点儿被人放了冷箭,是当时的梁大人奋不顾身将先帝推开,可却被,被那冷箭伤到了男人的要害……”
宣帝抿了抿唇:
“十里坡之战?是二十三年前了啊……算算时间,皇贵妃正是那年降生。”
“是,也是幸好梁大人出战前,梁夫人便有了身孕,不然,只怕梁大人会受不住。”
春鸿看着宣帝面上的动容,只好顺着说了下去,宣帝这才喃喃道:
“难怪,难怪他说,他永远不会叛国,可是,为什么他不说?为什么父皇也不提?”
可如今斯人已逝,宣帝找不到可以去询问的人,他的大脑如同拉着满满当当的马车,跑了三天三夜的马一样,连转动一分都觉得累极了。
可即便如此,宣帝这会儿也沉默着暗想:
难怪,难怪梁相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为皇贵妃留下一个孩子,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骨血!
而梁相的一腔爱女之心,也在宣帝心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一刻,梁相曾经的错处,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要紧了。
宣帝摇晃着站了起来:
“朕出去转转,摆驾……”
宣帝将皇宫的各个地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道:
“去……含桂宫,朕去看看吕昭仪。”
含桂宫在最东边,宣帝乘御辇一路过去,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等他进了吕昭仪宫里,外头的魏昭仪和谢昭仪这才忙碌起来。
只是魏昭仪被宣帝才降了位,犹豫着没敢往宣帝面前凑,反倒是谢昭仪仗着和吕昭仪有几分亲近,便要趁机邀宠。
可谁也没想到,谢昭仪才进去半刻钟,便直接掩面退了出来,回到自己宫里这才哭出了声。
魏昭仪见状,都不由得心中起了嘀咕,这吕昭仪的冷灶,今个倒是烧起来了!
不过,有了谢昭仪的前车之鉴,魏昭仪也忙退回了自己的宫中。
而吕昭仪的屋子里,宣帝明明疲倦不堪,可却还是让吕昭仪拿出了棋盘,二人不紧不慢的对弈起来。
“多日不见,妙光的棋艺倒是见长。”
宣帝这话一出,吕昭仪稳稳落下一颗棋子,这才淡淡一笑:
“圣上已经有五年九个月又七日未曾与妾手谈一局,妾虽不才,却也不能一直痴傻愚笨的留在原地。”
“这么久了啊……”
宣帝有些感慨,又有些唏嘘,吕昭仪那一胎是景庆三年八月份没的,之后他便再未曾临幸吕昭仪。
今日一见,人还是那个人,可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朕记得,当初你与皇贵妃相交甚笃,就连腹中子嗣都愿与之同养。”
吕昭仪沉默了一下:
“圣上好记性。”
吕昭仪的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让人摸不清她在想什么,但宣帝却没有顾及吕昭仪心情的想法。
“当初你失子后,皇贵妃也很是悲痛了一阵,此番皇贵妃走的急,玥妃又年轻,你可曾为皇贵妃抄经祈福?”
吕昭仪听了宣帝这话,已经有些恼了,可是宣帝好容易来一次,她只垂眸冷笑一下,这才道:
“当然了,妾日日抄经,祈求皇贵妃能早登极乐,只盼佛祖能看在妾这一腔诚心的份上,能圆了妾的心愿呢!”
宣帝闻言,满意的笑了,他抬眼看向四周,道:
“你既为皇贵妃抄经祈福,这配殿便有些小了,明个你便搬去正殿吧?”
吕昭仪原本的恼怒这会儿一下子消了,整个人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愣在当场:
“可,可是魏昭仪……”
魏昭仪曾为嫔位,虽然因为言语之失被降位昭仪,可谁知道会不会升回去?
“她既是昭仪,又岂能住在正殿,那可是一宫主位的位置。”
宣帝淡淡道:
“春鸿,拟旨:昭仪吕氏,侍君诚心,朕心甚慰,晋位为嫔,赐号——恭。”
恭嫔还来不及消化这一喜讯,随后便听宣帝道:
“你既对皇贵妃一腔诚心,如今梁家也无后人,以后你便在宫中日日供奉皇贵妃的灵位,为她祈福吧。”
宣帝说完,看着胜负难分的棋盘,将掌心的棋子丢回棋盅:
“不下了,你歇着吧,前朝还有事,朕改日再来看你。”
宣帝说完,不等恭嫔挽留,直接大步离开。
而等宣帝走后,恭嫔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她的眼神从平静变为愤恨,随后直接一掌将一旁的棋盘掀翻在地。
“主子,不对,娘娘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恭嫔的贴身宫女吉祥连忙走进来,她本替主子高兴,这会儿见素来好性儿的主子被气成这般模样,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做。
恭嫔狠狠的攥紧了拳头,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呵,本宫能有什么事儿?这么多年了,也终于轮到本宫这般自称了!
圣上既然想要本宫给那贱人立了灵位好生供奉,本宫自然不会辜负圣上的期望!
吉祥,你去找一个陈年恭桶来,必得是十年以上腌入了味儿的!本宫,定要好好给她做一个灵位!”
……
飞琼斋中,郑昭仪正与姜曦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明明飞琼斋的草木不少,可却不见丁点儿蝉鸣声。
夏风似火,可等吹过冰鉴,也变成了宜人的凉风,清静又舒服,连郑昭仪都不由得喟叹道:
“妹妹这日子着实逍遥,若是我,给个神仙都不换!”
姜曦笑着将一颗冰葡萄送入口中,这才道:
“姐姐若是喜欢,只管日日来就是了。”
“那可不成,不说这么大的日头,若是什么时候让妹妹厌烦了我这张脸,那才是我亏了呢。”
姜曦听罢,认真的端详了一下郑昭仪,郑昭仪如今正值桃李年华,细眉长眼,下巴微尖,唇瓣却丰,倒是一张美不胜收的观音面。
“姐姐花容月貌,便是瞧上百年,我也不会腻。”
郑昭仪闻言不由得嗔了姜曦一眼:
“妹妹就哄我吧!再过几年,我便也是人老珠黄了,莫说妹妹,便是我自个都要看不下去了。”
郑昭仪叹了一口气:
“如我这般岁数,也就钉死在这昭仪的位份上了,只是没想到恭嫔这回倒是运气好。”
“只可惜,也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了。”
姜曦眉梢微动,圣上忙碌了小半月才进一次后宫,转头就封了吕昭仪为恭嫔,这事儿宫里也是议论纷纷。
郑昭仪不是第一个在姜曦面前提起此事的人,可姜曦观郑昭仪神情,像是她知道些什么。
“听姐姐这意思,难不成此事有什么内情不成?”
郑昭仪微微颔首:
“不错,当初恭嫔初入宫,便因为其父是梁相一派而对皇贵妃小意殷勤,皇贵妃许是听了家中的话,对她也多有照拂,当时二人好的能穿一条裤子。”
“既是当时,那想必后面有了变故?”
“当然,这事儿就是在吕昭仪有孕后。当时,皇贵妃还年轻,以为自己还能生,对于后宫有孕之人看的别提多紧了。
纯妃,我,还有恭嫔…
…我们的失子都是因为皇贵妃!”
郑昭仪说到这里,眼中这才闪过一道冷芒,用了许久这才压下去,姜曦虽然心中有些奇怪,可这时候也没有多说。
“难道,恭嫔因为失子,便记恨上了皇贵妃?”
“不止。恭嫔失子后,不知和皇贵妃说了什么,二人不欢而散后,皇贵妃直接让人断了恭嫔的份例。
恭嫔是八月失子,正是暑热之际,身子没有养好不说,听说下身也生了许多红疹,这等妇人病,又是在那样的地方,恭嫔也不好启齿。”
郑昭仪叹了一口气:
“后面,等恭嫔出了小月子,圣上招幸之时,那处被她挠的红肿流血,连圣上都被吓了一跳,直接让人将恭嫔送回去,之后再未招幸。”
“这……”
姜曦皱了皱眉:
“皇贵妃这可是有意为之?”
“她是不是有意为之谁也不知道,可对于恭嫔来说,她与皇贵妃乃是不共戴天!”
“此番圣上将其封为恭嫔,还让她供奉皇贵妃的灵位,可不是一件妥帖事儿。”
郑昭仪摇了摇头,轻摇罗扇,这才看向姜曦:
“倒是妹妹你,我有些担心。”
“我好好的,姐姐担心什么?”
郑昭仪忽而低了声音:
“听闻梁相死的时候,妹妹也在,如今圣上不知为何突然对皇贵妃起了怜惜,眼见着连恭嫔都能捧起来,妹妹……也该早做打算才是。”
“姐姐,我……”
姜曦不知该如何和郑昭仪说,郑昭仪也并未想要听姜曦说什么,只道:
“这事儿我知晓一二,这才特意说给妹妹,若是妹妹觉得有用,便听,若是觉得无用,只当是过眼烟云便是。”
姜曦闻言,不由苦笑道:
“我入宫时间短,不及姐姐资历深,若能得姐姐金玉良言,才是一大幸事。”
郑昭仪闻言也觉得心里熨帖,遂低声道:
“妹妹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便托大说两句,圣上如今心里惦记着皇贵妃,左不过是想起了昔日情分罢了。
既然如此,妹妹倒不如想法子填满了圣上的心。”
“这……皇贵妃与圣上的情分终究有些不同。”
姜曦有些语焉不详的说着,郑昭仪这时才掩唇一笑:
“妹妹一人力微,那便以量取胜。左不过,今年秋便是选秀之时,到时候妹妹提拔一二新人,倒是不必顾虑旁的。”
姜曦听了郑昭仪的意思,没有应,只道:
“姐姐心里莫不是有了什么人选?”
难怪今日郑昭仪特意来了自己宫里一趟,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只是,郑昭仪素来不沾他事,如今巴巴牵线,又是为了何人?
郑昭仪缓慢的眨了一下眼,这才笑着道:
“是礼部郎中潘余的嫡长女,潘雅贞,听闻这女娘其祖母出身梁氏,与皇贵妃有几分神似,妹妹倒是可以一用。”
姜曦这会儿只是懒散的靠在一旁,听了郑昭仪这话,她没有表态:
“姐姐的话,我记下了。”
郑昭仪没有听到姜曦肯定的回答,但也不好多说,等日头不大了,也便起身告辞了。
等郑昭仪走后,姜曦唤来了锦香:
“去查查,这段时间郑昭仪搭上了谁的线。”
第102章 第102章
前朝之事,终有平息之时,而后宫之中,宣帝又赐了恭嫔几次赏赐,一时使得人心浮动。
“娘娘,昨个金美人仿着皇贵妃在世的打扮在宫里抚琴被圣上宠幸了。”
华秋小声的说着,锦香也冷笑一声:
“还不止,前个的陆贵人、不久前的苏贵人一个比一个仿的像,圣上,圣上倒也是来者不拒!”
“锦香,慎言!”
姜曦本没有反应,听到这里这才呵斥出声,锦香住了口,姜曦这才慢悠悠的将方才配好的丝线放了下来。
“你们这是急了?”
“娘娘便不着急吗?那些人一个个仿着皇贵妃,只会让圣上对皇贵妃念念不忘,那娘娘您……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这些日子,圣上可是唯独没有来咱们宫里了,下面人有些也在背后嘀咕。”
“胡言乱语的,该罚的罚,该送走的送走,这事还要我教你吗?”
姜曦看向锦香,锦香低着头:
“奴婢自是处理过了,可是奴婢担心娘娘啊!”
况且,娘娘可还藏着皇长子这么一个雷,要是一旦捂不住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啊,就别操心这个了。你们只看到了圣上宠幸了她们,可是如今六宫大权又在哪里?”
“这……”
“算算时间,这一个多月,也足够圣上稳定朝堂了,这样的风气必不会持续太久。”
锦香有些不明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正在这时,一个小宫女将锦香请了出去。
华秋一向是姜曦说什么是什么,这会儿只静静立在一旁递剪刀,递绣花针。
可谁也没有想到,姜曦这边刚起了一个头,锦香便急匆匆的小跑进来,飞溅的珠帘将她的脸都打红了,可锦香这会儿却无瑕顾及: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
锦香胆子不小,姜曦还是头一回看到她这幅模样,也不由拧起眉头:
“怎么了?这么着急忙慌的?”
“您,您让奴婢去查郑昭仪,郑昭仪的事儿,有眉目了!”
“那人,那人是养怡宫的杨公公,就是太后娘娘从揽云园带回来的那位杨公公……”
锦香说到最后,已经用上了气声,可以说,这次的事儿翻出的人是她从未想过的!
太后娘娘远在雷恩寺,怎么好端端的,又要插手后宫之事?
姜曦不由得想起了淑妃让人留下的纸条,那日淑妃提剑闯入长宁宫时,阖宫上下真的没有人知道吗?
不知,还是被人拦了,堵了嘴?
“可知道太后娘娘用什么让郑昭仪开了口?”
“奴婢听说,是李庶人诞下的女婴,虽如今那孩子还未有公主的尊号,可也被圣上派人精心养了起来,迟早也会认祖归宗。
郑昭仪这段时日悄悄派人去瞧过好几回了,奴婢起初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瞧着,怕是郑昭仪不愿膝下空虚……”
李庶人以庶人之身诞下的孩子,按理本不会被记上玉碟,可到底那孩子也有宣帝一半的血脉,是以高不得,低不得。
也是春鸿当时将这事儿接过去,这才没有让姜曦等人作难。
“原来我便觉得太后娘娘倒也不必这般急流勇退,没想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倒是不知道圣上可知此事?
“这事儿我知道了,只是,如今圣上大权独揽,倒也不是能被人随意指使的,此事不可泄露风声出去。”
“那郑昭仪下次来见娘娘,奴婢拒了她?”
“不必,锦香,你太心急了。下棋之人,只观棋子动向,便可知对手心性。
如今此事我们已经先行知晓,那便是敌明我暗,只需静待良机便是。”
姜曦沉默了一下,随后重新拿起绣花针,随
意道:
“让明锦宫的人,动一下,看看郑昭仪是不是铁了心要当旁人的走狗。”
“是。”
明锦宫中,郑昭仪不过一介昭仪之身,可屋子里却摆着两只大大的冰鉴,如此清凉舒适的环境,自是要好好的歇一晌才不算辜负。
可郑昭仪却在宫里转起了圈圈,兰溶也跟着主子转圈,主仆俩一个不注意直接给对方了一个头槌。
“哎呦!”
郑昭仪疼的捂着额头坐在地上,兰溶来不及管自己,连忙扑过去:
“主子,您没事儿吧?”
郑昭仪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我这会儿心里正烦着,你别跟着我转就行了!”
兰溶有些委屈的点了点头:
“奴婢也是担心主子,主子这两天饭都没正经用过几口,后头还要热几个月,主子好容易养了一段时日的身子骨哪里经得住这么糟蹋?”
“都说了我没事儿!”
郑昭仪烦躁的退了兰溶一把:
“凉快屋子你不想待,就出去站着!”
兰溶一直跟在郑昭仪身边,这会儿被郑昭仪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了郑昭仪一眼,随后一抹脸朝外头跑了。
“嘿,这丫头!”
郑昭仪只能捂着自己的额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没过一会儿,兰落从外头走了进来:
“主子这是怎么了?兰溶姐姐这会儿还在太阳底下站着,这大太阳的,站一阵怕不是要中了暑气?”
郑昭仪一时有些不忍,但也觉得兰溶这丫头太过放肆,恨声道:
“她愿意站就让她站!我让她出去站,又没让她在太阳底下站!那么大的人,真真是蠢极了!”
兰落闻言,只是叹了一口气,扶着郑昭仪坐在了一旁:
“主子这几日究竟是怎么了?咱们都担心您,可您也不说,这不是让咱们干着急吗?”
“我,我,和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
“主子不说咱们什么也不知道,人都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咱们想给主子分忧,也不知主子肯不肯?”
兰落循循善诱,郑昭仪这才将那日和杨着谈的事儿说了出来:
“玥妃不给准话,我,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给太后娘娘回话。
也不过是一个女娘,宫里的女人也不少,多了少了又有什么?”
兰落也一时摸不透太后的盘算,可是她也有些自己的想法:
“是啊,不过一个女娘,太后娘娘走时,圣上那般依依惜别,她有什么做不了,怎么就要借主子您的手,搭着玥妃让那女娘进宫呢?”
兰落这话一出,郑昭仪直接愣住:
“这,这……太后娘娘在寺庙祈福,不方便回来吧?”
兰落笑了笑:
“若是太后娘娘真有心抬举一个人,和太后娘娘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郑昭仪闻言,沉默了一下,不可否认,兰落说的很有道理,可郑昭仪心里却有些难以启齿的秘密。
“兰落,我前半生因为贪慕圣上的容色,不得不折在这深宫之中,可今年我已经二十又七了,我若是再没有一个孩子,这深深宫阙,漫漫长夜,要怎么度过?”
“主子,恕奴婢直言,圣上若是真疼惜李庶人的孩子,怎么会迟迟不给她公主尊号?
太后娘娘所言固然有些道理,可若是圣上真心不愿,太后娘娘还能真与圣上生气?
这事儿便是成不了,您又能把太后娘娘怎么样?”
兰落一字一句的给郑昭仪分析着,郑昭仪听了这话,一时也不由得心脏巨跳起来,若是兰落的话成真,若是那潘氏女有个什么岔子,也要落在自己和玥妃头上,而太后不愿认下自己的承诺,那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太可怕了!
难怪自己和玥妃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她笑的那么奇怪!
恐怕,那时候玥妃就已经嗅到了些东西吧?
郑昭仪一时觉得冷,一时又觉得呼吸不上来,过了半晌,她斟酌了一下,道:
“可是这事儿,我已经答应了太后娘娘,无论成不成,只怕都难辞其咎。”
“……娘娘不妨去求见玥妃娘娘,玥妃娘娘或能给您指点迷津。”
郑昭仪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兰落,兰落遂解释道:
“皇贵妃死后,圣上曾经想要处置了和淑妃暂居一宫,却没有阻止淑妃行凶的施美人,施美人都被吓破了胆子,还是后头禀了玥妃娘娘这才逃过一劫。
这事儿也是奴婢有一个同乡伺候施美人,奴婢这才侥幸知道,可也想见圣上待玥妃娘娘也是有几分不同的。”
郑昭仪有些犹豫,若是求到姜曦面前,那她前面说的那些话便有些不地道了。
“况且,此事关乎玥妃娘娘自身,娘娘只消诚恳一些,玥妃娘娘想来也不会和您计较以前的旧事。”
“我前头真是让孩子迷昏头了!”
郑昭仪终于下定决心:
“你让兰溶去歇着,你和我走一趟朱华宫。”
郑昭仪性子倒是干脆,敢爱敢恨,喜欢宣帝的时候,甘心为他坐八年冷板凳,如今一朝醒悟过来,为自己盘算也是不惜代价。
这厢,郑昭仪又一次登了飞琼斋的门,一进去,她便认真的看着姜曦:
“妹妹,还请屏退左右,我有要事与妹妹说。”
姜曦看了一眼宫人,很快她身边便只有一个华秋,一个锦香,等门扉被合上,郑昭仪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夏季的衣裳轻薄,她只一拉系带,便是只着小衣的赤膊模样。
“兰落,来。”
兰落怀里抱着一捧蔷薇,倒不是御花园的蔷薇流瀑,郑昭仪吃过一次亏,自然不会去碰。
这是花房养了数年的蔷薇,根根笔直,约有一指粗,上面满是锋利尖锐的细刺,看的让人不寒而栗。
“姐姐这是……”
姜曦话没有说话,郑昭仪便扫了一眼兰落:
“动手!”
兰落忙从袖里取出了一把麻绳,随后便将那捧蔷薇直接绑在了郑昭仪身上,郑昭仪这些年虽然有些拮据,可也是精心养护着一身皮子,这会儿那雪白的脸庞一下子疼的红了起来,整个人更是龇牙咧嘴,冷汗唰唰直流。
“姐姐!你这不是胡闹吗?!兰落,还不快给你家主子松绑!”
郑昭仪直接推开兰落,仰头看着姜曦:
“妹妹,是我做错了事儿,宫里眼睛多,我倒不好负荆请罪,用这刺红也是一样的!
今日,只求妹妹能宽恕我此前的罪过,若是妹妹觉得不解恨,打我几下也是使得的。”
郑昭仪说着,将一根尾端处理过尖刺的蔷薇双手呈上,颤抖着声音:
“妹妹握着这儿,别,别打脸。”
姜曦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她只是让人劝一下郑昭仪,没想到郑昭仪竟这般放得下。
“姐姐先起来吧……姐姐若是不起来,那今日的事儿,咱们也不必谈了!”
郑昭仪这才起身,姜曦亲自将兰落方才绑着的麻
绳解开,也不知兰落是怎么绑的,姜曦解了许久这才全部解开,而郑昭仪这会儿那白玉般平滑的背上却是一个个滴血的孔洞。
姜曦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让华秋去取了两瓶药过来,随后这才让三人也退了出去,她则扶着郑昭仪伏在贵妃榻上,给她上药:
“姐姐今日着实胡闹,这蔷薇花刺有微毒,姐姐且忍着些,我给姐姐上点儿药。”
郑昭仪这会儿被取下了那捧蔷薇,还是觉得疼的慌,听了姜曦这话,才知道缘由,一时眼泪汪汪:
“妹妹,那我不会死了吧?呜呜,我才二十多岁啊!”
姜曦用一根手指按住郑昭仪乱动的肩膀:
“姐姐莫动,我给你先上药,可能有些疼,姐姐先忍一下。”
郑昭仪还要再说什么,姜曦飞快的补充道:
“治不好会留疤。”
郑昭仪那叫一个安静如鸡,等姜曦将药涂完后,见郑昭仪没声,忙将她翻过来,谁承想,郑昭仪直接疼晕了!
姜曦:“……”
而外头,兰落刚一出去,锦香冲她使了一个眼色:
“茶水房里有晾好的酸梅汤,去喝点儿?”
“让人看到了,不好。”
兰落摇了摇头,锦香直接拉着她朝茶水房走去:
“在我们这儿,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都忘了问你,你爹最近给你来信了吧?他的身子可好了?”
“幸得娘娘仁心,我爹如今身子大好,听闻宁安伯府上请花匠,我爹也准备去碰碰运气。”
“这事儿我会给娘娘说的,你爹年纪也大了,做花匠也不是事儿。”
兰落一时情绪上来,泪水涟涟:
“我,我不求旁的,我爹打捡了我后,便一直没娶,我以后肯定是跟着主子不出宫的,能不能求娘娘让伯爷给我爹牵个线?让我爹能有个知心人,知冷知热的照看着……”
“喝点儿,娘娘也喜欢呢。”
锦香给兰落倒了一碗酸梅汤,自己也喝了一口,这才长舒一口气:
“你放心吧,娘娘不会亏待你的。”
兰落应了,这才低头喝汤。
锦香也不由得同情的看了一眼兰落,兰落是个没人要的孤女,在襁褓时就被她爹抱了回去,也因此没人敢娶,只能进了宫,如今,她跟了郑昭仪也有九年了。
可是郑昭仪前些年为了圣上着了魔似的,为了讨圣上欢心,手里的月银,家里的体己银都花的干干净净。
后头虽然得了些赏赐,也只是拆东墙补西墙,开春那阵,兰落的爹受了风寒,病的不轻,兰落心里着急,可是她手里的银子远远不够。
可郑昭仪的情况她也知道,当时兰落都想跳桃山湖和她爹一道走了,结果被锦香遇到了。
“好了,都过去了,以后会更好。”
而屋子里,郑昭仪悠悠转醒,看到一旁的姜曦正临窗绣花,她连忙就要坐起,但身上的衣衫也顺势滑下,她连忙捞了一把,捂在胸口。
方才事出紧急,她无瑕顾及旁的,可这会儿那羞耻感让郑昭仪脸红了个透。
在宫人面前光着是一回事儿,在玥妃妹妹面前又是另一回事儿。
“姐姐醒了?可有什么不适?你可以先去屏风后更衣,我这儿还有些好茶,稍后咱们一道品品。”
姜曦的语气稀松平常,郑昭仪先是一怔,随后闷声应了一声,这才去屏风后穿好了衣裳。
“妹妹。”
郑昭仪走出来唤了一声,便见姜曦这会儿已经盘膝坐在一旁,烧了一壶水。
“姐姐先坐。”
郑昭仪嗅着袅袅茶香,整个人也渐渐放松了,她安静的看着姜曦沏茶:
“妹妹这一手点茶之技,着实不凡。”
姜曦动作一顿,笑了笑:
“入宫学的,宫中无事,总要有些打发时间的法子。”
郑昭仪听了姜曦这话,也不由幽幽叹了一口气:
“妹妹说的极是,妹妹如今还年轻,皇贵妃又不在了,迟早会有孩子,可我……怕是没有机会了。
所以,太后娘娘寻上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也觉得,那么一个女娘成不了什么大事,这才在妹妹面前多嘴了几句。”
明明是夏日,郑昭仪握着温热茶碗的手指却指节泛白,她声音微颤:
“可今个兰落一语点醒梦中人,什么样的人,能让太后娘娘明明可以自己送,却偏偏要让我和妹妹一起弄进宫里?细思恐极啊!”
姜曦听了郑昭仪这话,抿了一口茶水,这才轻轻道:
“此事,我知晓了。”
“那妹妹,我该怎么做?”
郑昭仪知道自己有些打蛇随棍了,可她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只盼着玥妃妹妹出了气,能帮她一把。
姜曦看了郑昭仪一眼,随后垂下眼:
“姐姐可信我?”
“满宫上下,我唯信妹妹!”
郑昭仪说的铿锵有力,姜曦闻言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姐姐便去回了太后,就说,此事我应了。”
“什么?那妹妹真的要将那祸害迎入宫中?!”
姜曦笑了笑,轻抚鬓角:
“我自有法子。”
郑昭仪虽然有些不解,可见姜曦说的肯定,点了点头:
“我信妹妹,我回去就告诉太后娘娘。”
随后,郑昭仪这才在姜曦这里喝了一整壶茶,这才退去。
她已经别无选择。
从她进宫那日,她便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而现在,她只想在这夹缝间,生活的更好一些罢了。
郑昭仪不想去想太后为何会在众多妃嫔中选中了自己,也不想知道姜曦会怎么处理此事。
她已经拼尽全力,挣扎了一番。
而等郑昭仪离开后,姜曦将手中的荷包收了尾,那上面独特的松兰相映图样,依稀还在昨日。
姜曦拿着荷包,放在了枕头下,安静的等了几日。
数日后,傍晚,锦香兴冲冲的走了进来:
“娘娘!圣上今夜翻了您的牌子!奴婢已经让人准备着了!”
姜曦闻言不由得摇了摇头,笑道:
“瞧你高兴的样子,圣上才几日不来?”
“奴婢替娘娘高兴嘛!今日娘娘可以用蔷薇香汤沐浴?”
姜曦想了想:
“不必了,用清水便是。”
而等姜曦收拾停当,没多久,宣帝便大步走了进来:
“圣上前来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妾有失远迎,实在罪过。”
“多日不见,卿卿怎得待朕这般生分?”
“妾只是多日未见圣上,圣上也不说您自己日日都不得闲。”
“朕哪有……”
宣帝正要反驳,随后恍然大悟:
“卿卿这是醋了啊!哈哈哈,朕还以为卿卿不会吃醋!这一个多月过去,朕终于能有几天清闲日子了。”
宣帝说着,很是自如的躺在了一旁的贵妃榻上,姜曦也没有再纠结旁的,坐在宣帝身侧:
“妾给圣上按按?”
宣帝闭上眼,点了点头,姜曦一边按,一边道:
“妾这两日处理宫务时,得郑昭仪提醒,今年乃是选秀之年,不知圣上心里可有章程?”
“选秀啊……”
宣帝还在犹豫,姜曦便轻轻道:
“妾归置陈年账册时,粗略算了一下妾那一年选秀的花销,约莫有六十五万两左右,不过,此番乃是自民间选秀,车马费占据不少。
若是以先帝时期的选秀来看,约有四十三……”
“停。”
宣帝看向姜曦,有些勉强的笑了笑:
“素来选秀三年一次,朕已经提前将卿卿这样的佳人纳入后宫,这次选秀,便作罢吧。”
国库无银,他这个皇帝太穷了啊!
第103章 第103章
姜曦又劝了几次,见宣帝坚持不选秀,这才点头道:
“那妾记下了,这事儿便先搁置吧。”
宣帝点了点头,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卿卿未曾继续坚持下去,否则要让他如何开口坦白自己这个一国之君连那么些银子都拿不出来?
姜曦安静的为宣帝按着,没一会儿,竟是响起一阵舒缓的呼吸声,姜曦动作一顿,这才发现宣帝竟是已经睡着了。
随后,姜曦轻轻起身,取了一条薄被给宣帝盖了肚子,春鸿估摸着这会儿自己要伺候圣上更衣了,刚一进来冷不丁看到这一幕,不由惊了一惊。
等姜曦走过来,春鸿这才低声惊讶道:
“圣上这些时日常常梦中惊醒,睡不踏实,是以平日里最多睡两个时辰,今个怎得在娘娘这里这么早睡下了!”
姜曦只是在心里扯了扯嘴角,可不是睡不下?
圣上这些日子一边要在朝堂之上肃清梁党,一边还要在后宫借皇贵妃之事展示自己重情重义的形象,可不是一般的忙。
“这会儿还早,让圣上先睡一会儿,只是小榻不好屈伸,稍后还是要叫醒圣上才是。”
姜曦低低说着,并未有其他情绪,春鸿闻言不由得挠了挠头:
“圣上好容易睡沉了,怕是不好叫醒。”
“那就用别的法子。这两日圣上没
有睡好,只怕用膳也不怎么好吧?”
春鸿连连点头:
“谁说不是呢?也是太后娘娘不在宫里,若是知道了,只怕要扒了奴才的皮!”
姜曦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又细细问了春鸿这段时日宣帝的起居饮食,二人说的很小声,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宣帝眼皮下的眼球滚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宣帝这才睡沉了。
再醒来,宣帝是被一股喷香扑鼻的气味唤醒,他抬眼看去,便见一旁的桌前姜曦正低声张罗着什么。
“卿卿。”
宣帝走过去,从背后拥住姜曦,姜曦回身一看,笑了笑:
“圣上醒了啊,妾还以为要想旁的法子叫醒圣上。”
“卿卿这是要用夜宵?”
宣帝环着姜曦,在姜曦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等人高的大猫,姜曦点头道:
“妾让人准备了鸡汤鲜虾小馄饨,又配了几道小菜,圣上可要尝尝?”
“当然要,这会儿吃饱了,等会儿才好陪卿卿。”
宣帝意味深长的说着,姜曦微红了脸,嗔了宣帝一眼。
二人度过了愉快的一夜。
而雷恩寺中,太后自不会前去大殿礼佛,而寺中的厢房之中也早早辟了一处佛堂,太后微微合眼,认真颂着佛经,那清瘦挺拔的背影也透出了几分不沾尘世的清冷孤寂。
门外传来三声门响,太后的眼帘这才缓缓掀起,起身打开了门。
杨茂一脸喜色:
“娘娘!事……”
太后抬起手,面色冷淡:
“佛前不论俗事。”
杨茂连忙闭上嘴,扶着太后朝正屋走去,而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清静肃穆的佛寺之中,竟有这么一间揽一城之富,方能凝成的这么一座小小屋宇。
那拳头大的夜明珠,也不过是里面脚踏之上的装点之物罢了。
“娘娘,您缓着些。”
杨茂小心翼翼的扶着太后坐下,太后一边端起温度正好的新茶,一边看向杨茂:
“现在可以说了。”
“回娘娘,方才杨着来信,说玥妃同意牵线了。”
杨茂压着喜意,而太后闻言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好,他这差事办的不错,待哀家回宫,有重赏!”
杨茂顿时高兴的不得了,奉承了太后一通,这才道:
“那娘娘回宫后,果真要给郑昭仪牵线吗?”
那小公主到底也是圣上如今唯一的血脉,让一个昭仪养着,可惜了。
“当然不。”
太后丹唇微勾,她看着自己指间的鸽子血戒指,淡淡道:
“哀家母家的小侄儿今年正好三岁,待事成,哀家将小公主养在膝下,才是亲上加亲,若让郑昭仪来养,那是浪费了。”
“娘娘英明!”
太后瞥了杨茂一眼,这才略带迟疑道:
“倒是玥妃,她果真与郑昭仪交情匪浅,这样的事都愿意替她办,果然是姐妹情深……这样的姐妹情深,总是要叫她那位真姐姐知道才是啊。”
太后一个眼神,杨茂便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他不明白娘娘为何要突然针对起玥妃,玥妃才入宫多久,根基浅薄,着实不足为虑。
杨茂这么想着,也不由得问了出来,太后这才嗤笑一声:
“你啊,到底缺了点儿东西,不知这世间男儿若是有放在心尖尖的人,那必是将这他觉得世间最好之物塞给她,倒也不管她可能承受得住。”
太后如是说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可圣上,也曾对玥妃腹中之子动过手,如何就……”
杨茂不由得挠了挠头,宫里的耳目可是亲眼看到春鸿去煮了堕胎药!
太后看向杨茂,笑了,她笑的奇怪,连一向自诩能体察上意得杨茂都不知道太后因何发笑。
等太后终于笑够了,这才用拇指逝去了眼尾的泪花,开口:
“这天下之君,不过一个爱财爱色爱权,一旦掌一国之权,前二者便唾手可得。
而对圣上来说,权之一字,重若泰山!宫中久未有子嗣,也不过是圣上怕梁相携幼子夺权,刻意为之。
可前朝后宫本为一体,如今玥妃尚未入四妃便执掌六宫大权,你说,圣上待她如何?
潘氏进宫之后,玥妃是她最大的拦路石,哀家……自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太后说到最后,面色才冷了下来,杨茂终于闭上了嘴,看着天色不早了,他忙唤来刘嬷嬷伺候太后就寝。
暗流涌动中,一晃已是数日。
这日,茯苓面色有些难看的走进了飞琼斋,姜曦瞧了一眼,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儿,起身迎上去:
“茯苓姐,你这是怎么了?”
茯苓忙将手中的一封密信递给姜曦:
“曦妹,你瞧瞧这是谁送来的?”
姜曦展信一看,里面尽是一些挑唆之言,就连姜曦如今身居妃位都成了由头,只消姜曦一朝高位,茯苓便会一日被压的抬不起头。
密信不过几页,姜曦很快便扫了一遍,随后她抬起头看向茯苓:
“这事儿,茯苓姐是怎么想的?”
茯苓皱了皱眉:
“这信是我午歇起来,被人塞到我门缝的,咱们朱华宫都是曦妹管着,曦妹可得给我做主,看看究竟是谁要害我!”
姜曦笑了笑,将信纸扇了扇,又捏了捏:
“侍中局的桃花纸只有六品以上有资格取用,至于这带着松香的钦安墨乃是当初寒州巡抚进上的贡品,世间独一无二,曾被圣上赏给了郑昭仪。”
茯苓认真听着,却并没有打断,这宫中之事自然不能只看表面,否则便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只不过,这线索有些太明显了。”
姜曦将信还给茯苓,叫了锦香进来:
“把今个的进出册子取来。”
进出册子是小方子管着的,按例只有宫里住的妃嫔大于五位,主位娘娘为了方便管人这才用着的,只不过姜曦一向谨慎,所以打一进朱华宫便用上了。
这会儿,锦香取了进出册子回来,姜曦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了,今个只来了一次生人,是侍中局过来送料子的一队小太监。”
“侍中局?”
姜曦抿了抿唇,看了茯苓一眼:
“看来,这次想要挑唆我和茯苓姐的人,来头不小。”
侍中局掌阖宫上下的大事小情,可不是随便能差使的。
茯苓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心里一冷,直接抓住了姜曦的手臂:
“是她,是她对不对?曦妹,是她!”
茯苓脑中不由想起了自己幼时看到的那一幕,容貌艳丽的女娘笑着用迷烟将成阳王迷晕拖入假山之中。
可还不等茯苓悄悄退去,一转身,便是太监那张阴柔冷笑的脸,步步逼近……
茯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姜曦忙抬手拦住茯苓的肩:
“茯苓姐,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姜曦安抚了好一阵,茯苓这才镇定下来,她看向姜曦,手指仍在发抖,声音也不由得带上了颤音:
“她怎么就不愿意放过我?!”
姜曦拍着茯苓的背脊,沉默了一下,这才看向茯苓:
“茯苓姐,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有我陪着你。”
茯苓惶惶的看向姜曦,泪水朦胧间,又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她不由得紧紧抱住了姜曦:
“曦妹!”
茯苓正抱着姜曦不撒手的时候,锦香又走了进来,姜曦拍着茯苓,看向锦香:
“何事?”
“娘娘让侯爷查的那位潘姑娘有信儿了。”
“说来听听。”
茯苓这会儿贴着姜曦,怎么也不愿离去,锦香在姜曦示意下,这才道:
“这位潘姑娘的祖母与梁相夫人的娘是嫡亲的姊妹,当初皇贵妃名冠京州入了宫后,潘姑娘也曾因小小年纪,与皇贵妃有几分相似而得了些夸赞。
除此之外,便都是潘姑娘这两日为自己造势,说什么小梁姝的话……”
“看来,这位潘姑娘对自己能进宫侍君倒是很有自信了。”
姜曦淡淡的说着:
“只有这些吗?”
“娘娘催的急,要
更细的,怕是还要等几日。”
茯苓听了一阵,这才抬起脸:
“潘家的姑娘?我倒是知道一个潘家,乃是武将出身,当初也是谢老将军的下属。
可当初潘家结了门好亲,没少别谢老将军的苗头,谢老将军那些日子总会很气……”
茯苓幼年失孤,寄居谢家,那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她小小年纪倒也是炉火纯青。
“谢老将军生气时,我便不往谢家人跟前凑,但是等过后,我还是听他们提起过。
说是,潘家的深居简出的小女儿,不知怎么被礼亲王看中,聘为正妻。
如今皇室血脉凋零,仪郡王便是礼亲王唯一的血脉。”
“所以……这位潘姑娘可以说是仪郡王的表妹?”
茯苓轻轻点了点头:
“应当是这样的,只是我也不知仪郡王是不是正妻所出,但法理上,他们应为表兄妹。”
“表兄表妹,天生一对,民间俚语如此,倒也不知他二人如何?”
姜曦看向锦香:
“既然茯苓姐知道些旧事,你便让我爹往这个方向查一查。”
“是!”
茯苓听了姜曦的话,眼睛亮了一下,不好意思道:
“曦妹,我,我就是随便想到的,哪里,哪里值得曦妹这么重视,姜叔总能查到的……”
“哪里,兵贵神速啊茯苓姐!如今有了方向,接下来的事,也就好理顺了。
她千算万算,倒是没有算到我和茯苓姐姐妹齐心,其利断金呢!”
姜曦笑嘻嘻的说着,茯苓不由红了红脸,但也重重点了点头:
“能帮到曦妹,就是最好的!”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又说了一会儿话,茯苓这才依依不舍的告辞。
而等茯苓离开后,姜曦唤来了锦香:
“若是潘家之事查实后,你让我爹遣人好好推潘家一把,既然太后娘娘这么想要潘氏女入宫,我们岂可辜负?”
锦香看着姜曦面上的清浅笑意,一下子激动起来,小声道:
“娘娘,咱们是不是也可以将选秀和潘氏女连起来……”
如此一来,太后这个想要害她娘娘的幕后黑手只怕也藏不住了!
姜曦想了想,摇头道:
“过犹不及。况且,选秀之事,有人比咱们还急,二者相合,才有奇效。”
太后是圣上的生母,离宫之时更是被圣上那般看重,若非她这次将手伸到自己身边人身上,姜曦并没有想要急于和其对上。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104章 第104章“绿树阴浓夏……
“绿树阴浓夏日长,
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
满架蔷薇一院香。”
宣帝从身后环住姜曦,低声颂了出来:
“这是高骈的诗?倒是衬景。”
姜曦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等听到宣帝的声音这才放松下来,将毛笔搁置在一旁,笑笑道:
“圣上怎么走路也没有声?吓了妾一跳。”
“是卿卿太入神了。”
宣帝亲吻了一下姜曦的鬓角,姜曦有些不解,但也只是轻轻靠进宣帝的怀里,宣帝这才垂眸看着姜曦新作的画。
画上是那日二人在烟海楼顶居高临下,眺望御花园之景的一幕,桃山湖与亭台楼阁相映成趣,蔷薇流瀑吐蕊怒放,美不胜收。
“卿卿这画啊,美则美矣,但却缺少了些许意趣……”
宣帝不由笑了出来,姜曦有些羞恼的推了宣帝一把:
“本就是妾自娱自乐之作,圣上还要挑三拣四!”
“朕只是好奇,卿卿的绣技堪称一绝,怎就在画上少了些天分。”
姜曦闻言,还真认真的想了想,这才道:
“古往今来,诗词歌赋,书法字画多以笔者之情入作,自要细腻动人才好。
而绣技则以景物为主体,以栩栩如生为上,这二者主次不同,自然大不相同。”
宣帝听了姜曦的话,也不由一怔,随后笑着道:
“不错,主次不同,带来的结果也自然不同。不过卿卿这画倒是极美,朕也来添几笔如何?”
“圣上请。”
姜曦从宣帝的怀里走了出来,只见在蔷薇旁随手勾出了几只蝴蝶,那满架蔷薇仿佛也在这一刻注入了生命,变得生机勃**来。
见状,姜曦笑吟吟道:
“圣上是万民之主,如今连这画中之物也要引您妙手得生了呀!”
“嘴甜的妮子。”
宣帝不由得捏了一把姜曦的脸颊,随后这才拉着姜曦的手朝一旁走去,顺手解下了腰间的一块玉佩:
“拿着,以后想去瞧就去,画个画看着有什么趣儿?冬日的桃山湖,才是一绝。”
姜曦看着掌心的玉佩,有些迟疑:
“那圣上呢?妾一个后来之人,如何能后来者居上?”
“朕说卿卿可以就可以,大不了,朕想去的时候,来给卿卿讨也就是了。”
宣帝说着,语焉不详道:
“就当,就当是朕的回礼了。”
姜曦想起此前放在枕下的松兰相映荷包,当即会意,但也只是含笑道:
“那妾就却之不恭了。”
宣帝囫囵摆摆手,没有再说这件事,反而看着姜曦,他不由轻叹一声:
“若这朝上的文武百官,皆能如卿卿这般体察圣意就好了。”
姜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可心里却不由摇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天子就一定对吗?若是文武百官只会奉承媚上,朝堂成为天子的一言堂,那又何必费尽心思科举取士?
只是,宣帝这会儿说这话的意思明显是要让人为自己排忧,姜曦只能听着。
“圣上说笑了,不过今日圣上不忙处理政务吗?这会儿才是晌午呢。”
宣帝懒懒的靠在一旁,手中折扇缓摇:
“不干,朕今日要罢工。”
姜曦不由得莞尔一笑,给宣帝倒了杯凉茶,宣帝一气饮下,这才道:
“这些朝臣实在是太气人了!这些年国库空虚,就是抄了梁家,也才堪堪填补的空缺,蒗江、炙水、寒水河要及时修建堤坝,青州也要建设,其他贫困的乡县更是需要拨款,一个个倒是都顶上了朕的后宫!
别以为朕不知道,他都是想要把自家女娘塞到朕的宫里来,可现在宫里位分高的妃嫔不少,每个月的月例……”
宣帝堪堪打住,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姜曦:
“咳咳,朕没有说卿卿月例多的意思。”
姜曦心里算了一下,给了一个大概的数值:
“如今宫妃们的月例每月约为两千余两,不过除此之外的份例之物也是一次不小的开支,妾看账本的时候,每年的开支在八万两到十万两左右。”
大概是宣帝的表情实在沉重,姜曦想了想,还宽慰了一句:
“不过,圣上后宫的花销已经比较节省了,较之先帝后宫,也才十分之一呢。”
宣帝:“……”
好嘛,他爹都能养的了自己十倍妃子,是他无用了!
姜曦感觉自己这话没把宣帝劝好,反而更抑郁了,当下也不说话了。
宣帝也不由得抹了一把脸,想了想道:
“不过,此事倒是有两全之法。选秀不必举办,只迎四品以上大臣之女,德才兼备者入宫,卿卿意下如何?”
姜曦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宣帝,这才不紧不慢道:
“那圣上可有中意之人?”
“礼部侍郎潘余的嫡长女,听闻容色过人,德行俱佳。”
“那便请圣上拟送诏书,妾让人则一处宫殿,迎新妃入宫。”
姜曦的语气太过平静,让宣帝只觉得自己有些异样,可是却又一时不知怎么发作,只有些烦躁道:
“卿卿随意安排也就是了,谁让那些臣子老是念叨,都不能让朕耳根子清静些!这回迎了潘家女,想来他们也能消停些了。”
姜曦点了点头,随后又似想起什么道:
“圣上的意思妾明白,只是,圣上下诏前可要让人先查一查潘姑娘可有婚约才是,若是潘姑娘有了婚约,您诏她入宫,只怕有碍您的清名。”
宣帝一愣,这一茬他倒是没有想到,可还不等宣帝开口,姜曦又道:
“那潘姑娘入宫后的去处圣上可有想法?长宁宫乃西六宫之首,又离乾安殿近,圣上以为如何?”
宣帝本是想要让潘氏女入长宁宫的,可这会儿又犹豫下来:
“此事不急,卿卿先让人打扫了积徽宫吧。况且,此番自不是只有潘氏一人入宫,其他有主位的宫里都放几个。
这朱华宫是朕独许了卿卿的,可不能进人了!上次让姜美人进来,虽说她也默默无闻,可朕每回来总觉得怪怪的。”
宣帝嘟嘟囔囔的说着,只含笑听着,等宣帝歇了一晌,日头下去了这才离开。
“恭送圣上。”
看着宣帝的背影远去,姜曦这才缓缓站了起来,华秋和锦香这才一左一右的将姜曦扶了起来。
锦香将今日拿到的密信递给姜曦,姜曦一字字看了过去,笑了:
“德安侯倒是好本事,梁家倒下才多
久,这就搭上了潘家?”
锦香隐隐约约觉得娘娘对德安侯府有些不喜,这会儿只低声道:
“回娘娘,听闻这些日子德安侯夫人因当初太过亲近梁家,导致被德安侯厌弃,如今的潘家,乃是德安侯一位妾室搭上的。”
这样的消息,自然不会被宁安伯亲自送进来,乃是锦香从采买的宫女太监口中探听而来。
姜曦闻言,平静下情绪,看了锦香一眼:
“你有心了。”
锦香着实会揣摩人的心思,自己对德安侯府的关注也不过在上次皇贵妃邀德安侯夫人入宫时泄露一二,却没想到她便记在心间。
“那德安侯千金着实天真烂漫,不落俗套,如今德安侯夫人失势,娘娘若是不想看到她,此事正是最好的机会……”
锦香低低道,姜曦先是一愣,随后不由失笑:
“你想哪里去了?那不过一个小姑娘,我和她计较什么?”
欸?不是吗?
锦香有些不解,那德安侯府能和娘娘有什么牵绊?
“好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不必多做旁的。倒是仪郡王和这位潘姑娘的事儿,可有眉目?”
“有了有了!听说仪郡王非正妻所出,不过他刚出生便没了娘,一直在礼亲王妃膝下养着。
似乎因此潘家也对仪郡王十分怜惜,仪郡王每年都会去潘家小住,只是三年前,仪郡王去小住之时,当时不知发生了什么,没过几天,仪郡王直接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
“够了,你这个逆女!我潘家上上下下都在为你打算,你倒好,满心满眼的儿女情长!
仪郡王再好,他也不过是一个郡王,况且,圣上早有使他娶西朔国公主为妻之心,你若嫁他,不过是个侧妃,是个妾!”
“我就是愿意嫁给他,妾又如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想让我给梁姝做替身,凭什么!”
潘雅贞红着一双眼看着自己的生身之父:
“从小到大,梁姝会的我就要会,梁姝喜欢的我就要喜欢,原来,这就是你们的打算?”
潘家自是知道梁家功高盖主,必不长久,可却架不住梁姝的受宠,又听说潘雅贞与梁姝幼年颇有肖似,早生替代之心。
“你受家族供养,这皇宫,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潘余怒气冲冲撂下这句话,便直接甩袖离开,也是梁姝性子张扬,他也没有刻意压着这丫头的性子,如今倒是冷不丁的反噬了一口。
既是要入宫,他可要好好磨磨这丫头的性子!
“打今儿起,小姐的每日只供一餐,什么时候她愿意入宫了,什么时候吃饭……”
“潘大人,这厢有礼了。”
潘余话没有说完,便连一个长相和蔼的老嬷嬷走了过来:
“您,您,下官见过刘嬷嬷。”
刘嬷嬷笑的眼尾起了褶子:
“大人还记得。”
“太后娘娘提携之恩,下官自不敢忘。”
潘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刘嬷嬷侧身避过,随后这才道:
“吾奉娘娘之命,过来瞧瞧潘姑娘。”
“那逆女,不提也罢!”潘余还要发怒,刘嬷嬷不赞成的看了潘余一眼:
“圣上要迎的是高高兴兴的新妃,可不是满腹怨气的怨女。吾且一试,不知潘大人意下如何?”
“您,您请。”
刘嬷嬷推门而入,潘雅贞听到动静,只是飞快的转过身去抹泪,刘嬷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怜见的,你这丫头替那起子没心的人守着,可知他已有了三岁庶子?”
第105章 第105章
飞琼斋中,宫外的风波与姜曦并不相干,这会儿她难得闲下来,静静的看着一本游记。
“娘娘都看了两个时辰了,歇歇眼睛吧。”
锦香将一碗冰酪轻手轻脚的放在桌上,她轻轻一墩,里面的乳酪便情不自禁的微颤了几下,看上去别提多馋人了。
姜曦闻言也随后放下了游记,取了半勺冰酪品着,悠悠道:
“难为陈女官能在圣上那些藏书里找到这么一本游记,倒真让人如临其境,心生向往啊。”
锦香听了姜曦的话,便知道是娘娘待的闷了,连忙凑趣儿道:
“娘娘这是想出去转转了?等再过两月,入了秋,秋猎随行名单上必定有您,听说猎场的景致也不错呢。”
姜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轻摇罗扇,没等姜曦一碗冰酪吃完,外头华秋便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娘娘,静昭仪有孕了。”
“什么?”
姜曦愣了一下,随手将冰酪碗放在一旁,站起身来:
“更衣,去瞧瞧她吧。”
华秋和锦香对视一眼,不知道娘娘心中的打算,也不敢多言,等姜曦到了隆恩宫时,苏贵人已经在一旁低眉顺眼的伺候着了。
皇贵妃去了后的那段时日,苏贵人侥幸得了一次宠,可却一直无孕,这会儿听到静昭仪有孕的消息,她在屋里撕了三条帕子这才平复好心情走了出来。
“给玥妃娘娘请安。”
没等静昭仪行礼,姜曦便直接扶起了静昭仪:
“静昭仪不必多礼,听着你的好信儿,我便来了,快说说太医如何说的?”
这些日子,朝堂之中除了对于宣帝选秀之事的催促外,也不乏有姜曦掌六宫之权,却无一二喜讯,乃善妒之妇,不堪大任的抨击。
这事儿虽然被宣帝压了下来,但姜曦也有自己的路子,得以耳闻。
只是姜曦掌权的日子还是有些短了,如今静昭仪有孕,倒是可以堵住悠悠之口。
静昭仪见姜曦的欢喜不似作假,张口欲言,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苏贵人:
“你先退下。”
“是。”
苏贵人低眉顺眼的退了出去,等回到屋子,莹儿连忙打了井水来给苏贵人净面。
方才静昭仪宫中并没有冰盆,苏贵人是去伺候人的,自然不敢扇风纳凉,这会儿早就被汗水浸湿了鬓角。”
该死的赵氏!若非那次她抢了我侍寝的机会,这有孕的绝不会是她!”
苏贵人恨恨的说着,明明是她一舞翩翩,引的圣上来了隆恩宫,可偏偏静昭仪几句轻吟长诗便将圣上的心勾走了。
静昭仪,夺了她的孩子!
可还不等苏贵人继续发作,莹儿便直接堵了苏贵人的嘴:
“主子,可不能这么说!如今静昭仪有孕,封嫔指日可待,到时候她便是主位娘娘,咱们以后还要指着静昭仪过日子,隔墙有耳啊!”
莹儿也是不知该怎么说自己这个主子了,同批入宫的秀女,如玥妃娘娘那样行大运的,她们比不了,可是其他秀女中,除了两个完事儿的,最差也晋了一级。
唯有她的主子,没少承宠,也一直原地踏步,眼下又要进新妃,前途一片黑暗。
苏贵人主仆的对话,静昭仪和姜曦暂不知道,这会儿静昭仪见姜曦这么欢喜,也低头声若蚊呐:
“太医说,妾刚有一个月的身孕,若不是今个早膳有一道鱼羹,妾还不知道呢。”
姜曦闻言,不由笑了笑:
“是静昭仪有福气,这一胎你好好养,后头可是要有大福气的。”
赵昭仪这会儿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轻轻摸着肚子:
“都是托娘娘的福。”
姜曦虽未曾有孕,可也是个医者,这会儿只细细叮嘱了静昭仪孕期该注意的事情。
静昭仪认真听着,可是神情却有些恍惚,这样的事,本该是娘亲亲自叮嘱了,可她自幼丧母,这会儿听到姜曦那细碎不休的声音,不觉唠叨,反而更生出几分亲近。
“娘娘说的,妾都记着了。”
姜曦拍了拍静昭仪的手,趁她不注意,把了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个时候有孕,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儿。”
新人入宫后,自会分去不少人的注意力,可以让静昭仪最大限度的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静昭仪点点头,轻轻咬着唇:
“妾知道了,只是妾担心赵家知道这件事,只怕又要不安分了。”
姜曦听了静昭仪的话,眯了眯眼,顿时就是静昭仪的顾虑了。
“无妨,你安心待产,宫里的事,有我在,自不会让赵家的爪子伸进来。”
静昭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姜曦,重重点头,姜曦看了一眼静昭仪鬓角的汗水,不由道:
“你既是有孕,以后的份例也当提一等,稍后我便让人送了冰例过来。”
赵家早早就断了赵昭仪的银钱,赵昭仪也要为以后打算,夏日里并没有用银子买冰,至多热极了用一碗冰饮。
偏赵昭仪又是心气高的,姜曦给她送过两次冰,她每次都是当面收下,转头就给姜曦和皇长子抄三日的经书,又累又热,等她中了一次暑气后,姜曦也不好再送了。
这会儿,姜曦顺势提起此事,静昭仪也终于没有再反对。
“这就对了,你不热肚子里的孩儿也受不了呢。”
“娘娘,您真好。”
静昭仪用尾指悄悄搭住姜曦的,随后这才鸟悄的得寸进尺,攥住姜曦的手指。
“等妾的孩子出生,要认娘娘做干娘!”
姜曦闻言,不由莞尔。
勤政殿中,宣帝闻听此事,当即大喜:
“好!好!好!当初朕答应赵无欺的事儿也算是兑现了!春鸿,传旨:静昭仪妊娠有功,晋为静嫔!”
宣帝这道旨意一下,整个后宫几乎都淹没在醋海之中,而景和宫中,宁妃却是难得的平静。
皇贵妃死的那一天,宁妃都想放几串鞭炮了。
从今以后,她终于不用做那杀死胎儿的血腥事儿了!
而静嫔的有孕在这一刻,也仿佛让宁妃看到了赎罪的希望。
“静嫔有孕,是大喜,云烟,你去给她送些滋补的药材,要干净的。”
云烟正要退去,宁妃又叫住她:
“算了,药材送去了,她怕是也不敢喝。就送些布匹摆件过去吧,那匹香雪缎也给她。
听说有孕妇人易害热,香雪缎轻薄柔软,她应当会喜欢。”
“娘娘,这香雪缎就是您的份例里也只有一匹,给了静嫔,那您……”
“不是还有去岁的吗?圣上现在也不来我这儿,新的旧的都一样。”
宁妃说完,直接摆了摆手,让云烟去送,她则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沁凉的茶水,窗台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一下子照亮了阴影个中的宁妃。
那阳光灿烂,映的宁妃面若白玉,表情也是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
她终于不必在做违心之事了。
从今日起,她要赎罪。
她要这后宫遍布孩童之音,如此这般,方能压下她这些年午夜梦回时,那长久不休的孩啼声。
静昭仪的喜讯让前朝后宫都一时欢喜起来,皇嗣为国本,虽然圣上如今还年轻,可是旁人这样的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
皇家更是对此事看的重,尤其是圣上如今已经大权在握,培养未来君主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赵家,赵无欺正坐在书房,听到静嫔有喜的事儿,他又是高兴,又是烦躁。
高兴的是,皇长子有半数可能出现在自己族中,如今中宫无主,按规矩,无嫡立长,待圣上龙驭宾天之时,便是他赵家翻身的时候。
可静嫔身边的耳目被玥妃拔的一干二净,便是他想要伸手去展现一下迟来的父爱也不行。
赵之安这会儿面上也有些难看,他是庶长子,但正妻不在,他在府里可是比嫡子还要逍遥。
可如今长姐嫁入皇家,还有了身孕,那自己的弟弟……
赵之安正想着,便听赵无欺道:
“乐舒,你也到了该入仕的年岁了,这两日为父安排一下,国子监的名额便让给你弟弟吧。”
“爹,不能再等等吗?我听先生说,今年岁末若是考核绩优者也可以入朝。
先生还说,今年朝堂动荡,有不少官员被贬职流放,这次的授官绝不会只是些芝麻小官……”
正儿八经从国子监考上去的,比起荫补履历上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就连京察大计也对此有所考量。
“好了。现在才六月,等到岁末,你姐姐便该生产了。不让她看到我们的诚意,她以后会帮你吗?
为父知道你忧心前途,你是为父最看好的孩子,为父怎么能不替你打算?”
“可是……”
可这样机会百年难遇!
“好了,眼皮子不要这么浅,若是你姐姐生下皇长子,待日后,你还怕没有荣华富贵吗?”
赵之安神色松动了,他拱了拱手:
“孩儿听爹的。”
随后,赵无欺要开始处理公务,这才让赵之安离开。
而等赵之安出了书房的门,神情一下子阴沉下来。
待赵蓁生了皇长子,这赵府里怕是没有他和娘的立足之地了吧?
至于方才爹许诺的那些好处,自己与赵蓁无亲有仇,他又能得到多少?
不行,这事儿他得先下手为强。
赵之安摩挲了一下手指,看了书房一眼,随后大步离开。
与此同时,雷恩寺中,太后也得到了这一消息,她在佛前颂完了一遍经文,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静嫔有喜了,这是好事儿。”
杨茂听了太后这话,不由小心翼翼道:
“那娘娘,潘氏可还要入宫?”
“当然要!旁人虎毒不食子。可圣上不是,两手准备吧。”
太后按了按眉心,杨茂连忙躬身过去给太后按揉着:
“您准备何时回宫?”
静嫔有孕,若是她能生下来,直接抱给太后娘娘抚养,那就再好不过了。
太后想了想,过了片刻,这才道:
“给宫里传话,说哀家病了。”
她也该回去了,可她不能就这么回去。
来时,圣上送她离宫,那么回去时候也得圣上迎她回宫才是。
否则,她一回去便抱过静嫔的孩子来养,算怎么回事儿?
况且,圣上心窄,到时候怕不是又要生了反骨。
杨茂闻言,闻弦声而
知雅意: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静嫔的喜讯,一时激起千层浪,而宣帝在看过静嫔之后,却在夜里到了飞琼斋。
“卿卿。”
“妾给圣上请安。”
姜曦正要行礼,却被宣帝一把扶了起来:
“卿卿不必多礼。”
宣帝牵着姜曦的手坐在了罗汉榻上:
“朕去瞧过静嫔了,卿卿安排极为妥帖,静嫔瞧着都精神了些许。”
“静嫔如今有孕,自是怎么仔细都不为过的。说起来,妾今日在静嫔还未得您晋封前便提了她的份例,还请圣上恕妾僭越之罪。”
姜曦说着就要起身,可却直接被宣帝一把拉进怀里:
“卿卿无罪,得卿卿这一贤妃,是朕的福分。”
姜曦也顺势轻轻将头放在了宣帝的肩膀上,纤长的鸦羽盖住了静嫔的眸色,让人不知她在想什么。
而宣帝这会儿也将手放在了姜曦的小腹:
“只是,若是有孕的是卿卿就更好了。”
姜曦闻言,只是轻轻道: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现在对于她可不是有孕的最佳时机,太后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手里的六宫大权还没有稳固,此刻有孕无异于自掘坟墓。
但这样的话,姜曦不能告诉宣帝。
宣帝听了姜曦的话,只是大笑几声:
“卿卿错了,朕啊,偏要强求!这种子一颗种不出来,那朕多种几颗不就是了?”
随后,宣帝直接打横抱起姜曦,大步走入内室之中。
第106章 第106章
之后的几日,宣帝都在姜曦宫里留宿,一连五日,可如今的姜曦也不是当初才入宫,无权无势的小女娘,是以妃嫔们虽拈酸吃醋,可到了请安之时,也都是规规矩矩。
况且,自姜曦掌六宫之权以来,份例克扣者少之又少,旁人且不说,那些低位妃嫔们却是打心眼里敬着姜曦的。
看着时间不早了,姜曦这才叫了散,众妃三三两两的退了出去,纯妃只深深的看了一眼姜曦,也起身离去。
等人散去,锦香一边给姜曦打扇,一边低低道:
“娘娘,说起来,近日倒是不曾见到纯妃娘娘的身影,倒像是与咱们不亲近了……”
姜曦方才被纯妃那一眼看的心中一个咯噔,这会儿听了锦香的话,沉默了一下道:
“让人去查查纯妃最近怎么了。”
锦香立刻应了下来,随后姜曦又叮嘱锦香关于宫中人手调度之事,她如今已经开始着手更换各司关键位置上的人手。
有淑妃留下的监正楼眼线的存在,再加上锦香的手段,宣帝的纵容,姜曦的计划正一步一步的缓慢进行。
“大致便是这样了,侍中局的林总管虽瞧着有些趋炎附势,可也有几分可用之材,况且……他虽瞧着身后无人,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动不得。”
“娘娘说的不错,只是,这林总管无牵无挂,唯有一徒弟,姓杜,很是在他跟前得几分青眼,只是……奴婢近日得了些消息,这家伙似乎对华珠姐姐,有不轨之心!”
锦香说完,便低下了头,林总管的势力盘根错节,他的徒弟杜太监的身价也自然是水涨船高。
若是能用一个宫女收服……
“不轨之心?他一个太监竟然也敢?!”
姜曦顿时脸色一冷,直接看向锦香:
“华珠是最早跟我的,她如今年岁还小,岂能被太监耽搁了?这些日子,你给华珠寻些事儿。”
“那,便让华珠姐姐去盘点库房可好?”
姜曦表情微微和缓:
“你想的周到,那丫头最喜欢金银细软了。去叫她过来,这事儿,我亲自和她说。”
锦香躬身应了一声,这才轻轻退了出去,可眼中却不由得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是了,娘娘那样的性子,怎么会让自己的宫女委身太监,毁了她一辈子?
华珠很快便走了进来,笑嘻嘻的给姜曦请了安:
“奴婢给娘娘请安!”
“来,过来。”
姜曦招了招手,华珠几步走了过去,姜曦握着华珠的手,一抬起,便看到她手指上一颗精致无比的绿宝石戒指,华珠脸红了一下,连忙就要收回来,姜曦却打量了华珠一番,方直接道:
“这戒子工艺不凡,瞧着也是宫里的手艺,那人倒也是用了心了。”
华珠一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嗫喏着:
“娘娘,奴婢,奴婢……”
“跪什么?起来说话。”
华珠与姜曦年岁相仿,可她素来喜怒都摆在脸上,这会儿见她害怕,姜曦不免有些头疼。
等华珠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姜曦这才道:
“你若是喜欢这样的物什,库里有的你可以随意取用,只是以后你便不要和他来往了。”
“不是,娘娘,奴婢,奴婢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因为这物什喜欢他,是因为喜欢他才喜欢这物什?”
华珠背脊一僵,脸一下子红透了,但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姜曦没想到二人竟然已经进展到这一步,可是华珠如今还小,终身大事岂能如此草率?
“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喜欢?况且,他太监之身,若是真的心悦你,便不会让你知道!”
姜曦也曾有过少女情窦初开的心思,对于华珠的心思也是心知肚明,可华珠年岁小,那杜太监如今已经二十有一,华珠不懂他能不懂?
“没,没有,他,他说是把奴婢当妹妹看……”
华珠声若蚊呐,姜曦都要给气笑了:
“妹妹?若是妹妹,又怎么会勾的你对他念念不忘,还如此大胆的在我面前为他说情?”
见华珠还要解释,姜曦直接道:
“华珠,我并不反对你在这宫阙之中寻找一个依偎取暖的人,可是这其中的利弊你要明白。
若是选了他,太监过了四十便力弱不得行,宫里是不用的,难道你要一直养着他?即便你愿意,那时候的他又还会保持初心吗?”
爹爹行医时,姜曦见过太多有情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猜疑走向陌路,更何况是如今的华珠和杜太监呢?
当初姜曦特意为民间一妇人研制的假孕丹便是因为那妇人的夫君虽然对妇人一往情深,可却因为子嗣之故,若即若离。
甚至因此对旁系子侄多有照拂,这才在他刚一遇难,族人便饿狼一样的扑上来。
“奴婢……”
“北永巷的墙根下住着不少年迈的老太监,他们到底为宫里出了一份力,这些日子你便替我去走一趟,好好瞧瞧他们可有短缺衣食。
对了,库房的东西也久未见光了,趁着这段时日天气好,你带人整理一番。”
华珠知道娘娘是为了自己好,她忙点了点头,一口应下。
等华珠离开后,锦香这才上前一步,给姜曦按揉着太阳穴:
“娘娘对华珠姐姐倒是心软,奴婢都要吃醋了。”
姜曦闻言,不由一笑:
“你吃的哪门子醋,那杜太监倒是好手段,这么容易就勾了我身边的人……哼,去给他找点儿事儿做,这些日子,不许他在华珠身边晃悠。”
锦香忍着笑,应下了。
侍中局中,杜太监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林总管也难得能喝喝茶,下下棋,只是这会儿他听了一个小太监的传话,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臭小子!去让他滚进来!”
不多时,杜太监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身着靛蓝长袍,腰配玄色碧玉腰带,看上去倒是人模狗样。
“师父,您找我?”
“跪下!”
杜太监不明所以,但还是拾起衣摆跪了下来,林总管面皮抽搐了一下,直接一拂尘抽在了杜太监的背上,痛声喝骂:
“谁给你的胆子去招惹了玥妃的宫女儿?!你,你,你真是要气死咱家了!”
杜太监没想到是这事儿,他随即跪的更低了些,还往前凑了凑,让林总管打的更顺手,这才咬牙忍痛道:
“师父,我知错了,都是我勾引了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过她不知道,只当我是把她当妹妹看的,只求您把我送进监正楼,不要牵连到她。”
“你,你倒是个情种!”
林总管气的又狠抽了一下杜太监,直接将拂尘都扔了,杜太监爬着将拂尘捡起来,双手呈给林总管。
林总管看的是又心疼又好气,恨恨的夺过拂尘,冷声道:
“你在我这儿低三下四不顶用,你怕是不知道,玥妃娘娘这会儿让那小宫女儿去北永巷给那些老太监送东西了!”
“到底是玥妃娘娘,知道打蛇打七寸!咱们这些没根儿的人,惦记人家宫女儿,那不是作孽吗?!”
林总管长叹一声,用眼角夹了一下杜太监,看着他如丧考批的模样:
“滚起来!”
杜太监没动,林总管忍不住给了他一脚,杜太监这才爬起来,整个人却失魂落魄的站在一边。
“真看上了?”
林总管这话一出,杜太监点头如捣蒜,林总管不由得又踹了杜太监一脚:
“咱家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把你那两点儿猫尿擦干净喽!玥妃娘娘的宫女儿可不好娶,宫里虽然对对食之风管束并不严苛,可若是传到圣上耳中,够你小子喝一壶了!”
“我……”
“闭上你的臭嘴!这样你先去给玥妃娘娘送个信儿……”
林总管在杜太监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儿,等到最后,杜太监红着眼,看着林总管,重重的跪了下去:
“师父,多谢!”
“滚吧!”
林总管懒得看他,只是等杜太监离开后,他却慢吞吞的起身,去干了本来杜太监该干的活。
飞琼斋中,因为华珠的事儿,姜曦让华秋暗地里调查了一番宫人的感情生活。
好家伙,那叫一个丰富多彩,其中一个宫女足足有五个好哥哥,偏偏她个个都当哥哥处,那些太监对此也都知情,没有半点儿反对。
以至于一个粗使宫女也被养的珠圆玉润,姜曦远远瞧了一眼,明明生的平平无奇,可却很是有几分动人风姿。
“娘娘,可要奴婢去警告她们?”
华秋出言发问,姜曦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们深知宫规,未曾逾矩,便不必多加干涉。毕竟,这宫里的日子,可不好熬。”
姜曦在廊下纳了一会儿凉,这才回到了宫里,可还不等她忙碌,便听宫人禀报:
“娘娘,侍中局新得了一批琉璃簪子,特来请您赏阅。”
姜曦本来想要顺口说一句放外面就行,但忽而她顿了顿:
“来人是谁?”
“是杜公公。”
“让他进来。”
姜曦放下手中的账册,纤长的手指敲了敲黑檀木小几,这林总管倒是手眼通天,这么快便知道自己的打算了。
这一认知,让姜曦不由得决定以后的行事要更慎重一些。
一个林总管尚且如此,那其他人呢?
而就在姜曦沉思之际,杜太监大步走了进来:
“奴才给娘娘请安,这是司珍坊刚送来的琉璃簪子,每一件都是的当世绝无仅有的精品,娘娘可要过目?”
姜曦看了一眼杜太监,平心而论,杜太监生的不丑,甚至十分周正,他若是未曾入宫,也是个能托付的。
“那便瞧瞧。”
杜太监笑呵呵的掀开了红布,那下面是一整套的蝶恋花的琉璃簪,以十二花神的原型为主,彩蝶翩跹,再配上琉璃的五彩缤纷,很是美丽。
“不错。”
杜太监面上笑容加深,玥妃娘娘可是见多了好东西的,能得她一句不错,那便够了。
“娘娘能喜欢,便是奴才等的福气了。”
随后,杜太监让其他小太监放下了东西,退了出去,他这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娘,奴才有事禀报!”
第107章 第107章
随后,杜太监还不等姜曦发怒,便飞快道:
“娘娘,雷恩寺伺候太后娘娘的宫人偶然发现一事与娘娘有关,奴才特来禀报!”
姜曦的呵斥压在喉间,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什么事?”
杜太监小心翼翼的抬起头,低声道:
“回娘娘,雷恩寺伺候太后娘娘的人中有师父的同乡,在伺候太后娘娘茶水的时候,听到太后娘娘要杨茂公公派人去丹穴县走一趟……”
那丹穴县可是玥妃娘娘的家乡,太后娘娘此举怕是另有深意。
姜曦听到这里心中一凉,但却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杜太监,手指轻扣小几:
“这消息,是你师父要你送过来的,还是你自个?”
杜太监赔着笑:
“奴才和师父虽不是亲生父子,可却胜似亲生父子,这消息是奴才和师父一起想要送给娘娘的。”
姜曦闻言只是冷哼一声:
“林总管对你倒是掏心掏肺,只是你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太监,可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有些人不是你可有妄想的。”
杜太监笑容一僵,但却将姿态摆的更低了:
“奴才省得,奴才只要远远看着就够了。”
姜曦瞥了杜太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抿一口茶水,已有送客之意。
杜太监也不在多说,只是爬起来后,他走了几步,又朝着姜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娘,奴才入宫十载,虽是无能,可也攒了些家财,京郊有农庄三座,良田百亩,京州城内置产五间,若是,若是以后您心软了,奴才必不会委屈了华珠姑娘。”
随后,杜太监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杜太监刚走,锦香便走了进来:
“娘娘方才罚杜太监了?奴婢瞧着杜太监走的时候额头和眼圈都是红的哩。”
姜曦冷着脸:
“哼,我倒是想罚,可这师徒两个,一个用消息堵我的嘴,一个用田产房子盼我容情,我倒像是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姜曦这会儿也是憋了一口闷气,旁的不说,杜太监送来的这个消息对她至关重要,怕是林总管那老狐狸的手笔,让她拿人手短,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之后杜太监那一番话,却是让姜曦高看了他一眼。
“这杜太监倒也是个貔貅性子,瞧着也是能持家的。”
姜曦这话一出,锦香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难不成娘娘将来想要让华珠和杜太监男主内,女主外不成?”
“有何不可?”
锦香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事儿倒像是真能成行,随即还真点了点头:
“这事儿,倒也是不是不行,况且……娘娘担心华珠姐姐过的苦,可这不是还有娘娘在嘛?”
“我能护她一辈子似的!罢了,左右他们也不考虑子嗣,且让杜太监好好等上几年!”
日久见人心,到底是一个姑娘一辈子的事儿。
“林总管想要用个不知底细的消息来堵我的嘴,这可不成,这几日宫中失窃的事儿你不是查出了些眉目?去透给林总管。”
“是,娘娘。”
姜曦点了点头,仿佛在思索什么,过了许久,她这才轻轻道:
“给我爹传信,告诉他,祖父祖母的忌日快到了,莫要忘记回乡祭祖。”
锦香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也立刻应了下来。
等锦香朝门外走去,姜曦拿着手里的书,却是怎么都看不进去,旋即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正好,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依然存在阴影。
她不明白为什么太后突然想要针对自己,可这宫中的明枪暗箭也从不需要理由。
而她要做的,是在危机来临之前,拿到更多的底牌。
……
宁安伯府中,姜千里收到了女儿的传信,他看着上面的文字,一时皱起了眉。
曦儿这是想做什么?
就在姜千里冥思苦想的时候,林良玉走了进来:
“当家的这是怎么了?”
“曦儿托人传信回来,娘子也看看。”
姜千里一边将信递给林良玉,一边不解的说道:
“这还是曦儿头一次来信我不明白,难不成是曦儿想她祖父祖母了?”
姜千里如是说着,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伤心,他的爹娘都死在了天灾之中,莫说女儿想念,他也想要再见爹娘一面啊!
林良玉认认真真看完后,这才面色一肃:
“当家的,怕是要不好了,有人想要从曦儿没入宫前的事儿入手,来对曦儿下手!”
“什么?!”
林良玉顾不得和姜千里说话,脑中飞快的想着姜曦有可能会被人利用攻讦的地方。
“当家的,你说,他们会不会从霍家那小子入手?也是咱们当初识人不清,那霍家母子都是些忘恩负义的,若是他们给曦儿添了堵……”
林良玉说着,面上闪过一丝冷冽,为母则刚,曦儿在宫里本就不易,若是让人害了曦儿的声名,与死……有什么区别?
姜千里闻言,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圣上如今让曦儿掌六宫之权,不是会因为一二风言风语而夺了曦儿的宫
权的。”
姜千里虽对朝政不如何了解,却也知道临阵换将,乃是大忌,圣上又不准备大选,那么曦儿的地位自然稳固。
可若不是事关清誉,那又会是怎样的事儿?
而且,曦儿的传信如此隐蔽,只怕这动手之人的身份非同小可,难不成是潘家?
姜千里眼睛一眯,直接拍了板:
“既然曦儿让咱们回去祭祖,那便回去。丹穴县小小县城,有一二生面孔,自然惹人注意,我们只要回去,那便什么都知道了。”
宁安伯府的夫妻密谈旁人并不清楚,就连姜曦也不确定爹娘能不能懂她的意思。
只是,这事她不能将爹娘请进宫里谈,否则才是授人以柄。
“卿卿在想什么?”
宣帝不知何时来了飞琼斋,从背后拥住坐在铜镜前的姜曦,姜曦忙回过神,笑了笑:
“圣上今日来的好早。”
“这几日,朝臣们办差也算勤勉,朕也能轻省一二。”
宣帝一边说着,一边给姜曦拆卸着钗环,此前宣帝学了一阵盘发,虽然并不精通,可拆卸倒是很容易就上了手。
姜曦嗅着宣帝身上那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道:
“妾今年已经十八了,听闻即将要进宫的妹妹也不过二八年华,妾担心……”
“担心什么?”
宣帝看着珠翠尽去的姜曦,颇有一种不染铅华的纯真之美,让他不由得掬起一捧乌黑的秀发轻轻吻过:
“卿卿不必担心,你是朕选中的人,谁也越不过你。”
宣帝有些不愿承认方才女娘那一瞬间低落的声音,几乎让他想要直接开口免了这次的进新人。
随即,宣帝飞快的转移了话题:
“卿卿不必为这些琐事劳心,母后这段时日在雷恩寺为国祈福,如今染了病,还要辛苦卿卿和侍中局出个章程,一道迎母后回宫。”
宣帝吻过姜曦的耳畔,姜曦不由得抓紧了宣帝的衣襟,如叹息般轻喃出声:
“妾,妾知道了。”
宣帝随后这才将姜曦打横抱起,朝内室走去。
这是他第六日来飞琼斋了,明个可一定不能再来了。
宣帝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粉帐飘落,帐内已是人影重叠。
数日后,姜曦正叮嘱华秋走一趟隆恩宫,瞧瞧静嫔的胎像如何,却没想到从太医突然登门。
“娘娘,从太医来给您请平安脉了。”
锦香引着从杞入内,这是宣帝的吩咐,他自觉自己播种许多,总是盼着姜曦能早早有孕。
而从杞更是得令,他要亲自每五日来给姜曦请一次平安脉。
“娘娘身子康健,并无大碍。”
“有劳从太医了。”
姜曦含笑说着,是以锦香给了赏钱,随后这才不经意道:
“听闻令尊前些日子已经大好了,可要继续回宫做事?”
从杞摇了摇头:
“父亲说,臣既得圣上青眼,也算是家中一喜,他也能轻省轻省,正要带臣母亲去各地游历行医一番。”
姜曦微微有些讶异:
“从老太医果真大丈夫,如此不慕荣华之人,倒是世间难寻。”
“娘娘您谬赞了,父亲他就是闲不住。”
从杞一向敬仰自己的父亲,这会儿听姜曦夸赞仿佛比自己被夸还要高兴。
“君子论迹不论心,从老太医有医天下万民之心,本宫敬佩,你也不必推辞。
锦香,去取些银两过来,这些银两全做是本宫赠给令尊行路的盘缠。
医天下之民这样的大功德之事,从太医应当不介意本宫蹭一蹭吧?”
姜曦笑眯眯的看着从杞那袖口露出的线头,不着痕迹的略过,从杞却不由得微红了眼眶,有些窘迫的袖子上的线头紧紧攥在掌心。
圣上初掌权,他这个入了圣上眼的小太医,无权无势,若是有人想要让他为其所用,爹娘便是最好的入口。
这些日子,有些人的行事还算温和,可却也难保时日长了,发生了什么意外。
为了不让从杞为难,从老太医想了一宿,决定离开京州。
从杞无法阻拦,只能看着年迈的父母背井离乡,他将自己所有的赏银都给了爹娘,只盼着他们行路容易些,容易些,再容易些。
从杞红着耳朵,掌心里的线头都仿佛被汗水浸湿,他这才微微沙哑了声音:
“多谢娘娘。”
姜曦含笑看了从杞一眼:
“是本宫要多谢从太医能应允此事才是。”
从杞牵起唇角,露出一抹笑容,微抬起头,看着姜曦那被风吹起的一缕鬓发,只觉得心中一乱,他略带狼狈的低下头:
“今日臣来此,另有一事要禀报娘娘。日前,圣上遣臣给太后娘娘请脉,脉相虽有病态,可臣听太后娘娘声音中气十足,倒是颇有些奇怪之处。
之后,臣又研读了太后娘娘用药的方子,倒,倒不像是为治病而为。”
从杞吞吞吐吐的说着,姜曦闻言,垂下眼眸:
“多谢从太医告知,本宫知道了。”
从杞这才起身告辞,等从杞离开后,姜曦不由眯了眯眼,太后这时候装病也要回宫,是因为潘氏,还是静嫔肚子里的孩子?
第108章 第108章
因着太后这一病来的急,和新妃入宫的事儿撞在一起,姜曦便与宣帝商议后,决定先以太后为主,新妃次之。
是以,太后回宫与新妃入宫乃是前后脚,只是新妃们刚一入宫,还不曾憧憬承宠后如何如何,便要先日日为太后抄经祈福,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哼,哀家真是小看玥妃了!这是要用哀家压着新人,让她们不能出头啊!”
太后不轻不重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刘嬷嬷连忙给太后奉上一盏温水顺气:
“太后莫气,仔细身子。玥妃拦得了一时,还能拦得了一世?这一次入宫的新妃可不是当初从民间采选入宫的无权无势的民女。
玥妃纵使位尊,可她压着新人不能承宠,到时候,便是朝臣们的悠悠之口,也会让她让步。”
“她现在这是让哀家当这个筏子!也就是哀家这病,不甚严重,否则怕是要被人给怨上了!圣上也是个耳根子软的!”
太后气咻咻的说着,将温水一饮而尽,正在这时,宣帝的声音远远传来,人未至,声先至:
“母后!”
太后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碗应声落下,宣帝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片,不由得皱了皱眉:
“母后这是……”
“哀家在雷恩寺清静惯了,方才圣上冷不丁出声,惊了一跳,不妨事。”
太后淡淡的说着,刘嬷嬷连忙带人进来清理,可宣帝因为这一句话,心里不由浮起一层不悦。
因着母后的事儿,他将新妃入宫的事都已经压了下去,要知道,那些新妃后面哪一个不是他得用的能臣干将,自己在朝上好不容易将他们安抚好,母后见了自己未有喜悦之意
不说,还说自己惊扰了她。
母子二人都是心思重,却不会流于表面的,这会儿宣帝在一旁坐下:
“雷恩寺清静归清静,可到底也不是养人的地方,母后不就在雷恩寺病了?”
太后品着这话觉得怪怪的,当即便反驳道:
“雷恩寺乃佛门圣地,哀家在雷恩寺,这心都安宁了,倒不成想,回来先让些魑魅魍魉的诡计污了眼。”
宣帝一听这话,心下一冷,但面色未变:
“哦?不知是何人污了母后的眼?”
太后见宣帝并未有袒护姜曦之心,这才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
“圣上再过几年便要而立,如圣上这样的年岁哪一个郎君不是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哀家不过是区区小恙,圣上便听信小人之言,搁置了新妃,他日哀家去见了列祖列宗,只怕是要被怨上了!”
“小人之言?”
宣帝笑了,被气的,他看向太后,低低道:
“朕不过是想要为母后尽一份孝心,就会累的母后被埋怨吗?朕这份心意,便这么不值吗?”
宣帝自认太后这些年为自己筹谋良多,纵使过程并不如自己的意,可也看在太后受了不少罪的份上,随着太后交出督军大印时,宣帝在心里都已经一笔勾销。
从今以后,他便是一个只想孝顺娘亲的好儿子。
可好儿子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心意被人践踏!
“圣上,哀家……”
太后后知后觉,这才知道原来现在的一切,都是宣帝亲自授意,并非姜曦插手的缘故。
而宣帝所为,不过是为了一腔濡慕之情。
宣帝不等太后开口,只起身躬身一礼:
“朕不知母后深意,自作多情,朕这就告退,朕定然好好为皇家开枝散叶,不让母后被列祖列宗怨怼。”
宣帝说完,不等太后反应,便直接出了养仪宫,太后心里有些懊恼,可也因为宣帝的话,并未再多说什么。
圣上如今年岁大了,有主意了,静嫔虽有孕,可也不知男女,若是能多些有孕妃嫔,倒也是好的。
太后一边在心里劝慰自己,一边按动着腕子上的佛珠。
不知过了多久,杨茂飞快的走了进来:
“太后娘娘,圣上去了朱华宫!”
“玥妃这个狐媚子!”
太后腕间的佛珠顷刻断裂。
朱华宫中,姜曦这会儿刚看完了侍中局这次迎新妃的花销,而锦香则在一旁给姜曦按着头部的穴位。
“娘娘何必这般操劳,那账册在那里又跑不了,明个再看也是一样的。”
“明日复明日,等到年底结个大疙瘩,那才累人。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可以着手看看有没有机灵懂事儿的宫女,在身边带着。”
“娘娘这是看腻了奴婢这张脸,想要换新人了?”
锦香轻哼了一声,随后半跪下来给姜曦揉手腕,姜曦不由莞尔,故意道:
“若是呢?你当如何?”
“那,那奴婢就哭给娘娘看,天天在娘娘窗户下面哭,等娘娘想见奴婢为止。”
“没出息。”
姜曦不由得点了点锦香的额头,看到一个红印儿,这才心虚的收了手。
“我让你提点旁的宫女,是怕你太过辛苦,虽说这次圣上只进了五位新妃,可到底也不知底细,可要让你费心了。”
“为娘娘办事,奴婢才不辛苦。只要娘娘别不要奴婢就好。”
锦香飞快的补充了一句,逗的姜曦不由一笑,随后这才将目光落在账册上,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锦香只静静站在一旁,轻轻为姜曦打着扇子,不再多言。
今日宫里进了五位新妃,虽说位分最高也不过是个美人,可今日能进,明日也能进,等以后圣上心里可还会有娘娘吗?
姜曦微微失神,只觉得一旁的风柔和的让她有些昏昏欲睡,直到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将她包裹,她这才惊醒。
“卿卿醒了?是朕吵到你了?”
姜曦不由得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这龙涎香的气息已经深深的刻进她的骨髓了,哪怕只是一丝,也能让她瞬间清醒。
“妾记得圣上说今日要陪太后娘娘用晚膳,怎么来了妾这里?”
宣帝自然是不愿意在姜曦面前示弱的,这会儿只是抚摸着姜曦的长发,淡淡道:
“母后身子不爽,并无食欲。”
可姜曦闻听此言,便知道是母子之间又有隔阂,可太后已经对她虎视眈眈,她自然不会为其说情。
“妾听闻御膳房有一位御厨做凉盘小菜很是爽口,正适合如今用,不若让他给太后娘娘做些菜。”
“母后体弱,用了凉菜若是不是岂不是卿卿的不是?卿卿的好心还是自个收着,免得落了埋怨。”
“这……是妾思虑不周了。”
“哼,卿卿素来思虑周全,可却不知人心隔肚皮,你满心满眼为了旁人,却不知她心里怎么埋怨你。”
宣帝说到这里,姜曦已经对母子之间的矛盾猜的七七八八,这会儿她也不多说,只是轻拍宣帝的胸膛为他顺气:
“妾听过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落了埋怨不要紧,有这份心也就够了。”
姜曦的劝慰让宣帝舒了一口气,可是想起方才自己气冲冲离开后,太后竟一句表示也没有,他只是冷冷道:
“朕的心意有什么重要的?又有谁会看重?”
“妾看重。”
姜曦握住宣帝的手,她牵起宣帝,和他一起看蔷薇图,看宣帝第一次赏赐姜曦时送来的布料裁制的衣裳,首饰等等。
“这些衣裳都旧了。”
宣帝有些嫌弃的说着,可却不住的看向姜曦,姜曦只是甜甜一笑:
“妾只穿过几次,不旧的,这件五色玉纱裁制的衣裳妾最喜欢了,还要多谢圣上您慧眼如炬呢。”
姜曦握着宣帝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今日,就劳烦圣上替妾身更衣,将咱们的回忆,重新穿在妾身上可好?”
宣帝指尖颤了颤,没有说好,却自觉的拿起那件颜色并不鲜妍的衣裳,一件件为姜曦穿上。
这过程中,宣帝自然有些受不住诱惑,可想起方才姜曦的话,他又按耐下来,甚至透着几分慢条斯理,仿佛是在为自己精心装扮着礼物。
衣裳穿好了,还不等姜曦开口,宣帝便引着姜曦在梳妆台前坐下,他执梳为姜曦绾发。
“卿卿,坐好。”
姜曦轻轻“嗯”了一声,铜镜里她看不到宣帝的脸,也不知他是和心情,所以这会儿她只能扮演一个沉迷于帝王情爱的小女娘。
不得不说,宣帝是个很聪明的人,不过练习数次,这会儿姜曦的头发却已经有模有样。
宣帝执起一根去岁的蝴蝶款式的发簪,轻轻插进乌发之中,之后依次是玉梳、金钗、步摇等等。
等宣帝彻底装饰好后,他眯了眯眼,看着自己用回忆妆点好的女娘,终于不再克制,狠狠将独属于自己的礼物拆开,情到浓时,二人抵死缠绵,宣帝喘着粗气,抵着姜曦的额头:
“朕再多给卿卿一些回忆,可好?”
……
翌日,宣帝让春鸿给姜曦送来了新的布料和首饰,每一件都是当世无二的精品,这厢送礼的队伍刚进了朱华宫的大门,那厢送礼的尾巴还在侍中局出不来呢。
新妃们那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纷纷站在宫道旁好奇的看着,潘雅贞也被好姐妹带了出来,只是面上却无悲无喜。
千金于她有何用,不抵一个如意郎。
“贞儿,这就是宠妃娘娘的待遇吗?以后,等我发达了,一定会比她还要好!”
兵部尚书的嫡小姐,新入宫的柯美人如是说着,眼中满是意气风发。
潘雅贞低低的附和了一声,这才有些迷茫的抬起眼,那刘嬷嬷说,郡王殿下是被亲王妃逼迫,这才有了庶子。
如今她被选中入宫,若是能帮一帮郡王殿下,以后……说不得还能与郡王殿下再续前缘。
可是,她又能帮郡王殿下做什么呢?
第109章 第109章
侍中局这会儿忙的那叫一个脚打后脑勺,脚下生烟,杜太监嗓子都要冒烟了,可面上的喜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还是林总管看不过去,用拂尘柄敲了敲他的脑门:
“蠢才!你这么高兴,是怕别人不知道你和朱华宫的关系吗?”
“师父,我,我……”
“少在那儿呲着大牙乐了,玥妃……怕是要不好了。”
林总管斜睨了杜太监一眼,杜太监一时被吓得的白了脸:
“师父,怎么,怎么就不好了,那华珠她……”
“哼,华珠华珠,都说女生外向,玥妃管的严,人瞧过你几回?倒像是咱家养了个姑娘!”
杜太监挠了挠头,连忙上去给林总管揉肩捏背:
“师父,师父,爹,亲爹,您就告诉我吧。”
林总管被杜太监这几句爹叫的通体舒泰,他不由得眯了眼,这才不紧不慢道:
“你只看到这会儿玥妃得了赏赐,可却不知这是圣上在和太后娘娘置气,现在的玥妃,那可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啊。
圣上和太后那是嫡亲的母子,玥妃夹在这二位中间,那能好吗?”
杜太监闻言心里都不由得打个一个寒颤,这可是宫里唯二的主子,更不必说太后娘娘前些年才是宫里真正的一言堂。
“瞧你那蠢相!”
林总管故意抖了抖肩,杜太监连忙殷勤伺候起来,林总管这才慢悠悠道:
“咱家听说,这些日子,你连朱华宫的门都进不去了?”
“玥妃娘娘不想华珠声誉受损,是为了华珠好,我省得的。”
“……”
“那你想不想进去?”
“想!”
“我都托人打听过了,华珠家里没人了,玥妃娘娘怕就是你以后的岳母,这回岳母有难,你帮一把,你说她会不会容情?”
杜太监一下子眼睛都亮了。
“两位大主子的事儿,咱们不能掺合,有多大本事,做多大的事儿,你可记住喽。”
……
姜曦受赏过去已经三日,太后虽然
因为宣帝的忤逆心中不悦,可也没有再去打宣帝的脸,已至母子失和,宫里倒也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这日,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养仪宫派人来到朱华宫:
“玥妃娘娘,太后娘娘身子不适,请您前去侍疾。”
刘嬷嬷有些复杂的看了姜曦一眼,曾经那个在婵秀楼都要仰自己鼻息小秀女,如今却已经成为圣上眼中的红人,不容小视的妃位娘娘。
真真是造化弄人。
姜曦闻言,认真的问了太后的病症,这才温声道:
“还请嬷嬷稍候片刻,容我前去更衣。”
刘嬷嬷自是无有不应,等姜曦再出来,身上已经是一身利落行事的衣裳,便是刘嬷嬷知道太后不喜姜曦至极,也不由得在心里感叹玥妃娘娘真真是个贴心人儿。
而姜曦换衣裳的间隙,锦香早早就张罗了辇子,刘嬷嬷走出来后,看到那架六凤仪仗时,也不由得心中惊讶。
她本授命太后,要刁难玥妃一二,最好让她能步行至养仪宫,可这才半刻钟,仪仗便已经准备好了。
难不成这仪仗就是候在朱华宫外不成?
可随着姜曦坐定后,仪仗已经悠悠先行,刘嬷嬷也只得跟了上去。
片刻后,仪仗停在了养仪宫外,刘嬷嬷低头引着姜曦朝内走去,而里头这会儿却是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福泰安康。”
姜曦走进去行了一礼,太后只顾和柯美人、潘才人二人说话,却迟迟未叫起,姜曦便也只能一动不动。
足足等了一刻,太后这才像是才注意到姜曦一般:
“玥妃来了啊?你们一个个都不提醒哀家一下,若是玥妃累着了,仔细圣上剥了你们的皮!行了,玥妃快起来吧。”
“妾多谢太后娘娘。”
姜曦旋即起身,垂手而立,唯有小腿肚子微微打颤,可却不见乱了呼吸。
太后这会儿才注意到姜曦的衣裳,她不由心中一顿,可想起宣帝的忤逆,她还是别过了眼,淡淡道:
“不过玥妃倒是个守规矩的,看来当初在婵秀楼没有白白蹉跎了时间。”
“妾资质鄙陋,不过是托您的福气罢了。”
姜曦这话一出,太后不由得想到,若是当初没有那场选秀,是不是就没有这个被自己视为心腹大患的玥妃?
很快,太后回过神:
“你倒是个嘴甜的,正好哀家的药已经熬好了,你来伺候哀家用药。”
姜曦低声应是。
柯美人好奇的看了一眼姜曦,这就是来自民间的玥妃娘娘?确实是姝色无双,只可惜她家底单薄。
柯美人有些怜悯的看了姜曦一眼,太后方才的刁难她自然是一目了然,就算是妃位,又能如何?
滚烫的汤药被宫女呈了上来,太后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姜曦:
“玥妃。”
姜曦上前一步,先用手背试了温度,随即怒喝道:
“放肆,汤药滚烫,也敢给太后娘娘送上,若是烫到了太后娘娘,你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那宫女被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跪了下来:
“奴婢,奴婢……”
“玥妃!你究竟是来侍疾,还是来耍威风的?!”
姜曦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
“太后娘娘容禀,想是您祈福日久,宫里的奴才生了懈怠之心,这才敢送上这样滚烫的汤药。”
“太医都要哀家趁热用药,你这是要哀家罔顾医嘱不成?!”
姜曦却摇了摇头:
“此热非彼热,太后娘娘是知道妾爹爹是行医之人的,旁的妾不敢夸口,只这用药温度上,妾倒是能说上一说。
太医嘱趁热喝,想来是想要用热意压过苦涩,好能让您更顺畅的服药。
可这热也有讲究,若是太热则会对口、咽门等造成损伤,如今正值暑热,一旦如此,只怕后患无穷。
太后娘娘尊贵,自不需要了解这样的琐事,可下面人也这样懈怠,着实不该。”
“你……”
“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以让旁人实验,况且,此前太后娘娘用药后,可有食欲不振之状?”
太后本要发作,可听了姜曦这话,却不由得沉默下来。
姜曦也不准备等太后的回答,她只是笑了笑:
“说了这会儿话,这汤药温度也已经好了,妾服侍太后娘娘用药吧。”
姜曦从托盘上端下汤药,那宫女终于可以收起不住发颤的双臂。
随后,姜曦近身上前,柯、潘二人连忙避开,姜曦将手中汤药又吹了三下,这才道:
“太后娘娘请用。”
太后看了姜曦一眼,慢慢就着勺子喝下汤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她倒觉得这次的汤药并没有那么难以入口。
“玥妃素日便是这么伺候圣上的吧?难怪圣上会越来越离不开你。”
姜曦只是温文一笑,继续喂药:
“太后娘娘言重了,妾只是喜欢做事仔细一些,这世上想来也没有旁人不想被人珍视相待吧?”
珍视相待?
太后不由得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姜曦,忽而有些明白她为何能在一众妃嫔之中脱颖而出了。
只可惜,她们终究要成为敌人。
一碗汤药饮毕,太后没有想到自己原本要为难玥妃汤药就这么被她送进了自己的肚子。
“好了,伺候的哀家很是舒心,坐吧。”
姜曦含笑谢过,太后看着眼前女娘这幅宠辱不惊的模样,也不由得感叹天家富贵养人,曾经那个空有美貌的小小民女,如今竟也有了几分威仪。
太后和姜曦说了几句家常,听到倒有几分温馨之意,一旁的柯美人几次想要插话,可却都被太后挡了回去,最后只能气鼓鼓的坐在一旁。
但姜曦并未因此放松精神,只听太后话锋一转:
“哀家听闻,哀家回宫前一段时
间,圣上曾连宿朱华宫九日,不知可有此事?”
“回太后,确有此事。”
彤史做不得假,姜曦点头认下,太后这才面上带出了几分严肃:
“圣上让你掌六宫大权,可不是让你以权谋私的。雨露均沾,乃是规矩,你身为妃嫔却未尽劝导之职,哀家罚你,你可认?”
姜曦起身拾衣拜下,没有推脱:
“妾认。”
“既如此,那你便去哀家的小佛堂,抄一日的经文,好生养养性子,莫要再这般善妒才是。”
“是。”
锦香扶着姜曦就要进小佛堂,太后看了一眼刘嬷嬷,刘嬷嬷立刻伸手拦住了锦香:
“锦香姑娘,玥妃娘娘是受罚而非享乐,想来玥妃娘娘如今还不至于连铺纸磨墨这样的小事都要让姑娘代劳吧?”
锦香急了,想要说些什么,姜曦只抬了抬手:
“在外侯着。”
锦香咬了咬牙,只能在一旁站定,而姜曦刚一进去,便有宫人进来拉了帘子,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
“外头暑气重,太后娘娘疼娘娘,不忍娘娘染了暑气,还请娘娘海涵一二。”
那宫人话说的很是漂亮,可是很快便将屋子里的灯撤的只剩下一盏:
“久听闻娘娘勤俭,白日里便不点太多灯了吧?”
“这也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姜曦静静的看向那宫人,宫人不由得打了一个磕巴:
“这……”
姜曦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本宫是抄经一日,不是抄死在这里。”
“娘娘!”
那宫人声音一下子急促高亢起来,姜曦没有说话,只是拾衣坐在,那副悠然气度一时震慑的宫人半晌无语,最后还是留下了四盏灯,这才退了出去。
没有了日光,在昏暗的屋子里四盏灯也不过聊胜于无,只是太后宫中的宫人能这么容易被自己下到,看来太后这段时日的祈福,也让养仪宫中人心浮动起来。
姜曦心里想着事儿,手下也没有停,轻快的铺纸磨墨,提笔抄起经文来。
只是如今本就是在暑日,佛堂里头的冰盆又被撤去,不过片刻,姜曦便已经大汗淋漓,她只能一边用帕子擦拭着汗水,一边小心提笔。
也幸而姜曦只是略施脂粉,否则这么一通下来,只怕要狼狈不堪。
忽而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还不待姜曦细听,便见一道身影溜了进来,在姜曦身边放了一只一臂高的兰花大肚瓶。
姜曦有些诧异,只觉得一阵凉意漫了过来,原是那瓷瓶之中,灌了一肚子的冰块。
只听那宫人低低道:
“娘娘莫怕,外头侍中局给太后娘娘送了下面新进的宝贝,太后娘娘这会儿正和柯美人、潘才人一同欣赏,不会注意您的。”
这话一出,姜曦顿时便知道是谁的手笔了,姜曦不由一笑:
“你的意思本宫知道了,不过,心意领了,东西先撤走吧。本宫自有打算,你在太后宫中多年,总不能因为这么些小事,便是毁于一旦吧?”
二人低语几句,那人连忙带了冰瓶离开。
勤政殿中,宣帝刚处理完早上的政务,这会儿正要用膳,却见春鸿欲言又止。
“发生什么事儿了?”
“回圣上,奴才方才听下头人说,太后娘娘早早就请了玥妃娘娘去侍疾,这会儿还没有出来。”
宣帝闻言,面色一冷:
“哼,摆驾养仪宫。”
养仪宫与勤政殿很进,只隔了一条短短的宫道,宣帝到的时候,太后身边正有二美伺候用膳。
“儿子给母后请安。”
“圣上来了?坐吧。”
柯美人有些害羞,但还是大胆的看了一眼宣帝,可宣帝并没有瞧她一眼,这让柯美人有些失望的低下了头。
一旁的潘才人倒是恪守规矩,只给太后送上了漱口的茶水。
宣帝等太后清了口,这才道:
“母后回来多日,朕一直政务繁忙,今日难得有闲暇,还望母后莫怪。”
在外人面前,宣帝扮演了一个好儿子。
太后这会儿也配合的滴水不漏:
“圣上有心了。”
随后,宣帝又关心了太后的起居饮食,问了太医请脉,这才看了一圈道:
“朕听闻玥妃今日来给母后侍疾,怎么她这是去哪儿偷了懒不成?”
太后没有开口,反倒是一旁的柯美人立刻道:
“玥妃娘娘自认善妒,此刻正在小佛堂抄经静心呢!”
意思是那么个意思,可是被柯美人这么一说,倒是有颠倒黑白之意。
宣帝闻言,终于正眼看向柯美人:
“你是……”
柯美人见状一喜,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行礼:
“妾乃美人柯氏,见过圣上。”
她父亲可是尚书大人,放眼满宫,再无比她身份尊贵的女娘了!
“你是柯尚书的女儿?”
宣帝从春鸿手中接过了净手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柯美人闻言一下子红了脸:
“正,正是家父,有劳圣上记挂……”
“春鸿传旨,柯氏无状,御前失仪,降为选侍,另问罪柯关海教女无方之罪,着罚奉一年,以儆效尤。”
话落,宣帝随意的将手中的帕子丢到一旁的铜盆之中,溅起的水星落在柯选侍脸上,她这才一个激灵清醒回来,连忙跪地求饶:
“圣上饶了妾这一次吧!妾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
“春鸿,你是在等朕把她丢出去吗?”
春鸿连忙让人将柯选侍捂了嘴,送了出去。
太后这时脸上表情也不甚好看,而宣帝清理了碍眼的人后,这才看向太后:
“这用午膳的时候,母后还不请玥妃来用膳吗?难道母后宫里给不起一顿饭?说出去只怕要贻笑大方了。”
宣帝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那柯氏方才说玥妃自认善妒,还请母后明示,她怎么个善妒法儿?”
“圣上连幸玥妃九日,她毫无退避之意,不是善妒又是什么?”
那可是九日!
哪家皇室有这样的规矩?
“哦?是朕非要幸她,那敦伦之事也是朕和她二人共登极乐,那朕是不是应该和她一道请罚?”
宣帝笑容里裹挟着冷冽,太后看在眼里只觉得痛心非常,这还是儿子第一次向她伸爪子。
就为了这么一个女娘!
可还不待太后发作,锦香便走进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磕的梆梆响: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求您放过娘娘吧!娘娘她,她晕倒了!”
话落,还不等太后开口,只听一阵门裂开的巨响,宣帝已经踹门走进了小佛堂。
一进去,宣帝看着里头昏暗无比的环境,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卿卿,卿卿……”
宣帝大步上前,将姜曦抱在怀里,这会儿的姜曦浑身烫的像个火炉,乌黑的发丝蜷曲着黏在脸颊两侧。
卿卿那样注重仪态的人,若非迫不得已,怎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宣帝直接打横抱起姜曦,太后扶着刘嬷嬷的手走了过来,厉声道:
“圣上,你就要这么走了吗?!为何区区一介妃嫔,如此不敬神佛,若是被天下人知道……”
“那又如何?”
“你说什么?”
“朕说,那又如何?能看着潜心抄经的信徒在祂面前昏厥,却无一二庇佑之心,母后这佛堂里的佛,真的还是善佛吗?”
宣帝说完,直接大步离开。
而太后在脑子发懵了一阵后,一巴掌拍在了本就碎裂的大门上:
“反了!真是反了!”
宣帝直接抱着姜曦坐上了御辇:
“快些,春鸿,你去传从太医过来!”
因着宣帝的催促,他和从杞乃是一前一后到了飞琼斋,宣帝守在姜曦的床边,而华秋难得着急和锦香急急说着:
“你怎么跟的娘娘,娘娘今个出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锦香这会儿也自责的站在一旁,双眼无神的看着地面:
“怪我,怪我,都怪我,我要是跟着娘娘进去就好了……”
二人的声音很低,可屋内只有二人的声音,宣帝听在耳中,没有吭声,只是攥着姜曦的手更紧了。
“臣给圣上……”
“不必拘礼,从太医你来瞧瞧玥妃如何了?”
宣帝忙起身让了位置,从杞这才上前一步,片刻后,从杞不由得皱了皱眉:
“敢问两位姑娘,玥妃娘娘近日可有过于劳累?”
“这……几位新主子初入宫,不拘是吃穿用度,还是起居,娘娘都是要过问,更有四局八司琐事纷纷,自是,自是轻易不得闲。”
从杞微微颔首,这才看向宣帝:
“那就是了,娘娘这些时日本就操劳过度,今日又逢暑热,这才昏厥,若是圣上要与娘娘说话,臣这便行针让娘娘醒来。”
“不用了,她累了,让她歇歇吧。”
从杞闻言,也起身开药,一边写着药方,一边叮嘱道:
“也不知娘娘今日去了何处,以后还要两位姑娘多劝着,否则这寒暑交加,一来一往,初时不觉,多来几次便会积在体内,一旦爆发只怕……要不好了。”
从杞斟酌了一下用词,宣帝虽没有多说什么,可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日暮黄昏之际,姜曦这才幽幽转醒,只是却头痛欲裂,嗓子也干的快冒烟了:
“嘶,华秋,锦香……”
姜曦话音刚落,二人便忙走了进来,姜曦见锦香步子有些踉跄,不由皱眉:
“太后为难你了?”
锦香沉默的摇了摇头,华秋也忙将一盏温水喂给姜曦:
“娘娘自己都病着,还有心情关心别人。”
姜曦喝了水,觉得好受了一些,这才对锦香招了招手:
“过来。”
锦香上前一步,蹲下身,轻轻握住姜曦的手:
“娘娘,奴婢没事的。”
华秋这时才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心里不得劲儿,娘娘昏着的时候,她在外间跪着。”
“傻不傻啊你,今个的事儿,哪里是你能掺合的了!”
姜曦不由斥了一声,可锦香又不吭声了,姜曦只
能叹了口气:
“华秋,你去从太医那里,给锦香要些药膏来。”
“是,娘娘。”
华秋起身退了出去,姜曦这才拍了拍锦香的肩膀:
“这儿也没有旁人,你坐着说吧,说说我怎么回来的?”
锦香这才开口,将今日的事一一道来:
“也是华秋姐姐机灵,让人去御前递了话,否则还不知道娘娘怎么受罪。”
“你们都是好的,有你们这左膀右臂,我这心始终都是踏实的。”
锦香被姜曦夸的红了脸,主仆二人安静的沉默了一会儿后,锦香这才道:
“此番太后此举究竟是何用意,这刁难之法未免也太浅薄简单了。难不成,太后只是单纯的不喜娘娘?”
姜曦眸色微沉:
“不,正因如此,只怕她才有想要杀我之心!”
锦香一时愣住,姜曦看向锦香,淡淡道:
“否则,皇贵妃又为何会是那样的下场?”
这些时日,锦香已经查清楚当初皇贵妃死的那天,从毓春宫到长宁宫的那段路上,所有的宫人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调开了。
淑妃,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宫里,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今日若是太后能痛痛快快的重罚我一通,那只说明她就是不喜我专宠。
可惜,这一次她的试探之心太过明显,她在试圣上的心。若是圣上对我并不看重,可能此事也就过去了。”
姜曦靠在床头,低低的说着。
圣宠,从来不是一块无害的蜜糖。
锦香听到这里,神情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奴婢这就让下边人仔细起来。”
姜曦微微点头,抿了抿唇:
“小心无大错,只是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
“奴婢等给圣上请安——”
宣帝大步走了进来,姜曦忙要下床,却被宣帝按住了肩膀:
“卿卿莫动。你还在病中,好生歇着吧。”
“是妾无用,妾……”
姜曦自责的垂下眼,宣帝忙攥紧了姜曦的手,将姜曦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处,这才道:
“朕不许卿卿这么说自己。”
姜曦一时沉默了下来,宣帝低声道:
“卿卿且放心吧,这样事儿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姜曦闻言,不由得抬起头,笑了:
“圣上说笑了,太后娘娘是您的娘亲,妾与诸位姐妹本就应该尽心伺候才对。”
姜曦说着,微微低下头:
“说来,今日一事,妾想着许是太后娘娘初回宫,太过无趣的缘故……如今妾正在病中,不过,您让太后娘娘来管理后宫之事吧。”
“胡说,你病了母后也在病中,你不是有那个什么姜,姜美人吗?让她辅佐你,再不济,让郑昭仪也来。”
宣帝一边说着,一边刮了一下姜曦的鼻子:
“也就是你,什么权都想让出去,须知有些东西一旦让步,那就回不来了。”
姜曦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宣帝,但最终没有再多说。
因为姜曦病了的缘故,宣帝并未让姜曦侍寝,却也留宿在飞琼斋中。
翌日,宣帝下了朝,拿起折子还没有看一眼,却不由得想起昨日姜曦的话。
好端端的,卿卿为何要让权于母后?
宣帝想了又想,直接道:
“春鸿,传从太医过来。”
“哟,圣上,您是哪里不爽利了?”
宣帝看了春鸿一眼,没有说话,春鸿立刻噤声,悄悄退出去请了从杞。
等从杞过来时,宣帝正在看折子:
“臣给圣上请安,圣上福安。”
宣帝没有说话,从杞虽有不解,可也只能规规矩矩的跪着,不知过了片刻,宣帝这才将折子“啪”一声丢在桌子上,淡淡道:
“从太医,朕知道你医术过人,倒不知你还有旁的心思啊。”
从杞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颤抖着声音道:
“臣,臣不敢!”
难道,难道是自己向玥妃投诚之事被圣上知道了?
可玥妃娘娘给自己的银两自己都剪碎了用出去的啊!
“你不敢?那太后身子无恙。你为何没有告诉朕?”
原来是这事儿?
从杞从心里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却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了一眼宣帝,半晌这才道:
“回,回圣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的脉相确实,确实是病中的脉相,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宣帝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从杞这才磕磕巴巴的将自己的发现道来:
“只是,望闻问切,臣观太后娘娘气色、声音等,皆为康健之人之态,二者有疑,臣,臣不敢多言,恐,恐多生枝节。”
从杞说完,直接以头触地,宣帝这才眯了眯眼:
“也就是说,太后有很大可能是没有病了?”
“这……”
“从太医,你这样让朕很怀疑你的能力啊。”
“圣上!若是,若是只看太后娘娘的气色,太后娘娘应是,应是极为康健的!”
“哦,寺庙清苦,太后竟是极为康健?”
“太后娘娘肤色匀称,白里透红,声音中气十足,最重要的是太后娘娘那双手——”
“骨肉均亭,且指甲若玉笋,并非是茹素半载的模样!”
“你给太后诊脉,可是当面诊脉?”
“回,回圣上,太后娘娘坐于屏风之后,臣不敢多加揣测。”
宣帝听到这里,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可看着从杞的目光终于和善起来:
“你啊,医术不错,就是胆子太小。起来吧。”
从杞擦了擦汗,这才爬了起来,宣帝随后道:
“以后,你若有猜疑之处,只管道来,若对了,朕自有赏赐,若是不对,朕也不会罚你,可记下了?”
从杞忙躬身应下,宣帝这才摆手让他退下,至于从杞的胆战心惊他不会考虑。
等从杞退下后,宣帝这才不由得将注意力放在了之前的那场谈话之中。
既然太后无病,那太后突然回宫的原因,便有待商榷了。
宣帝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片刻后,他睁开眼:
“春鸿,去问问静嫔这两日如何了?”
……
姜曦今日还有些不适,不过比之昨日倒是轻了不少,这会儿她坐在摇椅上,穿堂风习习拂过,难得的凉爽舒适。
锦香半坐在一旁,两寸长的甲片,水晶似的,正轻手轻脚的剥着葡萄。
一旁的华秋也没有闲着,一套行云流水的点茶之技,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娘娘,今年的葡萄很甜,您尝尝。”
锦香小心的喂给姜曦,看到姜曦赞赏的眯起眼,她也不由得跟着笑。
“葡萄不错,你们也吃,我昨个才中了暑气,不宜多用,这些葡萄你们都分了吧。”
姜曦吃了两颗,便不再用了,只怕又要加重了病症,现在可不是她生病的时候。
“今个
从太医怕是要受些惊扰,锦香你替我给他送些银钱安抚一二。”
姜曦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这葡萄,也送一些给他。”
若要人效忠,可不能单单把关系变成简单的金钱交易。
“正好昨日你用了从太医的药,谢他一次,也是应当的。”
“娘娘放心,奴婢定给您办妥了。”
姜曦吹着风,眯着眼:
“昨个,那杜太监倒也算是有心了,华秋,你稍后带着华珠去领份例,且看着点儿。”
华秋不由笑了:
“娘娘您这是不拦了?”
“我倒是想拦,可华珠这两日都瘦了一圈,杜太监也为着我的事儿,不顾生死,倒像是我刻意作难他们似的。”
这件事,姜曦并不看好,可到了这一步,她再拦着只怕是要惹人厌了。
等姜曦喝过了茶水,华秋这才起身去叫了华珠,隔着门,姜曦都能听到华珠那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丫头。”
等二人离开后,锦香这才低声对姜曦道:
“娘娘,此前您让查的纯妃娘娘的事儿,有眉目了。”
姜曦睁开眼,坐了起来:
“你说吧。”
纵使心里早有准备,可是这会儿听了锦香的话,姜曦心里仍旧是百味杂陈,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纯妃是早期宫里为数不多对她抱有善意的人,若是可以,姜曦并不愿与她为敌。
只可惜,人太复杂了。
第110章 第110章
“娘娘,咱们以前对纯妃娘娘并未设防,是以她宫里并没有多少眼线。
这次还是监正楼那边儿查到的,是纯妃娘娘宫里有个宫女到了年龄,一月前出宫了。
之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查了那宫女的去向,是朝着雷恩寺去的。”
“太后离宫一趟,宫里惦记的人倒是不少。只是,纯妃到底知道什么?”
姜曦喃喃的说着,锦香立刻道:
“奴婢已经传信给侯爷和几位郎君了,娘娘只管静候佳音吧。”
姜曦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只是心中隐秘的浮起一层担忧。
纯妃此人平时看着如同常人,可实则行事十分偏激,甚至连圣上的面子都不会给,姜曦自认并未与她起了什么龃龉,也不知她为何要倒向太后?
闻禧宫中,酸枝红木雀鸟纹的高脚架上摆着一盆生机勃勃的茉莉,纯妃微弯着腰,慢悠悠的剪下里面开败的花朵。
“娘娘,老奴方才去瞧过静嫔娘娘了,您送去的阿胶和人参她很喜欢。”
“她喜欢就好。”
杨嬷嬷看着纯妃不喜不怒的模样,只觉得心疼极了,但她还是不由道:
“娘娘,这真的值得吗?玥妃娘娘与静嫔也有几分交情,您此举只怕会让玥妃娘娘对您,对您……”
“玥妃,她腾不开这个手。圣上那样喜欢她,她不会怎样的,我只是想要暂时的压一压她。”
纯妃将手中的剪刀交给杨嬷嬷:
“嬷嬷,我只想要一个孩子。”
纯妃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低语:
“静嫔有喜讯的那天,我还梦到了我的孩子,这一定是他给我的暗示。
嬷嬷,我的孩子又来找我了,我没有本事生下他,但我会竭尽所能,让他叫我一声娘。”
纯妃的表情平静的有些可怕:
“静嫔和玥妃有交情,且圣上心悦玥妃,或许圣上自己都看不明白,但若是静嫔有个万一,玥妃必会是皇嗣养母。
嬷嬷,我不想等了。我在这宫里等着圣上宠幸,等着我的孩子来,等啊等,可我等到了什么?这一次,我要把一切握在我的手里!”
“可玥妃娘娘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地方……”
杨嬷嬷有些迟疑,纯妃轻轻一笑:
“不,玥妃当然有秘密。那日,皇贵妃有孕之时,你知道玥妃的眼神吗?她仿佛是……笃定了皇贵妃无法有孕,那样的疑惑、不解。
之后,我刻意与她走了一程,还与她说了一些关于皇贵妃的旧事,明明淑妃与皇贵妃有着那样的深仇大恨,可她却只对淑妃受过的委屈愤愤不平。”
“娘娘,这不对吗?”
“对,当然对。但也不对。”
纯妃的话让杨嬷嬷不由得迷糊了,纯妃这才翘了翘嘴角:
“如此深仇大恨的两人同处一室,玥妃她竟然不担心,以玥妃的性子,那就不对。”
杨嬷嬷还是有些不懂,但纯妃却不愿再解释了。
宫内的上位们之间暗流汹涌着,而新妃们也纷纷开始踏入争斗之中。
因着柯选侍的折戟沉沙,新妃们只能把劲儿往内事局使,只可惜宣帝这些日子并没有翻牌子的心思,使得新妃们有劲儿没处使,只能有事儿没事儿在御花园中散散心,试图和宣帝偶遇一二。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批新人中,最先承宠的是不声不响的潘才人。
那日细雨霏霏,蔷薇飞红,潘才人自烟海楼旁撑伞而过,一身素衣,可侧脸却像极了昔日的皇贵妃。
“姝儿!”
宣帝下意识的唤了一声,等到近前,潘才人抬起脸,宣帝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潘才人啊。”
“圣上这是将妾当成了皇贵妃娘娘?”
“你有几分像她。”
“妾与皇贵妃也有几分亲缘关系,自然相像。宫外都说圣上对皇贵妃娘娘余情未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你这丫头倒是敢说,此前朕瞧你倒像是个闷葫芦。”
潘才人瞧了宣帝一眼,这才不紧不慢道:
“话,自然是要和想说的人说。”
宣帝见潘才人手中的伞有些摇摇欲坠,旋即招了招手:
“来个人过来给潘才人撑伞。”
帝妃二人慢悠悠的到了潘才人的宫里,潘才人的寝宫在新修好的永宁宫,虽说如今已经焕然一新,可时不时能嗅到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
“方才潘才人说,话要说给想说的人,那今日潘才人和朕说了这么许多话,是何用意?”
潘才人别过脸去:
“圣上明知故问!”
宣帝不由哈哈一笑,和潘才人用了午膳这才离去,等到夜里,他果不其然招幸了潘才人。
翌日,潘才人被晋为美人,惹得宫妃们一时十分眼热。
消息传来的时候,姜曦正在书房修身养性的练着字,等她最后一笔写完,锦香这才将这是报了上去,但还是飞快补充道:
“不过娘娘,潘美人可没有封号,您在圣上心里还是头一份儿!”
姜曦闻言,只是失笑摇头:
“世间男儿多薄幸,争一朝一夕又有什么用?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
况且,潘才人承宠,对我来说,也并非一件坏事。太后千辛万苦将潘才人送进宫来,只怕也不止是想要用潘才人来替代皇贵妃。”
圣上对皇贵妃有情吗?或许有,只是那情实在单薄,否则梁相无论如何也不该在皇贵妃五七之死被杀死。
圣上就不怕惊散了皇贵妃的魂魄吗?
只是,一个皇贵妃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罢了。
锦香没有对此事多做评价,只是提起另一件事:
“娘娘,此前因潘美人的事,您让咱们去查了她和仪郡王,这几日,听闻仪郡王不知怎么,多了一个三岁的庶子,如今被养在郡王府里,亲王妃对其很是疼爱呢!”
“哦?竟有这事儿……”
姜曦冥冥之中觉得此事十分重要,可却短时间没有半点儿头绪。
不说姜曦,就连宣帝这会儿也因为此事面色黑沉,勤政殿中,宣帝坐在御案之后,明黄龙袍上龙爪飞扬,威势扑面而来,仪郡王却跪在地上,一脸懊恼:
“圣上,圣上臣真的不知道那孩子!臣不过是在庄子上酒醉一场,谁承想,谁承想就有了这事儿!
这一次,若非孩子高热不退,燕娘也不会登门,臣愧对圣上!臣有罪!”
宣帝的脸色越发冷冽,仪郡王只能磕头认罪,宣帝直接一沓厚厚的奏折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怒气一下子爆发出来:
“你是有罪!你枉受皇恩多年,明知朕有意让西朔国公主嫁你为妻,却还在这档口弄出了庶子!你何止是愧对朕!你愧对的事我赵家江山!是江山万民!!!”
若非自己的兄弟都死绝了,宣帝怎么会将仪郡王看入眼,况且,一个庶子,以皇家的手段,能遮掩不住吗?
“你可真是蠢出升天了!”
宣帝越想越气,却没有注意到仪郡王那双眼,渐渐变得阴翳起来。
可这到底是自己一脉最后的血亲,宣帝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捏了鼻子让他滚了。
他又不能真宰了仪郡王!
不提宣帝与西朔国一方的扯皮,随着暑气消去,已是一年秋高气爽之时。
这段时日,后宫之中的位分略有动荡,潘美人得太后青眼,又晋一品,成为潘婕妤。
宫人纷纷议论潘美人的升位之快,不亚于当初的姜曦,一时也是宫中炙手可热的人选。
其余新妃也都规规矩矩的晋了一品,后宫气象也是一新,只是老人们却也只能都巴巴的看着。
“卿卿喝茶。”
宣帝将一杯茶水放在姜曦的手边,他本以为自己都是难得的白日偷闲,却没想到姜曦竟是比他还要忙碌,这会儿看着姜曦头也不抬的样子,宣帝不由心疼道:
“卿卿也歇一歇,和朕说说话吧,你瞧你眼睛都熬红了。”
姜曦头也没有抬道:
“那妾一会儿让华秋煮一壶菊花桑叶水熏一熏眼睛,妾还不累,况且这事儿可耽搁不了。
昨个冷才人和赵才人起了争执,妾听了半个时辰,耽搁了点儿时间,今个只能赶工了。
况且,要不了几日便是秋猎了,圣上少不得要带新人一同前去,这些都要早些拟个章程出来,到时候下边人才好办事儿。”
“嘶,朕怎么觉得卿卿比朕还要日理万机?”
姜曦笑了笑,一边提笔写着什么,一边道:
“妾哪里比得上圣上,圣上可是要受国之垢,安万民之心的,只可惜圣上有那么许多能人帮着,妾只能巴巴看着。”
“你这妮子,你若是想用人,朕还能不许?”
“那妾借陈女官来,圣上肯不肯?”
陈女官是先帝时便入宫的,和旁的宫女不同,她是因为才学被先帝礼聘入宫的,故为女官。
只可惜,整个宫里真正意义上的女官少之又少。
宣帝有些舍不得,陈女官识文断字,颇通文理,替他打理烟海楼再好不过。
可是看着姜曦一脸疲倦的样子,宣帝只好咬咬牙,点头道:
“那,那朕便将陈女官拨给你了。”
姜曦闻言,不由喜出望外:
“当真?圣上真的舍得?!”
宣帝不由气笑了,捏住了姜曦的脸颊:
“哼!没良心的!朕来你这儿都不见你这么欢喜!”
“那是因为妾欢喜太多次了呀!”
姜曦笑吟吟的开口,宣帝面上带怒,眼里含笑:
“好了,不听你贫嘴了!朕方才听你说冷才人和赵才人的事儿,难道新入宫的妃嫔不安分?”
“这……倒也不是。”
姜曦看了一眼宣帝,低声道:
“只是冷才人自恃身份,认为,认为赵才人出身不好,对赵才人大放厥词,这才起了争执。”
“哼!荒谬!她们都是朕的女人,又都是才人,谁能比谁高贵?!那冷才人现在住在那个宫里?”
“永宁宫中,和赵才人乃是比邻而居。”
也是因为赵才人住的比冷才人的位置好了一些,冷才人心中不忿,这才借机生事。
宣帝摩挲着拇指,冷哼一声:
“既是同住一宫,那便将冷才人为贵人,让她日日见了赵才人都要请安,好能知道何为尊卑!”
姜曦闻言,却不由得摇了摇头:
“圣上此举只怕不妥,对于与妾同一年入宫的后妃来说,这是把人架在火上烤了。
她们本就没有家世,而新妃们个个家世显赫,一旦起了争执,只怕会使前朝也有动荡。
后宫本有宫规在,圣上不必多做其他,该罚的妾已经罚过了。”
宣帝听了姜曦这话,不由面色微微一沉,他想起了这几日兵部尚书对于姜家几人的挑刺,眸子微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等姜曦放下笔后,拉过姜曦的手,轻轻按揉着:
“卿卿费心了。”
这些新妃,对卿卿来说,还真是轻不得,重不得。
姜家如今自有向上之姿,可宫里其他母家衰微的妃嫔却是不然,一旦姜曦惩罚新妃过重,那么新妃的母家可能不会报复姜曦,但却会去对那些妃嫔的爹娘出气。
可他们大多都是平头百姓,对上官宦之家,只怕是求救无门。
宣帝想了想,直接道:
“今后宫妃争执之事,卿卿携监正楼总管一同前往,由他笔书记录,你也不必惩罚妃嫔,朕追根溯源,找他们爹就是了!”
宣帝直接来了一手釜底抽薪,冲着姜曦眨了眨眼,姜曦都不由愣了一下:
“圣上此举……倒是绝妙。”
姜曦没有想到宣帝竟会想出这样的法子,不过倒是正合她意,这些日子,她可听说柯家并不安分,爹娘不在,那几位堂兄在朝中无势,少不得要被欺负。
“本就是他们教女无方,还要朕来替他们教!”
姜曦不由莞尔,随后这才重新取过一张宣纸:
“正巧圣上今日来了,不若便将秋猎的人选定下吧。”
“可。此去静嫔有孕,得留在宫里,宫里也不能没有主事之人……”
宣帝在宁妃和纯妃二人的名字上徘徊了一下,最终写下了纯妃的名字。
“就纯妃吧,她有孕过,也算有几分经验。”
最重要的是宁妃,宣帝实在不放心宁妃留下来,万一宁妃把静嫔的孩子顺手搞没了呢?
那可是他头一个孩儿!
姜曦没有发表意见,宣帝一边斟酌,一边写着:
“嗯,其余主位以上的都去,魏昭仪、郑昭仪、潘婕妤……再加上姜美人吧,省得卿卿到时候无趣,要来和朕诉苦。”
宣帝打趣的看了一眼姜曦,随后直接将那张纸递给姜曦:
“至于剩下的,卿卿捡几个顺眼的吧。”
“圣上不准备让新妃们都去吗?”
“朕,自然是要赏罚分明。”
正好这次就用冷才人开刀,这么不安分的人冷家也敢送到自己宫里,现在就拿他们挡挡枪,顺便激励一下其他臣子。
不能让他们以为送女入宫,就是万事大吉了。
姜曦这边儿敲定了人选后,便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办起来了。
至于宣帝让姜曦加的人选,姜曦也没有客气,直接便将赵才人和李贵人填进了名册之中。
这是圣上给自己的权利,也是让她向众人立威的手段,除非她蠢笨如猪,才会随便推辞。
而姜曦则是刻意将这一消息等出发的前一日这才通知阖宫,冷才人听了这个消息后,直接脸就绿了。
这玥妃也忒记仇了!
不就是对她的出身质疑了一下,至于这么作难她吗?
还让赵才人一同去秋猎!
冷才人眼睛都红了,撕了几条上好的云锦帕子,这才忍住没有去找姜曦讨个说法。
“主子息怒,这次圣上让玥妃娘娘选人只怕是想压一压咱们,您以后可不能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若不是当初圣上非要在民间选秀,我怎么会和这么一群卑贱之人做姐妹!就是玥妃……”
“主子!隔墙有耳!玥妃娘娘现在是宫里数一数二的人,有什么事儿,您就只在心里想想就是了。若是可以,您最好能和玥妃娘娘亲近一二。”
“什么?我才不……”
“若是以后主子不想什么好事儿都和你不沾的话,您还是听一听奴婢的话吧。”
“哦。”
冷才人的话很快便传到了飞琼斋,姜曦听了这话,不由嗤笑道:
“尊卑有别?可我观这冷才人的做派倒是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啊。”
“谁说不是呢?不过有圣上给您撑腰,该慌的是她们!”
锦香如是说着,却也觉得新妃着实有些浮躁了,虽说娘娘一届的秀女身份不胜新妃,可上头还有其他娘娘,哪一个的出身不比新妃好?
姜曦抿了抿唇,没有多言。
翌日,天不亮众人便要开始动身了,低位妃嫔们陆陆续续将行礼送上了马车,这才安安静静在马车上等候着。
姜曦起身的时候方是辰时,不过锦香她们早早便将行礼送到了车队里,姜曦只要乘辇过去即可。
姜曦到的时候,宫门外彩绸飞舞,华盖如云,侍卫们如铁铸的高山般挺拔屹立,气势非凡,放眼望去,是一片
黑压压中点缀的繁星般的红。
那是他们的帽缨,让人不干进犯。
之后,便是宣帝的御驾了,偌大的车厢如同移动宫殿一般,煊赫无比,正昂然于首位,太后的凤架次之,之后便是姜曦的马车了。
原本按照资历,宁妃应当在前,只是她并未上前,也并非解释,兀自去了后面的马车。
等姜曦在马车上坐定后,又过了半个时辰,宣帝和太后这才姗姗来迟。
等二人准备好后,车队这才开始行进。
本次秋猎的地方乃是距京州一百八十里的春安岭南麓的一片树林及衔接的草场,在这里既可以跑马疾驰,享受飞奔的乐趣,也可以深入林中,和猎物来一场斗智斗勇,也是宣帝最喜欢的地方。
不过,相较于往年来此的暗藏心事,此次前来的宣帝却满是意气风发之态。
这一次,他大权在握,大患已除,从今往后,天高任鸟飞了!
“走,诸位随朕先去草场热热身!”
宣帝大手一挥,奔波两日的疲倦也没有拦住他的脚步,大臣们更是只能托着疲倦的身子追了上去。
女眷这边,太后上了年纪,面上难掩疲态,这会儿只说自己要回去歇着,妃嫔们和命妇们纷纷看向姜曦,姜曦也无意为难众人,只让众人都先去歇息了。
这一晌,女眷们倒是歇的缓过劲儿来,有些年纪小的女娘还和闺中好友一同手牵着手,去摘了一捧不知名的野花嬉闹,但是难得轻省。
姜曦这会儿也扶着锦香的手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她不由得柔和的双眸:
“我和茯苓姐在家的时候也是这么玩儿的,我们那一条巷子都是,玩抓石子,输了就要被插一支花,谁要是顶着一头花回家,要被笑的抬不起头来呢。”
锦香闻言也不由抿嘴一笑:
“娘娘现在这般端庄,若是您不说,奴婢可不敢信呢。”
“你这丫头净说胡话,我不信你小时候不玩闹!”
“也玩儿,小时候嘛,就是挖到个甜根,都能高兴一整天。”
主仆二人静静的看着几个女娘在夕阳下嬉笑着远去。
“娘娘原在这里,给娘娘请安。”
姜曦回过身,有些惊喜道:
“二嫂!你竟然来了!”
“是你二哥争气,这回跟着圣上一起来了,我是借了你二哥的光。”
“嫂嫂说这些做什么,夫妻本为一体,走,咱们去我屋里坐坐!我还以为这一次要看不到家里人了。”
小张氏听了姜曦这话,面上的笑容更深了:
“家里的兄长弟弟都有好好办差,要不了几年,逢年过节的,咱们一家人都能见见。”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等到了院里,锦香张罗着去沏了茶,小张氏和姜曦携手一同进了屋子,四下张望了一下,笑道:
“娘娘这里倒是清静,不似旁的地方,人多的哟,说个话都不方便。”
小张氏这话一出,姜曦闻弦生而知雅意,知道小张氏这是问自己方不方便说话,当下只道:
“华秋引着宫人去清点带来的东西了,我便只带来锦香一人,不然我这耳根子可也难清静。”
小张氏这才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塞给姜曦,飞快小声道:
“娘娘,这是子正让我给你的,说是圣上让他查的东西里,这个对娘娘或许有用。”
姜曦捏紧了纸条,轻轻点了点头:
“劳烦二哥费心,这样惦记我。”
“哎呦,我的好娘娘,咱们家里可都是靠您才有了今日,不惦记您惦记谁?
您在宫里要是有什么不爽利的,只管给家里来信,子正和哥哥弟弟们都是有些本事的,咱都不怕事儿!”
小张氏紧张兮兮的完成任务后,松了一口气,直接一拍胸口,那叫一豪爽。
姜曦被逗笑了,小张氏这才神神秘秘道: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之前柯家无缘无故针对大哥,还害的大哥被罚了俸禄。
结果没过多久,圣上直接给大哥升了官,俸禄补回去不说,还又罚了柯尚书的俸禄,真真是大快人心!”
小张氏轻轻攥住姜曦的袖子,小小声道:
“娘娘是你做的不?大哥说,家里有银子,让你不用管他,先紧着自个。”
姜曦闻言只是一笑,倒是不枉她知道柯美人被贬后,下的这步暗棋,她只是摇了摇头:
“二嫂,你别担心,我心中有数。如今我在宫里也算是站住了,旁人我欺负到我家人头上,我若是坐视不理,岂不是要让所有人都小看了我们家?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二嫂你只说,这些日子,家里的日子是不是舒心了?”
“可是娘娘,这男人最见不得咱们女人向着娘家了,您,您可要小心啊。”
小张氏嘀嘀咕咕的向姜曦传授着经验,姜曦看着小张氏的目光越发温和,只乖巧点头:
“好,好,我记下了,二嫂。”
小张氏看着姜曦的模样,只觉得心中有些刺痛,娘娘才多大年纪,便要给家里操心,可怜见的。
小张氏依依不舍的和姜曦告别,却不知她刚走,她眼中可怜兮兮的姜曦便叫来了锦香,笑眯眯的吩咐:
“柯尚书老大的人了,都能厚着脸皮欺负我的兄长,想来他皮糙肉厚,不惧秋蚊子,便不必让人给他家送驱蚊的香料了。”
行宫周围是草场,又接了一大片湖泊,寻常人若是不带驱蚊之物,待上一刻怕是整个人都要肿一圈了。
锦香闻言,立刻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娘娘既然不让送,那就是不让用,她得双管齐下!
次日,宣帝一夜好眠,醒来后便召集群臣准备正式开始秋猎,却没想到,等到他的目光放在柯尚书身上时:
“噗——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