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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  ? 第32章

    ◎你管我怎么活。◎

    一直到离开五峤村, 坐在车上,陈念安都没想明白,记忆里那么香甜可口的野桃,怎么会变得不好吃?

    他说:“一定是因为时间久了, 土质有改变, 我记得我小时候, 有几棵桃树结的果也不好吃,但唯独那一棵, 每年结的桃子都很甜。”

    祝繁星在开车, 说:“小老虎,那桃子一直就是这么个味道, 你小时候觉得好吃,是因为那会儿你吃不到好东西, 平时连个棒冰都没得吃,你当然觉得那桃子好吃了。”

    “不是, 它以前真的很甜。”陈念安固执地说, “你吃过的呀, 你还吃完了。”

    “我……”祝繁星说, “我记不得它的味道了, 但我当时就觉得不好吃,我不想让你失望, 才会吃完它。”

    陈念安转头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祝繁星说, “小老虎,你太念旧了, 手机用五年不换, 鞋子穿烂了才丢, 我其实早就想和你说了, 你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别把日子过得暮气沉沉的,该交朋友交朋友,该出去玩就出去玩,我看你衣柜里的衣服,穿来穿去还是那么几件,哪个男大学生跟你这样的呀?”

    陈念安皱起眉:“念旧也有错吗?我不明白,东西没坏,为什么要换?”

    “念旧没有错,但你……你太封闭自己了你知道吗?这样很容易钻牛角尖的。”祝繁星说,“我希望你能变得更外向一些,多交几个朋友,多去参加活动,别老是围着锅碗瓢盆打转。”

    “我要是不围着锅碗瓢盆打转,谁来做饭?”陈念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怨气,“你两年不在家,满宝又还小,我不干家务谁来干?你要我多参加活动,我也得有时间啊!”

    “满宝不小了!”祝繁星大声说,“他已经十四岁了!你十四岁的时候早把咱们家里里外外打理得很清爽了!你能做到的事,他为什么做不到?你就是不愿意放手!”

    “我不愿意放手?”陈念安一脸的震惊,“我怎么放手?让满宝做家务吗?让他放学回家还要买菜做饭?然后我回家吃现成的?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要回家?我完全可以住校啊!”

    “你本来就可以住校!”祝繁星说,“下学期满宝念初三了,会有晚自习,晚饭能在学校吃,你不用再回去给他做饭,好好待在学校上课吧!”

    陈念安问:“你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过夜?”

    “他小的时候,我是不放心,但他现在已经十四岁了!”祝繁星说,“爸妈刚走的时候,我和他差不多大,就是天天一个人待在家,你刚来的时候才十一岁,我去上学时,你也是一个人待在家呀。咱俩都能做到的事,他为什么不行?陈念安,你得学会放手,人总归要独立的,满宝不可能永远活在咱俩的庇护下,咱们家本来就和别人家不一样,你不觉得满宝更应该学会独立生活吗?”

    ——你得学会放手,人总归要独立的。

    陈念安心里被戳进一根刺,觉得姐姐明面上是在说祝满仓,实际影射的却是他。

    坐在后排的祝满仓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苦涩的野桃子只是个导火索,最终竟变成了对他的“审判”。

    “你俩别吵了!开车吵架很危险的!”祝满仓无语地说,“你俩是当我不存在吗?哥!你就听姐的吧,开学后平时晚上别回来了,我晚自习下课都要九点多了,回家后我洗个澡,自己能睡觉,要是饿了我也会煮东西吃,你不用管我了。”

    陈念安重复了一遍:“我不用管你了?”

    “嗯,姐说的没错,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祝满仓又对祝繁星说,“姐,你也别骂哥了,这两年你不在家,哥平时有多辛苦,你又不知道,你有话好好说么,干吗去骂他?”

    “是我不对,陈念安,对不起。”祝繁星调整着呼吸,“我口不择言了。”

    陈念安没回答,一动不动地坐在副驾座椅上。

    车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祝繁星一路把车开到县城酒店,祝满仓第一个跳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

    陈念安解开安全带,轻声开口:“姐,我不是不愿意放手,我只是……想让咱们家,能有个家的样子。”

    “我明白,可是……”祝繁星无奈地看着他,“陈念安,我看过一个说法,说什么样的孩子没法在社会上立足,答案是老实人,无家底,却有家教。我知道这话说得很偏激,但它其实有一定的道理。我和你的道德感都太高了,出了社会很容易吃亏的,你得学着自私一点,在不伤害别人的基础上,努力地保护好自己。现在这个社会竞争非常激烈,还很残酷,拥有牺牲奉献精神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这样的人会被人当傻子看,你得学会为自己而活,明白吗?”

    陈念安琢磨着姐姐的话,问:“你是后悔把我和满宝接回家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这个意思。”祝繁星说,“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把你和满宝接回家,我只是在为你担心陈念安!我希望你能活得开开心心的,别被禁锢在一个固定思维里,你要活得更敞亮、更潇洒,敢爱敢恨,而不是总念着过去,念着报恩,念着一些有的没的,你明白我意思的!”

    陈念安问:“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的性格?”

    “我……不是!”祝繁星头都大了,“你别和我抬杠!怎么总歪曲我的意思?”

    “如果不是。”陈念安开门下车,丢下一句话,“你管我怎么活。”

    祝繁星差点没被他给气死。

    ——

    吃一堑长一智,这趟出行,不管去哪里,祝繁星都会订两个房间,陈念安和祝满仓睡标间,她睡大床房。

    离开县城后,他们去了合肥,申露和小姜请他们吃饭。

    祝繁星送给申露一个大红包,抱歉地告诉她,国庆节时,自己在巴黎工作,没法回国参加她的婚礼。

    申露难免失望,但祝繁星特地赶来合肥,还随了礼,说明她还是很重视这份友情,申露心中是感动的。

    接下来的行程,祝繁星听取了祝满仓的意见,祝满仓想吃小龙虾,看过地图后,祝繁星在湖北和江苏之间就近选了江苏,和陈念安轮流开车去到南京,抵达当晚就怒点三大盆口味不同的小龙虾,让祝满仓吃个够。

    巧的是,那部法语音乐剧正巡演到南京,演出票早已售罄,祝繁星还没在国内看过这部剧,便请国内那家经纪公司的对接人帮忙,搞来三张赠票,带着两个弟弟去剧院欣赏。

    目前看来,这部剧在国内的巡演大获成功,在任何城市都是开票即售罄,甚至还收获了一批忠实粉丝,愿意跟随团队全国跑。观众们纷纷在社交平台写观后感,网络上掀起了一股欣赏法语音乐剧的小风潮。

    陈念安和祝满仓都是第一次看音乐剧,座位还很靠前,能清晰地看到演员们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

    祝繁星用专业眼光审视着舞台,舞台布置比起在法国演出时有了升级,艺术气息更为浓厚,灯光、乐团和演员们的服装也更为讲究,整场演出像一场盛大的演唱会,祝满仓全程看得专注,鼓掌时手都拍疼了。

    谢幕后,祝繁星问他:“好看吗?”

    “好看!好看极了!”祝满仓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问,“姐,中国有音乐剧吗?用中文唱的那种。”

    “当然有啊。”祝繁星笑着说,“你好好学唱歌,以后说不定你也能去演。”

    陈念安插嘴道:“我查过了,音乐学院就有音乐剧专业。”

    祝满仓:“哎?真的吗?”

    “真的。”陈念安说,“你可以把它当备选,但那个专业和流行演唱不一样,还得学表演,它不属于音乐表演系,属于戏剧系。”

    祝满仓:“……”

    哎呀,怎么办?梦想越来越复杂了。

    姐弟三人在南京玩了四天,又开车去无锡和苏州游玩,逐一打卡知名景点,回到钱塘时,距离祝繁星去巴黎只剩五天。

    她去了趟姑姑家,又去了趟任叔叔家,和高中好友李思莹、方熠去KTV唱歌,再和刚毕业回国的张思彤约了顿饭。

    有一天,走在光耀新村小区里,祝繁星偶遇林娅洁。

    林娅洁身边跟着一个男生,像是她男朋友,两个女孩见面后都是一愣,林娅洁先打招呼:“嗨,祝繁星。”

    “嗨。”祝繁星走到他们面前,“林娅洁。”

    林娅洁和那男生手牵着手,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李嵩。李嵩,这是我初中同学,祝繁星。”

    祝繁星:“你好。”

    李嵩:“你好,哗,你个子好高啊。”

    祝繁星笑了笑。

    林娅洁问她:“你是不是毕业回国了?我看你朋友圈,前些天一直在外头旅游。”

    “呃……”祝繁星说,“我是毕业了,但我在法国找到工作了,后天就要回巴黎。”

    “你不回来啦?”林娅洁惊讶地问,“那你两个弟弟怎么办?”

    祝繁星说:“他俩已经很大了呀,又不用我照顾,我把钱打回来就行了。”

    林娅洁:“哦,也是。”

    李嵩给她使了个眼色,林娅洁立刻说:“祝繁星,我们先走了,赶着去看电影呢,下次再聊啦,拜拜。”

    祝繁星:“拜拜。”

    林娅洁和李嵩牵手离开,祝繁星与他们反向而行。

    去年回国,她就没有和林娅洁见面,这次也一样,没想过去约她。她们初中同班三年,亲密得无话不说,高中同校三年,周末会一起坐公交车回家,只有大学不在一个学校,但她们一直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偶尔会在路上碰到。

    以前,祝繁星会说那是我朋友林娅洁,现在,她变成了林娅洁嘴里的“初中同学”,见面时疏离又客套。

    人与人的感情会随时间、阅历而改变,祝繁星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走在人生路上,一路遇见许多人,遭遇许多事,此刻若问她,还记不记得当时和温明远做前后桌时那小鹿乱撞的心情?她只会茫然地看着你。

    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很多人渐渐失去音讯,比如高中室友乔雨熙和洪芸薇,还有大学里与她并肩作战过的郭晓春。

    最近一年,张雅澜回国后,她俩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了。

    她还记挂着她们,却很久没有和她们聊过天。

    都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祝繁星心中突然大悲,她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走在一条归途上?曾经对她来说特别重要的那些人,是不是都会一个个地离她而去?

    任叔叔,佳颖阿姨,姥姥,刘爷爷,俞奶奶……

    祝满仓呢?陈念安呢?

    祝繁星想象不出这两个人离她而去时的情景。

    不,她一定会崩溃的。

    ——

    祝繁星回巴黎了。

    走的那天,陈念安和祝满仓一起送她去汽车站坐大巴,她多带了些衣物,告诉陈念安,明年夏天,她不一定能回来。

    “我想多攒点钱,来回一趟机票不便宜。”祝繁星说,“我后年会回来一趟,应该也是七八月,回来给你过生日。”

    陈念安说:“好。”

    祝繁星离开后,一切按他们制定的计划执行,祝满仓升上了初三,有了晚自习,陈念安平时不再回家,留在寝室过夜。

    三个室友很不习惯,殊不知,陈念安自己更不习惯。

    他几乎没有过住校经历,晚上睡觉,听着吕焕麟响亮的呼噜声,半宿没睡着。

    闻锦程看着他起床后的黑眼圈,贴心地给了他一副降噪耳塞:“塞着睡吧,习惯就好了。”

    祝满仓开始适应一个人的上下学生活,居然适应得不错,他多自由啊!晚上睡觉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家里太冷清,没人陪他说话,有时候,祝满仓太无聊了,就向陈念安打申请,把邱梓涵叫来家里过夜,两个男孩睡一个高低铺,早上再一起去上学。

    在巴黎,祝繁星在公司附近租下一套小公寓,把全部家当搬了过来。

    她拿到了工作签证,正式进入职场,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去上班,做的还是演出运营工作,薪水比实习时高出许多,每个月能攒下一笔钱。

    令她高兴的是,范嘉娴毕业后也选择留在巴黎发展,只是对方暂时没找到心仪的工作,依旧租住在学校附近。

    十月初,祝繁星在张思彤的朋友圈看到申露的婚礼照片,申露白天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晚上换成一袭雪白婚纱,笑容满面地站在小姜身边,是那么幸福。

    祝繁星由衷地为申露感到高兴,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没多久,她看到郭晓春也点了个赞。

    祝繁星点开与郭晓春的对话框,发现上一次聊天还是春节时,她们彼此说着新春快乐,又简单地聊了几句近况。

    郭晓春去非洲后依旧是个拼命三娘,她从头到脚的衣服鞋子、生活用品、还有一日三餐全由公司解决,所以她几乎不消费,只一门心思地赚钱。

    最终,祝繁星没有给郭晓春发出只言片语,默默地按灭了手机。

    又过了两个月,天气逐渐转寒,十二月初的一天,陈念安意外地接到冯智光打来的电话。

    接通时他一颗心沉到谷底,觉得,大概是姥姥没了。

    结果不是,冯智光是来问他要钱的,要钱给姥姥做心脏支架手术。

    陈念安说:“我没钱。”

    “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拿了十六万吗?这些年利息都不少了。”冯智光在电话里嚷嚷,“那可是你亲姥姥,小时候她多疼你啊,你妈把你丢在老家,是你姥姥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的,她好歹养了你十一年,你不能这么没良心。虎仔,舅舅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我也不问你要太多,你给个五万就行。”

    陈念安:“……”

    他把电话挂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62  ? 第33章

    ◎我们家的事,她说了算。◎

    陈念安手里是有钱的, 不提祝繁星给的大笔生活费,他自己的存款和收入都有二十万。

    他心里纠结,想来想去还是给姐姐打电话,征询她的意见。

    祝繁星说:“你要是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可以给个两三万, 求个心安。”

    陈念安说:“姐, 我不是不愿意给钱,我是怕, 就算我给了钱, 我舅舅也不会给姥姥做手术。”

    “这样啊,嗯……”祝繁星思索片刻, 说,“那你可以试试这么说……”

    第二天, 姥爷打来电话,告诉陈念安, 医生说姥姥要是再不做手术, 恐怕熬不过这年冬天。

    老头儿语气卑微地求着他:“虎仔, 姥爷知道你有钱, 那可是你亲姥姥,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念安说:“我妈的赔偿金有三十万,那是赔给你和姥姥的钱。”

    “那个钱……你知道的呀, 你舅舅早拿去买房了。”姥爷说, “他们三个现在过得也很困难,强强还要娶媳妇儿, 彩礼都要一大笔钱, 哪里还有钱给你姥姥做手术?”

    陈念安问:“你确定, 舅舅拿了钱会给姥姥做手术?”

    “那肯定啊!不然我们也不会开口来求你。”姥爷说, “你舅说了,五万就够,不用你多掏。”

    陈念安说:“这样吧,你让舅舅先给姥姥做手术,出院了拿发票给我看,我和他一人承担一半。花五万我给两万五,花十万我给五万,我说到做到,可以给你们立字据。”

    “这……”姥爷吞吞吐吐地说,“这多麻烦呀,我们挑个国产支架,医生说不会很贵,要么,你直接给个两万五……也行。”

    陈念安说:“我必须看到发票才给钱,姥爷,姥姥不是只有我一个孙辈,我愿意给一半,剩下的一半理应由舅舅承担,想让我掏钱,就只有这一种办法。”

    姥爷没声儿了,陈念安猜测,他是在和舅舅商量。

    两分钟后,姥爷语气一变,痛心疾首地说:“虎仔啊!你姥姥真是白疼你了,这么多年的养恩,你说忘就忘!怎么读书读得良心都没了呀!”

    陈念安被气笑了:“我不是答应给钱了吗?让她去做手术啊!”

    “做个屁!”冯智光抢过手机,大声喊,“陈念安,我算是看清你了!我们不求你了,行了吧?医生说也可以选择保守治疗,这要是治不好,全是你的责任!我花了钱会给你打发票的!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啊!”

    陈念安:“……”

    他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冯智光的卑劣与贪婪从未令他失望过。

    搁下手机,陈念安坐在桌前出神。

    离开家乡九年半,他清楚得很,自己与姥姥之间的感情早已变得淡漠,淡漠到哪怕两人坐在一起,也没什么话说。

    别人都说姥姥悉心养育他十一年,说得陈念安自己都快相信了,可他分明记得,小时候,姥姥是那么偏心冯继强。

    他在钱塘待了九年多,姥姥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并未给予过关心,更没给过钱,而姥姥的生活一眼能望到头,也不是现在的他有能力解决的。

    姐姐说,她最烦别人说“血浓于水”,陈念安深以为然。

    中国人从古至今重视亲情,崇尚孝道,讲究家和万事兴。不可否认世上的确有许多和和美美的大家庭,比如任叔叔家、刘爷爷家,陈念安以前也会怨恨,为何自己遇不到?现在他明白了,这得分人,家族里若是多几个像祝叔叔、任叔叔那样品性的人,整个家族便不会太差,反之,多几个像冯智光、祝怀军那样的人,那铁定完蛋。

    后来,姥爷又打来几个电话,半是求半是骂,陈念安始终没有妥协。冯智光无法,只能选择给老娘保守治疗,所谓的保守治疗,就是吃点药挂点水,他把发票和病历一一拍给陈念安,让外甥掏一半。

    陈念安终于知道了姥姥的名字,黄贵女,出生于1946年十一月。

    冯家姥姥黄贵女最终没能撑过这个冬天,于2019年一月中旬因病离世,享年七十二岁。

    接完电话后,陈念安没哭,只是在床上坐了很久,大脑空白了好一阵子,才给祝繁星发出一条消息。

    【磐石】:姐,我姥姥没了。

    祝繁星看到消息后立刻打来电话,姐弟俩絮絮地聊了半个多小时。

    姐姐的安慰是最好的镇静剂,让陈念安不至于那么难过,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生老病死,是谁都躲不过的事。

    姥姥走的时候,陈念安正在经历期末考,没法回安徽参加葬礼,姥爷说他不回去会被乡亲们笑话,陈念安只能答应考完试后回去一趟。

    等祝满仓的期末考结束,陈念安买够三天的食材,告诉小弟,他要去一趟老家,住两晚就回来,让祝满仓乖乖待在家,别到处乱跑。

    又是一趟长途奔波,陈念安抵达五峤村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五峤村地处大别山腹地,冬天十分寒冷,前些天一直在下雪,此时积雪还未消融,整个村庄被白雪覆盖。陈念安裹着羽绒外套走在村道上,发现村里的气氛倒是比夏天时热闹不少,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还挂着香肠腊肉,他知道,临近过年,在外务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

    在姥爷家,他见到许多冯家亲戚,其中包括久未见面的冯智光、邬丽菊和冯继强。

    舅舅舅妈还未满五十岁,面容却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冯智光还在记仇,阴阳怪气地对亲戚们说:“看看,这是哪家大少爷回来了,穿得多光鲜啊,有钱买衣服,没钱给他亲姥姥治病呢。”

    亲戚们打着圆场:“哎呀,虎仔还小呢,这不是在上学么。”

    冯智光冷笑道:“他有钱的,十六万!全揣兜里了,一个子儿都不肯掏出来。”

    陈念安无所谓舅舅在亲戚面前怎么诋毁他,低声打了个招呼:“舅舅,舅妈,强强。”

    冯继强说:“不该叫我一声哥吗?”

    他不像小时候那么胖了,身材变得敦厚壮实,剃个小平头,脸上长着痤疮,给陈念安递烟:“虎仔,来,抽一根。”

    “不了,谢谢,我不抽烟。”陈念安说。

    冯继强嘎嘎笑:“怎么抽烟都不会?还是不是男人了?”

    陈念安:“……”

    大家在烤火,姥爷给他拿了两个番薯吃,邬丽菊凑过来,拿胳膊肘碰碰陈念安,说:“虎仔,你姥姥看病的事,我们也不和你计较了,人老了嘛,总有走的一天,这就是命。舅妈现在想托你个事,你表哥吧,手里有本事,会修车,只是在县城上班挣不到什么钱,他想年后去钱塘找工作,你有门路吗?”

    陈念安说:“没有,我只是个学生。”

    “那你姐呢?”

    “她在法国留学,人都不在钱塘。”

    “啧,怀康还在就好了,”邬丽菊说,“哎,那到时候强强去了钱塘,他自己去找工作,能在你家住一阵子吗?省点房租钱。”

    陈念安看着她,说:“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租来的,我姐已经把房子卖了。”

    “租的也行啊,就住几天,住到强强找到工作为止。”邬丽菊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知道你不会给我们掏钱,不用你掏钱,就是借个地方住,强强可是你亲表哥,反正你姐不在,你们三个男孩子住在一起,不会不方便的。”

    亲戚们都看着陈念安,他说:“我得问问我姐,我们家的事,她说了算。”

    邬丽菊笑着说:“那你记得去问啊,强强不会住很久的,他现在可能干了,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工作,哎,钱塘那边上班,一个月能有七八千吧?”

    陈念安:“……”

    他差点脱口而出:做梦呢!

    “我不知道,我没上过班。”陈念安站起身,说,“舅妈,我坐了一天车,有点累,你们先聊着,我去洗个澡,洗完就睡了,明早还要去给姥姥上坟。”

    他不再理会那些人,带着行李走上楼,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满打满算,陈念安只会在姥爷家待两个晚上和一个白天,他从未想过,这趟回乡之行,竟会如此荒诞。

    第二天早上,他还没来得及去给姥姥扫墓,家里就来了三拨人,全是媒人,要给陈念安说亲。

    一个大婶说:“我表姐家的女儿,在合肥上大学,个儿不矮,穿个小皮鞋能有1米65,长得特漂亮,虎仔,你先看看照片。”

    一个大叔说:“你可拉倒吧,什么上大学,你那个外甥女我知道,就是个大专生。虎仔,我手里这个姑娘,隔壁村的,正儿八经的本科生,在上海读书,现在就在家,你要不要跟我过去见见?可洋气嘞!”

    另一个大姐说:“虎仔,我这个姑娘虽然不是大学生,但条件一等一的好!初中毕业就去南京做生意了,开了两家店,买了一套房,只比你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呀!”

    陈念安:“……”

    他坐在堂屋里烤火,什么都没说,三拨媒人已经自顾自地吵了起来。

    邬丽菊当场发飙,把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下午,陈念安跟着姥爷、舅舅扫墓回来,更离奇的事发生了。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陌生人,有男有女,见到他后,立刻围了过来。

    “这就是虎仔?哎呦呦,长这么大了!真帅啊!”

    “虎仔,我是你堂婶,哎,陈福,别愣着呀,这是你侄子,亲侄子!快给个红包。”

    “你是叫……陈念安吧?我是你叔,陈福,你还认得他们吗?这是你爷你奶!”

    “虎仔,虎仔啊!我苦命的孙子啊!”

    一对陌生老头老太嚎啕大哭,颤颤巍巍地向着陈念安走来。

    陈念安惊得连连退后,冯智光气爆了,操起院子里的扫帚,怒喝道:“你们他妈的抽什么疯?这是我老冯家!都给我滚出去!”

    “哎呀,智光,干吗呢?”陈家堂婶拦住他,“我叔和孙子多少年没见了,这是大喜事啊,我听说虎仔现在是在A大上学,对吗?多好的小伙子,又高又帅又聪明,虎仔,有对象没?堂婶帮你说亲啊。”

    “说你妈个亲!”冯智光一扫帚打了过去。

    堂婶尖叫着躲开,陈福冲了过来,两个男人顿时扭打到一起,边打边骂。

    “陈念安是我们陈家的种!要进陈家族谱的!”

    “放你妈个屁!早二十年你们死哪儿去了?看他混得好就想摘桃子!想得美!”

    “我们陈家认孙子关你屁事?有本事你也生个能干儿子啊!”

    “陈福你臭不要脸!当初你哥没了,你他妈还打过我妹主意呢!”

    ……

    冯继强和邬丽菊大叫着冲出堂屋,给冯智光帮忙,陈家亲戚也一拥而上,双方立时打成一团。女人们互相扯着头发,男人们拳脚相向,陈家爷爷奶奶哭天抢地,冯家姥爷骂骂咧咧,周围邻居听到喊声也纷纷赶来,劝架的劝架,帮忙的帮忙。

    陈念安站在角落冷眼旁观,心里只觉得讽刺,他的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63  ? 第34章

    ◎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是哪家人呢?◎

    这时候如果有一出BGM, 必定节奏明快,带着黑色幽默。

    陈念安跟随心中旋律穿过晃动的人群,走向堂屋,姥爷发现他要上楼, 叫他:“虎仔!你上哪儿去?赶紧来帮你舅舅啊!”

    陈念安回头看向混乱的院子, 姥姥尸骨未寒, 那些人像是浑不在意,有人倒在地上呻/吟, 有人脸上多了划痕血渍, 邬丽菊的棉衣都被陈家堂婶扯破了,棉花一朵朵地跑出来, 有几朵还沾在堂婶头发上,看起来颇为滑稽。

    “我要回家。”陈念安说, “现在就走。”

    陈福推开冯智光,大喊道:“陈念安!你回哪门子家?你是陈家人!一定要认祖归宗啊!要不然你爸九泉之下都没脸面对老陈家的列祖列宗!”

    陈念安看着这个张牙舞爪的陌生人, 说:“那让陈家的列祖列宗去骂他好了, 关我什么事?”

    陈福指着他:“你!你这是大逆不道!说这种话你要遭雷劈的!”

    陈念安转头就走。

    冯智光被揍得鼻青脸肿, 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虎仔不会认你们的, 他心肠硬着呢!我那老娘养他十一年,问他要点治病钱, 他都一毛不拔, 还想让他认祖归宗?做你们的春秋大头梦去吧!”

    陈家一个男人说:“你老娘本来就该归你养!陈念安是我们陈家人,又不是你们冯家人!”

    冯智光梗着脖子指他:“放你妈的狗屁!你家那个短命陈禄死了以后, 你们陈家养过他一天吗?”

    “你嘴巴放干净点!那是因为他妈把他带走了!不让我们养!”

    “说的好听, 那他妈死了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把他接回去?”

    “这……这不是因为你把他送去钱塘了嘛!”

    “我C你妈了gb!还是我不对了?”

    主角走了, 院子里的“战火”渐渐消停, 变成充斥着污言秽语的骂战。没多久,陈念安下来了,背着包,提着拉杆箱。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冷着脸走向院门,邬丽菊喊道:“虎仔!别忘了舅妈托你的事啊!回去问问你姐姐!有消息了给我个信儿!”

    陈家奶奶还不罢休,想去拉他:“虎仔,我是你奶奶……”

    “别碰我!”陈念安一把拂开那双枯槁的手,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老太太踉跄几步才站稳,又一次捶胸顿足、放声大哭。陈念安不愿去看她,生怕真的会记住那几张丑陋的面孔,拉起箱子快步离开小院。

    小楼渐渐被甩在脑后,没人再来阻拦他。陈念安坐小巴去县城,再转车去六安火车站,天已经黑了,他查询车票,有一班晚上8点多的K字头列车会经过钱塘,半夜三点多到站,坐票已售罄,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无座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坐在候车大厅等车时,陈念安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些人说的话。

    什么“老陈家”、“老冯家”、“认祖归宗”……他觉得好笑,那些人是疯了吗?就因为他姓陈,身上流着陈、冯两家的血,所以,他就得二选一?

    陈念安知道,他早就不是陈家人了,也不是冯家人,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是哪家人呢?

    钱塘祝家?

    换成以前,他不会怀疑这个结论,而现在,还真不好说。

    姐姐说了,人总归要独立的。

    意思是不是说……毕业以后,他得离开那个家?

    想想也是,他姓陈,不姓祝,和祝家的任何人都没有血缘关系。他的户口独立,身份证开头的几个数也和姐姐弟弟不一样,所以,他并不是祝家人。那个他花了无数心血维系的小家,从本质意义上来说,其实与他无关。

    陈念安为自己感到悲哀,活了二十年,他竟像片叶子似的无根无底,飘来荡去,如今连归属感都找不到了。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文档,敲下几个字。

    《哪家人》

    内容梗概:主角父母双亡,从小寄人篱下,被几户家庭踢皮球似的踢来踢去,谁都不愿抚养他。长大后,主角事业成功,名扬天下,那些曾经把他当垃圾一样丢掉的人纷纷腆着脸上门来认亲,主角没有以德报怨,狠狠地将那些人奚落了一番,宁可将巨额财富投入公益事业,也不给那些人一分钱。

    写完后,陈念安心里暗爽了一把,接着又感到沮丧。

    这是打脸爽文的经典套路,可现实里,一个普通人想功成名就,哪有这么简单?

    ——

    陈念安上车了,此时正是繁忙的春运季节,车厢过道挤满了人,还飘着浓浓的方便面味道。他在两节车厢连接处找了个空隙,后背贴墙而站,随着列车“哐哐哐”地晃动着,去往钱塘。

    无座票本就折磨人,半夜里的无座票更是反人类设计,过了十二点,陈念安又困又累,肚子还很饿,他不拘小节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打了会盹。

    半夜三点半,列车终于到站,陈念安出站后打车回光耀新村,进屋时惊动了祝满仓。

    男孩子穿着棉毛衫和小内裤走出房间,脸上是如临大敌的表情,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见到陈念安后才松了口气:“哥,是你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遭贼了,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啊?天还没亮呢。”

    陈念安脸色憔悴,说:“这几天票不好买,只买到这班车。”

    祝满仓说:“哦,那我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洗完澡后,陈念安居然不困了,眼看着快到五点,他干脆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电脑里写了一版更详细的大纲。

    写到一半时,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开始从头修改。

    《哪家人》

    主角变成了一个女孩。

    ——

    2019年的春节,还是陈念安和祝满仓单过,他们与姐姐通视频,祝繁星又和范嘉娴等几个中国朋友待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包饺子,做年夜饭,准备看春晚。

    工作半年多,祝繁星转了岗位,做起了演出经纪人,需要出差。

    这可真是一份好差事,公费旅游啊,读研两年没能去成的那些欧洲国家,工作后,她跟随演出团队开始一个个地打卡,巡演通常需要一到两周,祝繁星有充足的时间进行深度游。

    意大利、德国、比利时、荷兰、瑞士……她的朋友圈属于精装修,美景美食美人儿噼里啪啦地晒,还有各种展览和演出实况,羡煞国内一帮子好友。

    她的好友里,申露在事业单位上班;张思彤毕业回国后进了一家总部在钱塘的法资外企,做总经理助理;张雅澜入职了一家主做欧洲出境游业务的旅行社,工作地是上海;方熠正读研三,这年夏天毕业,已经过了法考;李思莹二战考研时不再死磕A大,上岸了一所位于上海的211院校,目前正读研二;郭晓春自不必说,依然奋战在阿尔及利亚的一线工地上。

    男同学里,温明远依旧一骑绝尘,已经在几家学术顶刊发表了三篇数学类SCI,去年秋天,他的好兄弟姚鼎去美国旅游,和温明远见了一面,温明远在朋友圈晒出两人的今昔合影对比。

    照片上,两个穿着运动校服的十六岁少年都已长成二十五岁的男青年,身型变得更加健壮,面容也更为成熟。祝繁星看过后感触颇深,不禁联想到自己,以及陈念安。

    梁知维还在深圳,似乎混得不错,三天两头晒自己和女友的甜蜜合影,他计划夏天和女友一起去欧洲自由行,为此特地向祝繁星咨询相关路线和注意事项。

    聊完正事,梁知维好奇地问——

    【梁大壮】:你真的一直单身吗?

    【Stella】:对啊

    【梁大壮】:为什么?

    【Stella】:放心吧,不是因为你

    【梁大壮】:[擦汗][擦汗][擦汗]

    的确不是因为他。

    现在的祝繁星心如止水,仿佛失去了谈恋爱的动力,再也没对任何追求者动过心,只想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那就是,她不想再让小老虎伤心。

    ——

    元宵节后,祝满仓开学了,这是他初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小少年写了一张“发愤图强”的字条,贴在高低铺床架子上,每天起床后为自己加油打气。

    A大还没开学,陈念安继续享受着假期,在家写剧本。

    这一年他产量不低,不仅交了一份12集大作业,还参与了一部60集古装权谋剧的编剧工作。

    阮慧去年六月毕业,目前在施元启老师的编剧工作室工作,她对陈念安说,自己总算混出头了,现在手头写的本子,施老师答应她,会给她署名。

    她把部分枪手头子的工作转交给陈念安,教他怎么管理底下的小兵,什么情况要用到什么话术,陈念安听得想笑:“这不都是你跟我说过的话吗?原来是给我画饼啊?”

    阮慧哈哈大笑:“你就说最后有没有吃到饼吧!”

    陈念安也笑了起来,他和阮慧已经成了好朋友,彼此欣赏对方的才华,也认可对方的人品,陈念安感激阮慧对他的栽培之恩,尽管他至今未得到过编剧署名权。

    距离A大开学还有三天,这天中午,陈念安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正吃着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个粗嗓门。

    “喂!虎仔,是我啊!冯继强,我已经到钱塘了,你家在哪儿啊?我现在过去找你。”

    陈念安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舅妈的“嘱托”,他没有问过祝繁星,原本打算冷处理这件事,以为他不提,冯继强就不会来,谁能想到,年刚过完,冯继强自说自话地就来了。

    仓促之间,陈念安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说出光耀新村的地址,在等待冯继强上门前,他给祝繁星发消息,她没回,他知道她在睡觉,硬着头皮给她打语音电话。

    巴黎时间才凌晨五点,祝繁星睡得正香,闭着眼睛接起电话:“喂,小老虎,怎么了?”

    陈念安说:“姐,我那个五峤村的表哥,冯继强,你还记得吧?他想来钱塘找工作,人已经到钱塘了,说想在咱们家住几天,你觉得可以吗?”

    “冯继强……哦,记得,他要住几天啊?”

    “不知道,我舅妈说住到他找到工作为止。”

    “那不行,他要是一年找不到工作,还能在咱们家住一年?你跟他说,最多住半个月。”

    姐姐发话了,陈念安的心定了不少,说:“姐,过几天我开学了,咱家白天会没人,你屋里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藏起来吗?”

    祝繁星说:“没什么东西,就一些我没带走的首饰,你放保险箱吧,密码六位数,是你生日。”

    陈念安一愣:“我生日?”

    “嗯。”祝繁星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反正房子是租来的,重要的东西都在保险箱里,你自己看着办吧,没事的话我挂了,我再睡会儿。”

    电话挂了,陈念安走进次卧,先把祝繁星留下的首饰收拢起来,再在衣柜里找到保险箱,按下密码:980720

    箱门“啪嗒”弹开,陈念安心里的感觉极微妙,没去看保险箱里头的东西,把首饰全放了进去,又在家里转了两圈,觉得没问题了,才坐在客厅,静候冯继强上门。

    二十分钟后,冯继强到了,拖着一个箱子,还扛着一个大包,说是给陈念安带了些家乡特产。

    他在屋里四处乱转,语气里满是嫌弃:“这屋也太小了吧,鸽子笼似的,加起来还没咱姥爷家堂屋大。我跟你说,我爸在县城买的那套房,110个平方!我还嫌小呢,你这儿居然比我们家那个房子还小,这咋住人啊?”

    陈念安没接他的话茬,说:“我问过我姐了,她说你只能在这儿住半个月。”

    冯继强扭头看了他一会儿,问:“还是不是兄弟了?”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况且我们只是表兄弟。”陈念安说,“你知道的,这房子是我姐租的,我能住在这儿,也是她好心收留我。”

    冯继强说:“她又不在!你连这点主都不能做吗?”

    “不能。”陈念安说,“其实外头租个单间并不贵,七八百块的也能找到,你手上有真本事,半个月足够你找工作和出租房了。”

    “呵,我爸真没说错,你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冯继强指指他,“行,老子就住半个月,说吧,晚上我睡哪儿?”

    陈念安领他去主卧,说:“你睡这个屋,上铺归你,我睡下铺,等会儿我给你拿干净被子。”

    他已经想好了,冯继强在家的这些天,他天天都要回来,不能让祝满仓和冯继强独处。

    “你不是住校吗?”冯继强问。

    陈念安说:“我要照顾满宝,一直走读。”

    冯继强说:“我想睡下铺,爬上爬下的忒麻烦了。”

    “不行。”陈念安说,“下铺是满宝的床,他不喜欢给别人睡。”

    “操。”冯继强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打算点燃,陈念安劈手抢过香烟:“家里不准抽烟!”

    冯继强瞪大眼睛:“那我上哪儿抽?”

    “楼下!”陈念安对他怒目而视。

    “这不是有个阳台吗?”冯继强走去阳台抽烟,“陈念安,你他妈变得老子都不认得了!”

    晚上,陈念安做了几道菜,和冯继强一起吃,近十点时,祝满仓背着书包回来了,见家里有个陌生男人,愣了一下,冯继强笑着说:“这是满宝?我印象里还是个小屁孩儿呢,长这么大了?”

    陈念安说:“满宝,这是我表哥,冯继强,你可以叫他强哥,他要在咱们家住半个月,过会儿你把衣服收拾一下,这几天你睡姐姐房间。”

    祝满仓乖乖应下:“哦,知道了,强哥好。”

    冯继强就这么留在了钱塘,住在403室,头几天,三人相安无事,冯继强白天会去外面找工作,还会去钱塘市中心转悠,晚上回来过夜。陈念安每天给他做饭吃,心想,只要冯继强不出幺蛾子,供他吃喝只是小事。

    一个星期后,情况开始不妙。

    冯继强找工作很不顺利,他只有小学学历,家里花钱给他做了个高中毕业的假证,但那不能改变他半文盲的事实。

    他的修车手艺并不出众,求职时,车行的人问他专业问题,他几乎一问三不知,除了打游戏聊Q/Q,对电脑知识也是一窍不通,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

    处处碰壁后,冯继强开始摆烂,天天赖在家里睡大觉、看电视、吃现成饭,不高兴了,就隔空对着那些招聘单位破口大骂,陈念安忍气吞声,只等着日子一到就赶人。

    这天晚上,有个剧本项目需要开会,陈念安很晚才到家,祝满仓已经回来了,在祝繁星房里做作业,冯继强像个大爷似的坐在客厅看电视。

    陈念安一进屋,就闻到一股烟味,气得骂他:“跟你说了别在家抽烟!满宝还小!抽二手烟会生病的!”

    “他小什么呀?”冯继强咧着一嘴黄牙笑,“他都快十五岁了,我十五岁的时候,早会抽烟了。”

    陈念安怼他:“会抽烟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他提着一兜香梨,丢了一个给冯继强,又洗净两个给祝满仓送进房,刚打开房门,陈念安鼻子一吸,就觉得不对。

    他把房门关上再打开,再关上再打开,祝满仓浑身僵硬地坐在书桌边,都不敢回头看他。

    陈念安快步走到祝满仓身边,一把抓起他的右手,去闻他手指。

    祝满仓大惊失色,吓得抱住头:“哥!哥!哥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少年的手指间有淡淡的烟味,陈念安怒火攻心,忍住揍他的冲动,问:“你抽了几根?”

    祝满仓苦着脸说:“就、就一根,就一根,真的只有一根!我没骗你。我不喜欢抽,我就是、我就是好奇……我就试试……哥,哥!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让陈念安失望了,嗷嗷地哭了起来,陈念安忍住气,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嗓子,将来是要唱歌的,绝对不能抽烟,知道吗?”

    祝满仓泪流满面:“知道了,我知道了,哥,我不会再抽了。”

    陈念安怒气冲冲地回到客厅,冯继强不以为然地说:“你干吗呀?抽个烟罢了,多大个事儿,男人不抽烟……”

    陈念安走到他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再被我发现你教满宝抽烟,我杀了你。还有三天,我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工作,时间一到,你就给我滚。”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64  ? 第35章

    ◎你也知道丢人啊?◎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冯继强也瞪着陈念安, “我读书是没你厉害,但你有什么好狂的?陈念安,你来钱塘十年了,读了这么多年书, 到现在也就住这么一个破房子, 还是租来的。村里人把你吹上天, 我看你混得也不过如此,就是你姐养的一条看门狗。”

    “你说什么?!”陈念安双臂用力, 把冯继强拎了起来。

    “我说错了吗?”冯继强可不怵与他打架, “还他妈杀了我?我倒要问问你,你和满宝有什么关系?你他妈真以为自己是他哥了?”

    陈念安一拳砸下, 在门缝后偷窥的祝满仓叫出声来:“哥!”

    冯继强挡住那一拳,还反扣住陈念安的手腕, 他力气很大,混不吝地笑着:“行啦!别在我这儿耍横了, 论打架你又打不过我。松开, 老子明天就去找工作, 找着了立马走, 不来求着你。”

    陈念安想着不与傻X论短长, 恨恨地松开他,冯继强往地上“啐”了一口, 起身走进主卧。

    门缝后的祝满仓见争端告一段落, 赶紧溜回书桌边继续做作业。

    夜里,三人都睡下了, 冯继强在上铺刷短视频, 声音还是外放, 陈念安被吵得睡不着, 敲敲床板:“你别看了!要看也戴个耳机,我明天还要上课。”

    “我没耳机。”冯继强把音量调低了些,眼珠子一转,从上铺探出头来,“哎,虎仔,我问你个事儿,你找过对象没?”

    陈念安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没有。”

    “你长这么帅,为啥不找对象?”冯继强问,“诶,你该不会还是个处男吧?”

    陈念安懊恼不已:“睡觉了!”

    “哈哈哈哈……”黑暗中,冯继强的笑声格外刺耳,“你说说你,读书读得脑子都傻了,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个处男,你也太失败了。”

    陈念安懒得理他,小时候他俩就处得不好,如今思想上的差距更是天差地别。他完全理解不了冯继强的三观,冯继强也永远理解不了他的做人准则。

    见陈念安不说话,冯继强捞过手机,嘿嘿笑道:“小表弟,还生我气呢?满宝的事,哥给你赔个不是,哥发你点儿好东西,这可是我珍藏的宝贝,花钱买来的。”

    陈念安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看,冯继强发来三条微信消息,全是视频,缩略图一片肉色,居然是三段成人/小电影。

    “!!!”陈念安快气炸了,“你有病啊?谁要你这种东西?!”

    他把消息全部删光,觉得自己的手机都被玷污了。

    “你不喜欢?”冯继强语气困惑:“是个男人都喜欢啊,外面找不到的,可刺激啦。”

    陈念安气道:“闭嘴!睡觉!”

    “切。”冯继强撇撇嘴,“假清高。”

    陈念安没再搭理他,心里却是七上八下,踏实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陈念安六点半准时起床,给某个初三生做早餐。冯继强还在呼呼大睡,祝满仓坐在餐桌边吃完面条,提起书包说:“哥,我走了。”

    “等等。”陈念安走到他身边,向他摊开手,“手机给我看看。”

    祝满仓:“?”

    从上个学期开始,祝满仓就是自己上下学、自己在家过夜,陈念安担心他晚上回家会遇到危险,就把手机交给他,让他自行保管。

    祝满仓念初三后成绩稳定,对学业越发专注,陈念安信任他,知道弟弟不会贪玩,偶尔学累了玩会儿手机当做放松,他是默许的。

    手机就在祝满仓的裤兜里,但他掏啊掏啊,始终掏不出来。

    小少年脸色煞白,心虚地问:“哥,你为什么要看我手机?”

    陈念安说:“我就看看,看一下就还给你。”

    祝满仓嚅嗫道:“我、我没玩什么呀,这是我的隐私。”

    陈念安不为所动:“拿来。”

    祝满仓没辙了,抱着侥幸心理,掏出手机递给他,陈念安直接打开微信,发现弟弟果然和冯继强加了好友,五天前加的,这五天里,冯继强陆续给祝满仓发了四段小电影,第一次是刚加上好友那一天。

    “你看了吗?”陈念安把手机屏幕怼到弟弟面前。

    祝满仓早已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回答。

    陈念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扬手,手机被他狠狠砸到地上,屏幕碎了一片。祝满仓浑身一激灵,陈念安已经转身走向主卧,扯住上铺的被子,用力一拉,熟睡中的冯继强连人带被子被从上铺拽下来,重重地跌到地上。

    那高低落差可不小,他摔得不轻,真是又惊又怒:“陈念安你疯了吗?你要摔死我啊!”

    陈念安一脚踹了上去:“你现在就给我滚!”

    这下子冯继强被彻底激怒,抖开被子一跃而起,他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小内裤,这时候也顾不得其他了,冲着陈念安就挥出一拳:“你他妈找死!”

    祝满仓跑到主卧门口时,两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已经扭打在一起。

    陈念安像是变了一个人,怒火中烧,眼里满是戾气,哪儿还有平时沉稳温和的影子?他挥出的拳头又快又重,毫不留情。

    有多少年没打架了?上一次打架还是小学六年级时,对象是倪正廷。

    最近一年半,陈念安过得十分压抑,压抑得他时常会感到窒息。姐姐离家后,祝满仓是他唯一的情感寄托,他无法忍受自己悉心呵护着的宝贝弟弟,才和冯继强这个垃圾人认识一个多星期,就被他往歧路上带!

    陈念安杀人的心都有了。

    冯继强也不是吃素的,他从小爱打架,打起架来还不要命,可打着打着,他心里犯起了嘀咕,惊觉自己小瞧陈念安了,竟是讨不到便宜。

    陈念安不怕痛似的,挨了重拳也不吭声,两人你来我往,状似疯癫地互殴,抱在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房里顿时一片狼藉,椅子倒了,书桌歪了,台面上的东西散落一地。

    很快,陈念安脸上挂了彩,冯继强比他更惨,因为他没穿衣服,壮硕的身躯上已是姹紫嫣红一片,他怒吼着,一脚踹向陈念安的裆/部:“老子叫你断子绝孙!”

    祝满仓吓坏了,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从身后抱住冯继强,陈念安才堪堪躲过那一脚。冯继强怒不可遏,用手肘去撞祝满仓肚子,祝满仓疼得大叫起来,这叫声终于唤醒陈念安的理智,他扑过去把弟弟解救出来,喘着粗气,只剩眼睛里的怒火还未熄灭,指着房门说:“冯继强,收拾你的东西,现在就给我滚!”

    “为什么呀?你发什么疯?!”冯继强还处在懵圈中,睡得好好的被人拖下床干了一架,打完了还要赶他走?有没有天理了?

    陈念安头发凌乱,脸上有淤青,鼻子流着血,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他“咻咻”地喘着气,说:“你给祝满仓发了什么东西,你自己知道,你要是不走,我就报警,说你传播淫//秽色//情信息,证据都在手机里。”

    冯继强惊呆了,看向祝满仓:“就、就为这?这……这有什么呀?哪个男人不看这个呀?”

    祝满仓臊得没脸去看哥哥。

    “别让我说第二遍。”陈念安怒视着冯继强,周身泛着煞气,“你,现在,就给我,滚。”

    冯继强:“……”

    他不想进局子,只能带着行李滚蛋,临走前对陈念安破口大骂,三句里两句不离生/殖/器。

    “你有种就别回五峤村!你回一次,老子就揍你一次!”冯继强说,“咱们冯家这辈子再也没你这号人!”

    陈念安木着脸,“砰”地甩上大门。

    他坐在餐桌边,拿起手机开始删人,删掉冯智光,删掉姥爷,删掉冯继强,不仅是微信,还有手机号码,统统拉黑。

    这件事,年前离开五峤村时,他就想做了,只是当时心里还念着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亲情,还觉得那总归是自己的根,现在,他彻底地死了心,再也不会难过。

    祝满仓已经迟到了,但他不敢走,揉着肚子站在边上等骂声,心里天马行空地想着,哥哥要是像揍冯继强那样揍他,他能挨几下?嗯……估计挨不了三下,他就得跪下求饶。

    终于,陈念安抬眸看他,问:“肚子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祝满仓摇摇头,指着他说:“哥,你受伤了,你才该去医院。”

    “不需要,就是皮外伤,我自己有数。”陈念安沉声道,“你先去上学,晚上回来,咱们再聊。”

    祝满仓鼻子一酸:“哥,对不起。”

    陈念安摇摇头:“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

    祝满仓又哭了,说:“哥,这件事,你能不告诉姐姐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看这种东西了。”

    陈念安苦笑:“你也知道丢人啊?”

    “嗯。”祝满仓抹掉眼泪,提起书包,说,“哥,我先走了,晚上我会早点回来的。”

    等祝满仓离开家,陈念安一直绷着的精神才松懈下来,他摸摸脸上的痛处,“嘶”了一声,去卫生间照镜子。

    伤得……非常丑,没法出门见人。

    陈念安向班长请了个假,留在家里收拾屋子,处理伤口。

    忙忙碌碌地干了一阵子活后,他站在高低铺旁,看着上铺凌乱的被褥,心里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再也不会去姥爷家了。

    以后再回五峤村,就只是去给妈妈和姥姥扫墓,不会再因为别的事而有片刻逗留。

    那姥爷没了以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对姥爷,一直是有怨气的。

    ——

    晚自习结束后,祝满仓早早地回到家,陈念安给他煮了一碗麻心汤圆,是元宵节时吃剩下的八颗。

    陈念安脸上敷过药,肿还没消,一张脸依旧吓人。祝满仓坐在桌边吃汤圆,一句话都不敢说,陈念安静静地看着他,祝满仓快满十五岁了,头发乌黑,眉目清秀,身高年年长,眼看着即将突破1米8。

    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对X事好奇是正常现象,但看那种视频……陈念安属实是接受无能。

    他在祝满仓身边坐下,问:“冯继强发你的视频,你发给邱梓涵没?”

    祝满仓:“……”

    “发了,对吗?”

    “嗯。”祝满仓声如蚊吟,“哥,我们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X行为吗?”陈念安问,“还是好奇女人的身体?”

    祝满仓羞得不行,脸皱成一团:“哥,你别说这种话!”

    “你看都看了,还不让我说?”陈念安说,“我承认,咱们家X教育是做得有欠缺,因为我们三个都没有爸妈,姐姐又是女孩,所以我的确在这方面疏忽了。祝满仓,你现在这个年纪,对X产生好奇是正常的,哪怕你暗恋哪个女同学,喜欢哪个女明星,躲在被窝里自/慰,都是正常的。但你不能去看那种视频,别说你现在未成年,哪怕你成年了也不能看,那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祝满仓点点头:“我知道,强……冯继强发给我的时候,我也吓一跳。”

    陈念安说:“他第一次发给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

    祝满仓说:“我一开始是想告诉你的,但我怕你骂我,我想着……反正他马上就要走了,你不会知道这件事,我以后也不会再和他有联系。”

    “那抽烟呢?”陈念安问,“他让你抽,你就抽啊?”

    祝满仓说:“他刺激我呢,他说他十三岁就会抽烟了,然后……我偶像,阳哥,就是那个摇滚乐队的主唱,他也抽烟,我就好奇么,想试试。哥,我真的只抽了一根,还没抽完,太呛了,我不喜欢。”

    陈念安扶额。

    “你那个阳哥是一副烟嗓,唱歌就那个调调,你和他不一样。”陈念安语重心长地说,“你自己能听出来吗?你的嗓音条件很优秀,又清又亮,能唱高音,雷老师都说了,你生了一副好嗓子。而抽烟这种事,虽然不犯法,但对你而言,这就是一种毒药,祝满仓,你要学会自控,学会辨别,知道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老天待祝满仓不薄,变声后给了他一副好嗓子,上声乐课时,雷老师对他的表现赞赏有加,说结合外形条件,祝满仓的确有希望考声乐类专业。

    “我知道了,哥,这事儿是我不对,我已经反省一天了。”见陈念安一直没发火,祝满仓的胆子大了些,摇头晃脑地说,“其实……你以前也做过这种事,你十三岁还是十四岁的时候,爷爷让你喝白酒,你不也喝了吗?对我就这么双标。”

    陈念安:“……”

    这小子居然还记得?

    他正想反驳,祝满仓已经舀起一颗汤圆,塞进他嘴里,笑嘻嘻地说:“哥,消消气消消气,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你……没告诉我姐吧?”

    陈念安瞪着他,牙齿咬下汤圆,甜蜜的芝麻流了出来,溢满他的口腔。兄弟俩眼神古怪地对视着,突然,两人一起破功,大声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65  ? 第36章

    ◎没找着合眼缘的女孩,我宁可单着。◎

    陈念安没打算让姐姐知道这件事。

    两个原因, 一,冯继强是他领上门来的亲戚,那家伙差点带坏祝满仓,即使他把冯继强打跑了, 自己也难辞其咎, 况且他还受了点伤, 姐姐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担心。

    二, 祝满仓看小黄/片并不是件光彩的事, 小伙子也要面子,不想让姐姐用有色眼光看他。

    祝满仓说这是男人间的约定, 煞有其事地与陈念安击拳为誓,约好了彼此保密。

    从那以后, 冯继强再也没来过光耀新村,陈念安不知道他的去向, 是留在钱塘, 还是回了老家, 他都不关心。

    寒冷的冬季即将过去, 小公园的梅花开得正盛, 香气扑鼻。周六下午,阳光大好, 凉亭里的牌局激战正酣, 俞奶奶戴着老花眼镜,盯着手里的一把牌, 上家出了对J, 她有对K和对2, 犹豫着该出哪对压。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修长的食指指着牌尾,俞奶奶随即听到一道年轻男声:“出对K。”

    她没多想,直接打出对K,下家老头丢下最后两张牌——对A,高兴地喊:“我走掉啦!”

    俞奶奶:“……”

    她扭头一看,陈念安正在身边闷头笑,身后还跟着一个笑嘻嘻的祝满仓,俞奶奶气不打一处来,往陈念安身上一拍:“讨厌东西!害我输了!你帮我给钱!”

    陈念安笑着躲开,说:“一会儿我给你买奶茶喝。”

    “哼,我要珍珠奶茶,热的,五分甜。”俞奶奶和老伙伴们重新洗牌,问陈念安,“你俩怎么过来了?”

    陈念安伸手搭上她的肩,说:“今天太阳好,满宝做题做累了,我就带他来打会儿羽毛球,让他放松一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去玩吧,别来我这儿捣乱。”俞奶奶赶他,见两个男生抬脚要走,又喊,“念安,一会儿你去我家拿点熏鱼,你爷爷做多了,吃不完,你俩帮忙消灭一下!”

    “知道啦!”陈念安应下,拉着祝满仓走向小广场。

    下家老头问俞奶奶:“金花,那是你外孙吗?”

    “是我孙子。”俞奶奶骄傲地说,“两个都是我孙子,帅吧?”

    小广场上的孩子们换了一拨又一拨,小婴儿们坐在童车里咿咿呀呀,大点儿的孩子跑来跑去,玩的东西还是老三篇,滑板车、酷炫陀螺、爬假山。

    祝满仓对这些项目再也不感兴趣,和陈念安打起羽毛球来,一小时后,两人都出了一身汗,祝满仓还不想回家,便买来三杯热奶茶,先给俞奶奶送去一杯,又和陈念安一起坐在秋千上晒太阳,边喝边聊天。

    那两架秋千岁数不小了,早年油漆光洁、螺钉坚固,遭受了十几年的风吹雨打后,如今已是锈迹斑斑,荡起来会发出刺耳的噪音。

    祝满仓荡着秋千,说:“我记得,你和我姐总喜欢坐在这儿聊天。”

    “嗯。”陈念安说,“主要是姐姐喜欢,她每次都会坐你坐的那架秋千。”

    “哥,你想她吗?”祝满仓吸着奶茶,随口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陈念安的表情有些出神,沉默半晌才回答:“想。”

    顿了一下,他又问,“你呢?”

    “我也想她,只是……快三年了,她就回来过没几天,咱们三个已经很久没好好地过日子了。”祝满仓看向陈念安,“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我能问吗?”

    陈念安说:“你问。”

    祝满仓:“你为什么不找女朋友啊?”

    陈念安瞥了他一眼:“你管我呢。”

    “……”祝满仓往他的方向伸长脖子,“你该不会是……喜欢男生吧?”

    陈念安缓缓转头看他,那眼神深邃得叫祝满仓心慌不已,忍不住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说:“你别这么看我,我、我喜欢女生。”

    陈念安嘴角抽抽:“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

    祝满仓追问:“那你到底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啊?”

    “女生。”陈念安说,“放心吧,我性取向和你一样,不会看上你的。”

    祝满仓笑得好快乐,说:“你念了初中高中大学,班里那么多个女同学,真的就一个都不喜欢吗?”

    陈念安说:“对,一个都不喜欢。”

    祝满仓想了想,说:“姐好像对你找女朋友这事很着急,每次回来都会问我,她说你这叫暴、暴……暴什么物来着?”

    “暴殄天物。”陈念安无语,“那个字读tiǎn,你真的做好准备去参加中考了吗?”

    祝满仓挠头讪笑:“嘿嘿,没学过么。”

    陈念安说:“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不是别人谈恋爱,我就得跟着谈恋爱。不管男女,都不需要用有没有对象来证明自己,我有很多事可以做,没找着合眼缘的女孩,我宁可单着。”

    因为小电影事件,陈念安开始注重对祝满仓的两X关系教育,不会再避讳这个话题。虽然他从未谈过恋爱,但自认为自己对待两X关系的理念是健康、正向的,宁缺毋滥——这是他教给祝满仓的道理。

    祝满仓也不再藏着掖着,主动对陈念安说起自己学校里和“恋爱”有关的花边新闻。班里的谁和谁好上了;隔壁班的谁谁谁搞四角恋,一个男的同时和三个女的搞七捻三;哪个班有个女大王,会抽烟会喝酒,认识校外的混混,手下有几个小妹,经常合伙欺负人,女大王还想让邱梓涵做她男朋友,把邱梓涵吓得够呛……

    陈念安读的青芽中学校风校纪优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听完后目瞪口呆,问:“你们学校这么乱的吗?”

    “那是。”祝满仓说,“一个年级十二个班,大几百号人呢,总会有几个奇葩。我听说(3)班有个男生,把女朋友肚子都搞大了,他俩这个学期没来学校,好像是男的处分,女的休学。”

    陈念安:“……”

    “你别这么大惊小怪,我都习惯了。”祝满仓说,“乱的人永远就是那么几个,大部分人还是很老实的。”

    “那你呢?”陈念安喝了一口奶茶,问,“你算老实人吗?”

    祝满仓一挺胸膛:“我当然算老实人了!”

    “那你有喜欢的女同学吗?”

    “呃……”祝满仓语塞了,眼睛望向树梢,说,“说不上来,倒是有几个女同学喜欢我,对我表白过,可我都不喜欢。”

    陈念安眉头一皱:“你心里有人了?”

    祝满仓尴尬地笑笑:“算有吧,我挺喜欢我们班班长的,她可聪明了,学习成绩特别好。她吃亏在小学不是我们片区的,小升初只能进东耀,她要是我们片区的,早去青芽了,我听说她能保送二中,就觉得……我和她差距太远了,没可能有结果,就……算了呗。”

    小伙子还蛮想得通啊,陈念安说:“现在没可能,不代表以后没可能,像我那两个初中同学,耗子和张珂,你都认得的,张珂在A大,耗子在工商大学,他今年打算考A大的研究生,要是考上了,我感觉,他俩就成了。”

    “要是考不上呢?”祝满仓问。

    “我不知道。”陈念安说,“这得看张珂的态度,看她介不介意。”

    祝满仓心头一喜,说:“哥,你的意思是,我和我们班班长,以后还是有可能的,对吗?”

    “对你个头!这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事吗?”陈念安秒变“家长”语气,“祝满仓同学,还有三个月就要中考了,我拜托你收收心吧!奶茶喝完没?喝完了就去单杠那儿练练,马上就要体测了,你那个引体向上还没能满分呢!”

    祝满仓顿时愁眉苦脸:“啊?我刚打了一小时羽毛球啊!胳膊好酸的!”

    钱塘的中考制度里,体测分数算进总分,每人考三项,祝满仓立定跳远和一千米跑都能拿满分,可在力量类选项中,不管是实心球还是引体向上,都只有8、9分,他太瘦了,胳膊力量不够,陈念安让他打羽毛球,也是为了锻炼他的上肢力量。

    狂练两周后,东耀中学的初三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去别的学校参加体测,很多家长也去了,在操场围栏外为自家小孩加油。

    陈念安那天正好有空,也去了考场,祝满仓跑一千米时,他在围栏外跟着跑,边跑边喊:“祝满仓!加油!加油!冲起来!”

    一群半大小子摆动手臂、发足狂奔,祝满仓跑得咬牙切齿,大吼着冲过终点线。缓过气来后,他喜滋滋地跑到围栏边,右手伸出栏杆与陈念安击掌:“哥,我是十分!”

    接着是引体向上,在操场另一边,考生们面向围栏往上吊,家长们全能看见。祝满仓上场时,陈念安手心捏着一把汗,帮小弟计数。

    “六个,七个,八个……别泄气!还有两个了!”陈念安当年引体向上得了满分,这会儿恨不得自己上阵,看着祝满仓憋得通红的脸颊,大喊道,“祝满仓!满分了我给你买双新鞋!”

    边上的妈妈听得直笑,祝满仓也听见了,“嗷”的一声喊,又拉起来一个,两只脚在底下乱蹬。眼看着一分钟即将结束,祝满仓使出洪荒之力,压线拉起最后一个,围栏外的陈念安激动地蹦了起来,用力地挥拳:“成了!满分!祝满仓你是满分!”

    他毕竟只是个未满二十一岁的大男孩,高兴到极致时也会露出孩子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陈念安就算不是“父母”,也为自家小弟操碎了心。校门口,班主任蒋老师说原地解散,陈念安叫上祝满仓和邱梓涵,说要带他俩去吃火锅,帮他们补充体力。

    “哥,哥,你答应给我买新鞋的!”祝满仓小鹦鹉似的跟在陈念安身边,“你别耍赖啊,我早就看中一双新鞋了,要五百多块,你会给我买吧?”

    陈念安说:“会。”

    祝满仓乐坏了:“谢谢哥!”

    陈念安说:“也算你十五岁的生日礼物了。”

    祝满仓:“……”

    邱梓涵捧腹大笑,祝满仓气得直蹦跶:“有你这样的吗?我还有两个月才过生日呢!”

    陈念安挑眉:“现在买,还是两个月以后买,你自己选。”

    祝满仓的嘴巴能翘到天上去,权衡之后,气哼哼地说:“现在买。”

    “对嘛,早买早穿早享受。”陈念安右手揽上小弟的肩,左手揽上邱梓涵,笑着说,“走喽,我们今天奢侈一把,去吃海底捞!”

    蒋老师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在路人眼里,那就是三个高高瘦瘦、青春洋溢的男生,中间那个要比边上两个高几公分,祝满仓一路又蹦又跳,说个不停,邱梓涵在笑,陈念安步伐沉稳,很有大哥的样子。

    可蒋老师知道他们三个的家庭背景,一个单亲,两个孤儿,对比之后不难发现,祝满仓的生活要比邱梓涵过得好。

    蒋老师非常佩服陈念安,这个还在念大学的大男孩,照顾孩子的水平,能吊打市面上90%的爸爸。

    ——

    如果说2016年是全国房价起飞的一年,那到了2019年,各地楼市已经涨疯了。

    从2018年四月起,钱塘就已进入新楼盘摇号时代,同时还有限价、限购政策,贷款利息越来越高,依旧挡不住全民买房的热情。

    陈念安一直以为楼市变化与自己无关,没想到,还是受到了波及。

    这一年的四月底,他接到403室房东电话,房东太太告诉他,现在房价高,房子好卖,他们打算把403室挂牌出售,正好六月中旬房租到期,希望陈念安能配合买家看房,到期后得搬走。

    陈念安很为难,说:“吴阿姨,我弟弟六月中考,这个时候搬家,会影响他复习,能不能宽限到六月底?我愿意多给一个月房租,等我弟弟中考考完,我们立刻搬走,可以吗?”

    吴阿姨犹豫片刻,答应下来。

    陈念安给祝繁星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姐,我再去中介找找房子吧,光耀新村出租房不少,三千多应该能租到差不多的两居室。”

    祝繁星想了一会儿,说:“小老虎,你别去中介了,我想把榕晟府那套房子收回来,你和满宝去住。”

    陈念安一愣:“不浪费吗?”

    “浪费什么呀?三天两头搬家你不嫌麻烦吗?”祝繁星说,“再过一年,最多最多两年,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住榕晟府,多好呀!你听我的,不差这一两年的房租差价,我去和中介讲,把房子提前收回来,你等我消息。”

    陈念安:“……”

    祝满仓放学回来时,祝繁星已经和中介沟通完毕,榕晟府1001室的租期原本到十月底,现在提前到六月底,祝繁星愿意赔偿租客一个月房租。

    挣欧元的人果真财大气粗,损失七千多啊,陈念安有点子肉疼。

    祝满仓的反应和他截然不同,小少年高兴得手舞足蹈:“啊啊啊啊啊!我们终于能住大房子了!姐姐万岁!”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66  ? 第37章

    ◎他是我们邻居家的小孩。◎

    距离搬家还有两个月, 陈念安提前开始收拾东西,到时候榕晟府一腾空,他就得把行李搬过去,要不然他和祝满仓会没地方住。

    收拾东西时, 陈念安心中五味杂陈。他在光耀新村住了十年整, 之前搬过一次家, 没带走任何家具家电,所以祝叔叔和妈妈留下的东西几乎没有了。现在家里的物品全是他和姐姐陆续添置起来的, 连锅子碗筷都换过一批, 每一件他都能准确地说出购买平台。

    搬家是一件特别费神的事,好在, 榕晟府是姐姐的房子,搬过去后, 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变动,不用交房租, 也不会再有人来赶他们走, 家里东西再多, 那边也放得下。

    这么一想, 陈念安的心情稍有好转, 收拾东西时也没那么纠结了。

    他真的很念旧,明知道好多东西其实已经没有用处, 就是舍不得扔。

    祝满仓生日的前几天, 陈念安去小区外给小弟订生日蛋糕。他在这家蛋糕店有充值,订完蛋糕后还有三十多块余额, 店员说:“你余额不多了, 现在店里充值有活动, 充两百送三十, 你要不要再充一点?”

    陈念安说:“不用了,谢谢,我们马上就要搬走了。”

    他又去挑了些小蛋糕和面包,把余额全部用光,提着甜点走去刘爷爷家。

    进单元门后,他发现102室的房门居然开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陈念安趁机看向屋内,102室早已焕然一新,装修风格是日式MUJI风,清一色的原木家具,简约又清新。

    小女孩朝着屋内喊:“妈妈,你还没好吗?”

    “来了来了。”女主人匆匆走来,与陈念安对视了一眼,又警惕地关上房门,反锁后,牵着女儿离开。

    三年过去,她已经不认得这个大男孩了,陈念安没再停留,抬脚走上二楼。

    刘爷爷不在家,只有俞奶奶在,陈念安把甜点送给她,并邀请她和刘爷爷去403室参加祝满仓十五岁的生日晚餐。

    他说:“奶奶,和你说个事儿,我们的房租六月底到期,房东不租了,满宝考完中考,我们就要搬走了。”

    “又要重新找出租房吗?”俞奶奶热心地说,“没事儿,我帮你在小区里打听打听,你和房东直接签,能省下一笔中介费。”

    陈念安说:“不是,我姐让我们搬回大房子住。”

    俞奶奶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哦,那也行,肯定是大房子住得舒服。”

    陈念安能看出奶奶神情失落,心里也很不好受,说:“奶奶,榕晟府离这儿不远,你和爷爷要是有什么事,尽管给我打电话,我会赶过来的。”

    俞奶奶笑了起来:“你呀,来得真巧,我现在就有事找你。”

    陈念安问:“怎么了?”

    俞奶奶说:“边锋游戏里的欢乐豆输完了,你再帮我充二十块钱。”

    陈念安:“……”

    他坐在主卧电脑前,用俞奶奶的手机扫码支付,帮她充了二十块钱欢乐豆,忍不住吐槽:“你怎么输这么快?我上上个月不是刚给你充了二十块?”

    “不是我输掉的,都是你爷爷输掉的!”俞奶奶像个孩子似的噘起嘴,“也就二十块钱,能玩两个月呢,都不够我在小公园输一天的。”

    陈念安失笑:“你是赌鬼吗?”

    “我是赌神。”说完这句话,俞奶奶看看四周,确认刘爷爷不在家后,才小声说,“念安,趁你爷爷不在家,有个事我想找你帮忙。”

    陈念安问:“什么事啊?”

    俞奶奶拉了把椅子坐下,说:“月初的时候,你爷爷去社区医院体检,前几天吧,医院给他打电话,说他肾不好,叫他赶紧去大医院复查。可你爷爷死活不肯去,说自己吃得好睡得香,一点毛病都没有,连体检报告都没去拿。”

    “肾不好?”陈念安心头一沉,问,“怎么个不好法?”

    俞奶奶说:“医生说他左肾上长了个瘤,不晓得是好是坏,要去大医院检查过才知道。我劝不动他,一说这事就和我吵。他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去医院,安安又不在,他大概是担心,如果瘤子是坏的,要开刀,会很麻烦,所以我想让你去劝劝他,最好么能陪他去医院做个检查。现在的医院真的好难看病哦,我们年纪大的搞都搞不懂,你年纪轻,脑子灵活,不会像我们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这样的请求,陈念安自是义不容辞:“奶奶,你放心吧,我去和爷爷说,他要是不肯去,我拿个绳子绑也要给他绑去。”

    俞奶奶“咯咯”笑:“有你出马我就放心了,他嫌我没文化,不听我的,但他会听你的,你可是大学生呀。”

    ——

    祝满仓过十五岁生日时,刘爷爷、俞奶奶和邱梓涵都来了,陈念安做了一桌子好菜,却不让刘爷爷喝白酒,只允许他喝点啤的。

    “我没病!肯定是医院弄错了!”刘爷爷中气十足,对两个初三生说,“你们看看爷爷,哪儿像生病的人?我健康着呢!”

    祝满仓说:“爷爷你肯定没生病,你会长命百岁的!”

    刘爷爷哈哈大笑:“谢谢小满宝,百岁还不够,爷爷要活一百一!”

    邱梓涵说:“一百一也不够,爷爷要活一百二!”

    俞奶奶说:“一百二?那是老妖怪啦!”

    陈念安给他们泼冷水:“生没生病要医生看了才知道。”

    他已经帮刘爷爷挂了肾内科的专家号,两天后去看病,刘爷爷嘴里各种不愿意,却也没有坚持不去,陈念安知道,老头儿就是不敢自己去。

    刘爷爷喝着啤酒,说:“要真是个倒霉毛病,我就不治了,好吃好喝的再活两年,走了拉倒。”

    俞奶奶问:“你走了,我怎么办?”

    刘爷爷说:“你找安安去呀,她说多少次了,要我们去德国住,我是死都不要去的。”

    俞奶奶说:“我也不要去。”

    刘爷爷温声劝她:“我要是走了,你还是去吧,好歹是女儿,女儿和娘贴心。”

    俞奶奶眼眶红了,把筷子一拍:“我不去,那破地方!说的话我听都听不懂,饭也难吃,打牌都找不着搭子。”

    刘爷爷“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变得很尴尬,祝满仓和邱梓涵不敢吭声,陈念安干脆把蛋糕捧出来,说:“你俩瞎担心什么呢?病都还没看,等看完了再说,来来来,我们先给满宝过生日。”

    俞奶奶抹抹眼睛,扯出一个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祝满仓:“小满宝,今天是你生日,爷爷奶奶给你一个红包,祝你中考金榜题名!”

    祝满仓接过红包,搂着俞奶奶的脖子,往她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奶奶!”

    他和俞奶奶最亲,因为在202室吃了七年晚饭,从五岁吃到十二岁小学毕业,还被俞奶奶接送上下学四年整。

    在漫长的岁月里,一老一小早已结下深厚的感情,祝满仓都记不得自己放学路上吃过多少根俞奶奶买的烤肠了,每一次,奶奶都会小声说:“回去别告诉你哥你姐,这是奶奶买给你吃的。”

    与祝满仓相比,陈念安和刘爷爷更亲,他在202室吃了三年晚饭,从十一岁吃到初二结束,厨艺也是师承刘爷爷。

    小时候腿骨折,爷爷会骑着电动车接送他上下学,老头儿当时才六十出头,身体健康,笑声爽朗,坐在他身前时,背脊永远挺拔。

    十年过去了,再挺拔的背脊也敌不过岁月的磋磨,已经有了不可逆的弧度。

    陈念安发自内心地希望爷爷的病是良性,不想让他被病痛折磨,更无法接受他的离开。

    两天后,陈念安和俞奶奶一起陪刘爷爷去一家三甲医院看专家门诊。他像领孩子似的领着一对老人到处跑,不得不说,智能化就诊对年轻人来说确实更为便捷,但对文化水平不高的老年人实在是不太友好,挂号后要取号,取完号要签到,签完到还得盯着叫号屏幕……好不容易见到医生,对方也没说什么,只开了一大堆检查单,抽血、增强CT、心脏彩超……

    陈念安在自助机器前帮爷爷缴费,又预约好检查时间,别的项目都能当天做,只有增强CT要第二天才能做。

    血液报告先出来,陈念安在手机上查看,癌胚抗原有13.8,而正常范围是0至5,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俞奶奶问他结果如何,他笑着回答:“血常规么,总有高高低低的箭头,我体检的时候也有,看不出什么的。”

    第二天,俞奶奶没跟着来,陈念安陪刘爷爷去做CT,增强CT检查前要喝两瓶水,喝水的提示会在屏幕上显示,还会有语音播报。

    “刘小球请喝水,刘小球请喝水。”

    陈念安忍着笑,把保温杯递给刘爷爷:“刘小球,喝水了。”

    刘爷爷瞪他:“没大没小。”

    CT检查室里挤满了人,陈念安坐在刘爷爷身边,监督他喝完两瓶水,问:“爷爷,你怎么会取这么个名?”

    刘爷爷说:“我小时候家里穷啊,贱名好养活。”

    做完检查,正是中午饭点,爷孙俩一起去医院外的小面馆吃面条,刘爷爷说他来买单,陈念安不让,说:“爷爷,我已经能挣钱了,我请你。”

    刘爷爷乐得不行:“说得多大方呀,你要请我,也请我吃高档点的嘛,一碗面就想把我打发了?”

    陈念安说:“等你病好了,我请你吃海鲜大餐。”

    刘爷爷指着他:“这可是你说的啊。”

    “昂。”陈念安说,“你点菜,我买单,说话算话。”

    等到增强CT的检查结果出来,陈念安的心沉入谷底,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

    左肾上极肿块,最大径6.7cm,考虑肾癌。

    ——

    拿着检查报告去找医生复查时,陈念安作为爷爷奶奶的代言人,和医生沟通治疗方案,医生说了一会儿后,突然问:“你是他们的孙子?”

    陈念安一滞,说:“不是。”

    俞奶奶说:“他是我们邻居家的小孩,这些年一直在照顾我们。”

    “那你们……有子女吗?”医生说,“做手术要近亲属签字的。”

    俞奶奶说:“我是他老婆,我可以签字。”

    医生又问了一遍:“没有子女吗?”

    “有的。”刘爷爷叹了口气,“我女儿在德国,已经和她说过了,过几天她会飞回来。”

    “有子女就好。”医生又看了一眼陈念安,说,“不是近亲属,没有签字资格的,你们应该有侄子侄女外甥之类的小辈吧?平时看病也可以找他们陪,紧急情况下,他们也能帮上忙,邻居小孩……年纪太小了,不顶用啊。”

    陈念安:“……”

    俞奶奶说:“这孩子很顶用的,这些年帮了我们不少忙呢,他可是A大的高材生,脑子可聪明了。”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老太太,我提醒你一下哈,子女如果不在身边呢,有些事最好还是找自家亲近的小辈帮忙,比如你们的医保卡、银行卡密码,不能让别人知道。”

    俞奶奶说:“没事的,这孩子和我们特别亲,我们的支付宝密码都是他设置的呢。”

    医生大惊失色:“啊?这、这不太好吧?”

    陈念安忙说:“奶奶,医生说的对,等安安阿姨回来,我让她给你们重置密码,新密码你们别告诉我。”

    他站着,俞奶奶坐着,她抬头看他,说:“换了密码,我会记不住的。”

    “记不住你就拿个小本本抄下来。”陈念安拍拍她的肩,又对医生说,“医生,你和他们讲吧,我……先去外面了。”

    他转身离开诊室,俞奶奶喊他:“念安?”

    医生说:“没事儿,我先和你们简单讲讲,等你们女儿回国了,让她来找我,术前谈话我得和她说。”

    ——

    诊室外的走廊上,就诊人群川流不息,陈念安站在角落里,心里堵得慌,他看着那一张张从面前经过的陌生脸庞,突然就觉得委屈,还很茫然。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要做手术,这个世界上,谁还能给他签字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67  ? 第38章

    ◎我觉得,星星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在钱塘方言里, “倒霉毛病”指的就是癌症,虽然刘爷爷说自己要是得了倒霉毛病就不治了,但俞奶奶和刘安安肯定不答应。

    医生也说了,肾癌不算太凶险的癌症, 人有两个肾嘛, 治疗方法就是把左肾摘除, 只要癌细胞不转移,术后存活率并不低。

    刘爷爷没有了丝毫话语权, 很快办妥入院手续, 住进病房,刘安安也从法兰克福赶回钱塘。

    手术被安排在六月初进行, 术前几天,刘爷爷行动自如, 只是要做各种检查,晚上并不需要家属陪夜。术后就不行了, 他毕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年人, 开刀后身边离不了人。

    俞奶奶身体还健旺, 说白天由她来照顾, 刘安安说自己也会全程待在医院, 问题是,晚上由谁来陪护呢?

    刘爷爷和兄弟姐妹感情和睦, 有一个侄子、一个侄女和两个外甥女, 加上女儿刘安安,五个小辈里只有一个男同胞。

    那侄子工作繁忙, 倒是愿意抽空陪两三晚, 女性小辈们却很为难, 因为男女有别, 而且男人体重大,女性力气小,不管是给病人翻身还是搀扶下床,都会很吃力。哪怕是刘安安,让她给自家老爹贴身照料屎尿,她也不太能接受。

    刘安安不差钱,提出请个男护工,去问了一下,专职护工非常紧俏,只肯做全天班,没人愿意做半天,刘安安说全天就全天,也没别的办法了。

    陈念安去病房给爷爷奶奶送饭时知道了这件事。刘爷爷嘴里不说,面上的不高兴却是一览无遗。在老一辈看来,只要不是孤寡老人,或是长期瘫痪在床,做个手术就该由家人照料。一大家子人呢,居然连个陪夜的人都没有,刘爷爷心里真是又气又难过。

    陈念安听完后一点也没犹豫,说:“我可以陪几晚,和刘叔叔轮着来也行。”

    病床上的刘爷爷眼睛一亮,俞奶奶却说:“那不行,你白天要上课的呀,满宝也快中考了,你哪儿有时间?”

    陈念安笑笑,说:“满宝很乖的,吃饭都是在学校吃,不用我操心。而且我最近其实不忙,月底才期末考,功课没什么问题,晚上陪夜影响不了白天上课。”

    俞奶奶怕他只是客气一下,又拒绝了一回,陈念安说:“奶奶,我不是和你假客气,我真的愿意给爷爷陪夜。满宝小时候生病,什么肺炎、发烧、拉肚子,你和爷爷每次都会陪我们一起去医院,我都记着呢。”

    这是事实,祝满仓不是个病秧子,但在他念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阶段,还是避免不了会生病。那时候陈念安年纪还小,祝繁星又在住校,刘爷爷和俞奶奶每次都会抽一个人陪两个孩子去医院看病。若是需要连挂几天盐水,俞奶奶也会揽下这个任务,叫陈念安放心去上学。

    那些年,二老二小住上下楼,亲如真祖孙,就是这么磕磕绊绊熬过来的。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陈念安和刘爷爷的侄子轮流陪夜,医生说住院时间不会太久,做完手术一个多星期就能出院。

    刘爷爷手术当晚是侄子陪,陈念安听说手术顺利,微微放心,第二天傍晚,他赶到医院,和俞奶奶、刘安安交班。

    刘安安拍拍他胳膊:“念安,晚上辛苦你了。”

    陈念安说:“不辛苦,安安阿姨,这几天你也很累了,回家后你好好睡一觉,爷爷就交给我吧。”

    刘爷爷早已清醒,只是脸色蜡黄,十分虚弱,躺在病床上,哑着嗓子问:“念安,吃饭没?”

    “你管着你自己吧,还管我吃不吃饭呢。”陈念安在陪护椅上坐下,笑着说,“我吃过了,今晚你要听我的话,别犯犟。”

    “臭小子。”刘爷爷眯了眯眼睛,“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这是陈念安第一次在医院给人陪夜,刘安安已把注意事项转告给他。刘爷爷还不能下床,尿管也没拔,陈念安发现自己的工作并没有那么复杂,无非就是盯着输液药水,按时清理尿袋,并记录尿量和尿液颜色,第二天要告诉查房医生。

    岁月不饶人,这场手术让刘爷爷看起来又老了好几岁,陈念安耐心地帮他擦脸、喂水,老头儿很听话,没和他发过脾气,陈念安问他:“伤口疼吗?”

    “你说呢?”刘爷爷有气无力地说,“好好的肚子打几个洞,再划一刀,能不疼吗?”

    他住的是三人间,躺着的全是六七十岁的老头,第一床是儿子陪,第二床是女婿陪,第一床的老头知道刘爷爷只有一个女儿,问:“老刘,这是你外孙吗?”

    “嗯。”刘爷爷不想多解释。

    那老头羡慕地说:“你外孙真孝顺,我孙子和他一般大,还在上大学呢,说是要准备期末考,一趟都没来过。”

    他儿子觉得没面子,气道:“我在不就行了?小孩来了能干吗?你让他干点活,他能给你管子拔了。”

    一屋子男人都笑了起来,刘爷爷转头问陈念安:“真的不影响你复习吗?”

    “不影响,你放心吧。”陈念安说,“你只管好好休息,我不会拔你管子的。”

    刘爷爷听笑了,又“哎呦呦”地叫起来:“你别逗我笑,肚子疼呢。”

    在家人们和陈念安的共同照料下,刘爷爷康复得很快,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三天后能下地走路了。

    他拔了尿管,要去卫生间尿尿拉屎,陈念安从不嫌脏,每次都会陪他走进卫生间,帮这帮那,临睡前还会打来热水,拉上帘子,给刘爷爷擦拭身体,包括下/身。

    他做得极其自然,引得病房里的老头们交口称赞。

    周五晚上,祝满仓也来医院看望刘爷爷。距离中考只剩两个多星期,小少年知道哥哥在照顾爷爷,顾不上他,这段日子非常自觉,不玩手机,也不看电视,天天都在刷题。

    “哥,403室卖掉了。”祝满仓告诉陈念安,“买家是个二十多岁的姐姐,她一个人买的,好厉害。”

    陈念安正搀着刘爷爷在病房里来回溜达,问:“卖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祝满仓说:“好像是两百一十万,吴阿姨想卖两百二,买家还价两百整,她俩当着我的面讨价还价,最后各退了一步,两百一成交。”

    “你们租的那个破房子能卖两百一十万啊?”刘爷爷听得咋舌,“那我们家面积更大,不得卖两百三?”

    陈念安说:“你卖了,你住哪儿去?”

    刘爷爷嘿嘿笑,祝满仓问:“哥,咱们家那个房子,姐姐是不是卖亏了?”

    陈念安说:“账面上看是卖亏了,但姐姐当时也是没办法,卖了房子,咱们三个的生活才能过得宽裕,你也能有钱去学音乐,那多烧钱啊。”

    刘爷爷说:“没事没事,星星不是正在挣钱么,卖亏多少,挣回来就是了。”

    祝满仓离开后,陈念安干完活,躺在狭窄的陪护床上,他不禁想起自己拆钢板住院时的那段经历。当时是姐姐给他陪床,他俩在医院待了十几天,还是在医院过的年。

    那时候,他们都很小,在医院里,很多陌生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会来帮助他们,还会给他们送吃的,医生护士也对他们格外关照,陈念安记忆犹新。

    姐姐说,现在的社会竞争激烈又残酷,拥有牺牲奉献精神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这样的人会被人当傻子看。

    陈念安知道社会趋势的确如此,因为贫富差距悬殊,人们的自我意识觉醒,利己主义已经不是一个贬义词,各种鸡汤都在教人们要“更爱自己”,而“感动中国”里的那些大好人,在世人眼里,个个都成了大傻子。

    可是,陈念安还是想做一个好人。

    不是以德报怨的滥好人,而是恩怨分明、有恩就要报的那种好人。

    像姐姐那样的人,像刘爷爷、俞奶奶那样的人,像祝叔叔、妈妈那样的人,他们都是好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都是傻子。

    祝繁星知道刘爷爷生病了,给俞奶奶转了两千块钱,俞奶奶不肯收,说陈念安在帮忙陪夜,不能让他们又出钱又出力。

    电话里,祝繁星说:“陈念安是陈念安,我是我,他在出力,我又没出力,这是我给爷爷的红包,奶奶,你必须收下。”

    俞奶奶说:“什么他是他你是你的?你俩就是一家人,没有这么分的。”

    祝繁星说:“我俩都是成年人了,户口又不在一起,各算各的很正常,奶奶你别和我争。”

    在病房,俞奶奶把这件事当笑话般讲给陈念安听,陈念安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说:“她没说错,我和她……的确应该各算各的。”

    刘爷爷担忧地看着他,说:“念安啊,我觉得,星星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陈念安一惊,脱口而出:“不会的!她答应过我她会回来的,再过一年,最多两年,她就会回来。她还说,明年夏天会回来一趟,给我过生日。”

    俞奶奶说:“我家安安去德国前也是这么说的,说挣够了钱就回来,结果呢?直接在那边嫁了个老外。星星长得这么漂亮,个子又高,说不定哪天也找着对象了。”

    陈念安摇着头:“我姐不会的,她会回来的。”

    刘爷爷问:“你和她现在联系还多吗?”

    陈念安:“……”

    他垂着头,语气沮丧:“不是很多,以前她还会在群里报平安,现在也不怎么报了。她工作很忙,几乎都在外面出差,我要看她的朋友圈才会知道她的行程。哦,她那边的朋友有我电话,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她朋友也会联系我。”

    刘爷爷叹气道:“唉……就是这样的,一模一样,去的头一年电话打得最勤快,第二年就少了,第三年更少。到了现在,一个礼拜能通一次视频就不错了,我那两个外孙几乎不会说中文,见面了也不亲,你奶奶和安安还有天聊,我和她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

    陈念安想说,他和姐姐联系变少是有特殊原因的,要不是因为他闯祸了,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这是个秘密,他说不出口。

    “所以说咯,我当初就反对星星去留学,不是不想让她继续上学,是怕她去了就不回来了。”俞奶奶一副“未卜先知”的语气,“你看,我没说错吧?一开始说毕业了就回来,真毕业了又留在那边上班了,说是两年后回来,念安你看着吧,她不会回来的。”

    陈念安沉默地看着爷爷奶奶,心里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

    六月中旬,刘爷爷出院回家,刘安安和俞奶奶一起照顾他,陈念安不用再顾着那头,开始专心照顾祝满仓。

    东耀中学已经放假,初三生们需在家自习一周,迎接中考。

    陈念安白天去A大上课,晚上回来给祝满仓做饭吃,空下来还得继续收拾行李。

    403室的过户手续正在进行中,他们在光耀新村的生活正式进入倒计时。

    这天晚上,陈念安正在写他的原创剧本《哪家人》,手机响了,居然是黄怡然的消息。

    她没头没脑地发来几句对话,又问——

    【黄怡然】:你看看这个,眼熟不?

    【磐石】:?

    那几句对话是这样的:

    魏海洋,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没有?没有你脸红什么?天啊,你耳朵都红了!你肯定有喜欢的人了!她是谁啊?

    我说了没有!

    ……

    我的妈呀,魏海洋,你喜欢韩学姐?

    别说出去!

    你是有恋姐情结吗?

    别说出去,我求你了程芸!别说出去!

    ……

    妈呀,魏海洋,你好牛啊!

    陈念安要疯了。

    【磐石】:你从哪儿看来的???

    【黄怡然】:!!!!!

    【黄怡然】:你知道这个?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磐石】:这是我写的剧本

    【黄怡然】:……

    这是陈念安独立创作的那部12集网剧里的一段内容,男主高中时和女龙套的对话,故事是从校园到都市,去年就交稿了。

    黄怡然把电话打过来,气得骂人:“陈念安你很过分哎!我答应你不说出去,到现在为止都没告诉过任何人!你倒好,居然写到剧本里去!你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吗?!”

    陈念安自知理亏,向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写这个剧情时偷懒了,想起了咱俩那段对话,就写上去了,你到底从哪儿看来的?”

    “我去试镜啊!”黄怡然在那边咆哮,“我争的角色就是这个程芸!苍天啊!我拿到剧本时眼乌珠都弹出来了!我他妈以为我穿越了你知道吗?早知道我就告诉选角导演我就是原型了!他敢说我演得不好我削死他!”

    陈念安把手机拉离耳朵,等黄怡然不吼了,才问:“这部剧要开机了?”

    “嗯,暑假开机,你不知道吗?”黄怡然说,“你自己的项目哎。”

    陈念安苦笑:“我不知道,我没署名,就是个枪手。”

    黄怡然算半个娱乐圈人,当然知道编剧行业的情况,“啧啧啧”了几声:“你也太惨了,这部剧里头有好多高中生角色,剧组就来我们学校挑演员,我试镜时演得还行,感觉会被选中。”

    “加油。”陈念安与她开玩笑,“我等你变成大明星,带我吃肉带我飞。”

    “哼。”黄怡然傲娇地说,“那得看姐姐心情。”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168  ? 第39章

    ◎因为他已悄悄长大。◎

    临近七月, 距离三伏天的初伏还有半个月,钱塘的气温已是节节攀高,这天更是冲到37度。午后阳光刺眼,热浪逼人, 学校门口却挤满了焦心的家长, 一个个翘首等待着。

    下午三点整, 校园内响起一阵悠扬的铃声,这意味着, 为期两天的中考结束了。

    孩子们潮水一般地涌出来, 家长们在人群中搜索自家小孩的身影,接到后, 赶紧递上冰镇饮料,又拿小毛巾帮孩子擦汗, 状似无意地问一嘴:“考得咋样?”

    祝满仓和邱梓涵并肩走出校门,神情都很放松, 一个是成竹在胸, 另一个本来就没抱什么期望, 觉得考完了就是胜利。

    中考要提前填志愿, 祝满仓第一志愿填的是一所叫南岭中学的普高, 学校在普高梯队里属于领头羊,位于城北郊区, 需要住校。本来, 以他的情况,填一所市里的走读制高中会更合适, 方便参加校外的艺术类培训, 但他不想再让哥哥操心他的衣食住行, 遂决定住校。

    邱梓涵填了一所职高, 学机电一体化技术,学校有3+2的高职模式,据说毕业后就业率还不错。

    “祝满仓!”

    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祝满仓转头一看,陈念安迤迤然地走出人群。

    “哥!”他高兴地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陈念安递给他两瓶冰可乐:“让你们也享受一下接考待遇。”

    祝满仓丢了一瓶可乐给邱梓涵,向陈念安报喜:“哥,我考得还行哎,肯定能过线。”

    陈念安眉毛一挑:“这么自信啊?走,哥带你们吃顿好的,庆祝你们暂时脱离苦海。”

    两个男孩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祝满仓想起一件事,说:“哥,今年我们学校建校三十周年,要搞个庆典,顺便给我们办毕业典礼,我和邱梓涵要上台表演节目,你能来参加吗?”

    陈念安问:“什么时候?”

    “六月三十号,礼拜天下午,在钱塘剧院。”

    “我可以去。”陈念安问邱梓涵,“小邱,你妈妈去吗?”

    邱梓涵摇摇头:“她不去,她要上班。”

    祝满仓勾住好友的肩,说:“他妈妈还是不去的好,听到我们唱的歌,她会气死的。”

    陈念安好奇地问:“你俩唱什么?”

    祝满仓嘿嘿一笑:“秘密,先不告诉你。”

    这一阵子,陈念安其实很忙,A大正在进行期末考,一直要考到七月初,403室的行李已经打包完毕,只等榕晟府腾空,就得搬家,手头的剧本又在赶工中,DDL是七月十号,他只能压缩睡眠时间,每天忙到怀疑人生。

    不过,这可是祝满仓的毕业演出,无论如何他都要去捧场。

    演出那天,钱塘剧院上下两层一千多个座位座无虚席,全是东耀中学的毕业班学生,以及他们的老师和家长。祝满仓的演出排在很前面,陈念安去后台找他,化妆师正在给祝满仓和邱梓涵化妆,陈念安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竟是有些恍神。

    刚刚过去的春天,祝满仓和邱梓涵又长高了,两人双双突破1米8,只是骨架子还未长开,高高瘦瘦的像两棵小树苗。

    前不久,祝满仓摘掉了金属牙箍,从侧面看,门牙不凸了,虎牙也与其他牙齿齐平,矫正近三年,效果非常好。

    此时,他的头发抓乱后用啫喱定过型,脸颊涂得煞白,眼影、鼻影浓重,还撒了些金粉,化妆师正在给他描眼线。

    他穿着白T恤和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裤子是陈念安穿过的,原本是条普通直筒裤,被祝满仓用剪刀改成了破洞裤,坐着时,能看到一片白花花的大腿肉。

    他睁开眼睛,看到陈念安后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哥,你来了?我帅吗?”

    陈念安也笑了:“帅。”

    他想,真神奇啊,十年前那个因为没得到玩具宝剑,会哭哭啼啼去找妈妈告状的小肉包,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

    主持人报幕后,两个酷酷的少年背着吉他走上台,观众席掌声雷动,女孩们都被他俩帅到了,激动地嗷嗷叫,陈念安坐在台下,举着手机准备拍视频,好奇弟弟们会演唱什么歌曲。

    立麦前,邱梓涵先开口:“大家好,我们是……”

    两人异口同声:“Ray Too组合!”

    陈念安:“……”

    DYboys不复存在了?

    邱梓涵:“我是邱锐涵,大锐。”

    祝满仓:“我是祝睿恒,小睿,今天我们给大家带来一首原创歌曲,歌名叫《小孩》。”

    陈念安:“……”

    呦,用上艺名了?还会写歌啦?怎么不找他给歌词把把关?

    舞台上,祝满仓和邱梓涵眼神交流后,同时拨动琴弦,喧闹的观众席随之安静下来。

    伴随着吉他旋律,邱梓涵张嘴开唱,声线清脆悦耳:

    “屋檐下,躲着一个小孩

    落雨天,无人接他回家

    有人经过他身旁

    脚步溅起泥水

    泼脏了他的衣裳。”

    祝满仓唱第二段,他的音色比邱梓涵更为清亮、高亢:

    “马路上,雨伞开出花朵

    视野中,没有熟悉脸庞

    老师帮他打电话

    对面说正在忙

    让他自己想办法。”

    副歌来了,还夹着猝不及防的怒音。

    邱梓涵:“他突然不想再等待!”

    祝满仓:“不想等人来接他回家!”

    邱梓涵:“什么爸爸!什么妈妈!你们统统见鬼去吧!”

    祝满仓:“他突然冲向大雨中!”

    邱梓涵:“天大地大,他的心最大!”

    祝满仓:“扯断锁链!拆掉门窗!谁说没伞不能回家!”

    两个少年齐声嘶吼,抱着吉他一通炫技,你弯腰来我后仰,摇滚范儿十足:

    “啊啊啊!!谁说没伞就不能回家!”

    “谁说没伞就不能回家!!”

    ……

    观众席早已沸腾,陈念安耳边充斥着女孩们的尖叫声,依稀听到有人在喊:“祝睿恒,我爱你!”

    他不禁动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明白,弟弟们想表达什么。

    还好邱妈妈没来,她若是听到这歌词,的确会被气死。

    唱到最后,祝满仓和邱梓涵不那么疯了,站在立麦前,祝满仓抱着话筒,独自清唱:

    “灯光下,坐着一个小孩

    夜深了,只他一人在家

    他不再失望

    也不再害怕

    因为他已悄悄长大。”

    温柔的和弦再次响起,邱梓涵为他和声:

    “因为他已悄悄长大

    我们已经悄悄长大……”

    陈念安结束拍摄,把演出视频发给祝繁星。

    【磐石】:姐,满宝初中毕业了。

    ——

    2019年的夏天,陈念安和祝满仓叫了一辆搬家公司的车,正式搬离光耀新村,住回榕晟府6栋1001室。

    临走前,他和老楼里相熟的邻居们逐一道别,刘爷爷、俞奶奶、邓爷爷、娟娟阿姨、贾叔叔……还有小黑狗南瓜。

    南瓜的体型长大了许多,温顺地任由陈念安撸它,自从搬去403室,陈念安就没有再养过它。

    他还在阿祥叔叔的店里剪了一个头,在光光叔叔的店里买了一份卤牛肉,并告诉他们,他要搬家了。

    “以后常来玩。”阿祥说,“就这么点路,过来很方便的。”

    陈念安笑着应下:“嗯,我会常来的。”

    榕晟府是2008年交付的楼盘,当时走的是高端路线,楼栋外立面一到五层用的是干挂石材,上面全是涂料,和现在的流行趋势已不相符。十一年过去,有几栋楼还出现了掉墙皮现象,抬头望去,坑坑洼洼的很不好看。

    不过,因为榕晟府地段好,户型也不错,这几年借着楼市腾飞的东风,房价愣是翻了好几倍。陈念安在小区门口的中介门店看到过,同样159方的大户型,还是低楼层,房东挂价880万。

    对于房子里的布置,祝满仓早已没了印象,陈念安倒是还记得一些。在他的记忆里,这房子很大,采光好,房间多,装修特别高档,他房间里的家具是蓝白相间,地中海风格,这些年曾在他脑海中浮现过几次。

    可当他再一次走进1001室后,并未见到记忆中的精装修豪宅,房子被人租了十年,前后换过三拨租客,墙纸、地板脏污不堪,卫生间瓷砖开裂,家具、家电缺失了一部分,剩下的也变得陈旧破败,想住得舒服,他们还得好好搞一搞。

    陈念安和祝繁星通视频,举着手机在屋里走了一圈,给姐姐看房子的现状,祝繁星气得七窍生烟:“有没有搞错啊?他们住得也太不珍惜了吧?Brown叔叔退租时都不是这样的!”

    陈念安切换镜头,看着姐姐的脸庞,说:“你别生气了,我会找人来修的。”

    祝繁星长发披肩,穿着睡裙,盘腿坐在公寓床上,问:“你和满宝商量过没?你俩睡哪个房间?”

    陈念安说:“我还是睡以前那个房间,满宝想睡你的房间,那边朝南么,主卧留给你。”

    “你可以睡主卧的,我短期内又不会回来。”祝繁星说,“主卧带卫生间,晚上上厕所方便。”

    “不了。”陈念安说,“我之前睡你的房间是因为403只有两间房,这边有四间呢,我睡我自己那个屋就行。主卧我暂时不去弄它,等你回来了,再看看要不要换床或是换些别的家具。”

    “行,你看着办吧。”祝繁星笑得灿烂,“搬回自己家了,小老虎,感觉如何呀?”

    “感觉非常好。”陈念安说,“就是打扫卫生有点麻烦,好大呀,顶三个403了。”

    祝繁星“咯咯”笑:“你让满宝帮忙呀,别一个人打扫。”

    陈念安说:“他有帮忙的,我拖地,他抹桌子,我做饭,他洗碗,我晾衣服,他负责收,我俩早分好工了。”

    祝满仓凑了过来:“姐,姐!你们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没有。”祝繁星说,“祝睿恒,你现在很牛嘛,会写歌骂你爸妈啦?”

    祝满仓说:“姐你说错了,我没有爸妈,我们骂的是全天下不负责任的爸妈。那个歌词大部分是邱梓涵写的,下雨天没人接放学这种事我根本就没经历过,爷爷奶奶肯定会来给我送伞的。”

    “这倒也是。”祝繁星哈哈笑,“我好像也没经历过,我要是没带伞,你哥也会来接我。”

    “姐,今年夏天,你真的不回来了吗?”祝满仓期待地问,“你不会又给我们来一次突然袭击吧?”

    陈念安竖起耳朵,等待着姐姐的回答。

    祝繁星渐渐敛起笑容,摇摇头:“今年夏天真的不回去了,唔……过些天是你哥生日,你记得给他订个蛋糕。”

    陈念安的眼神黯淡下来。

    “哦。”祝满仓说,“姐,我好想你呀。”

    祝繁星说:“我也想你。”

    屏幕前是祝满仓的大脸,她只能看到陈念安的半张脸,问:“小老虎,你想我吗?”

    “不想。”陈念安把手机交给祝满仓,扭头走开,“我去拖地了。”

    “聊天聊一半拖什么地啊?”祝繁星在屏幕里嚷嚷,却无计可施,“小老虎?陈念安?喂!”

    足足用了半个月,陈念安和祝满仓才把1001室收拾干净,坏掉的家具、家电找人来修,修不好干脆换掉,陈念安把两个卫生间的马桶、花洒、洗脸台盆都换成新的,全部搞完,花了不少钱。

    他还是睡在那个朝北的卧室,是他小时候睡过的房间,家具换过一部分,大概地保留着过去的模样,顶灯还印着小男孩喜欢的轮船图案,每次看见,他都会觉得很怀念。

    有件事令人伤感,隔壁1002室的李爷爷去年冬天去世了,他的女儿告诉陈念安,老人是突发心梗,走得很快。

    陈念安记得,他腿骨折时,一个人住在家,李爷爷天天帮他倒垃圾,还给他送过吃的。当祝怀军上门偷窃时,也是李爷爷挺身而出,帮他赶跑了对方。

    当时他搬家仓促,都没机会再和李爷爷说声“谢谢”。

    房子收拾完,陈念安和祝满仓安心地住了下来。

    祝满仓中考前没时间看电视,这会儿开始补追《创造营》,那是一档选秀综艺,小伙子每天在40平的客厅跟着电视机唱歌跳舞,跳得高兴了,还会扬声问厨房里的陈念安:“哥!你说我能去做爱豆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呀?”陈念安拿着锅铲走出厨房,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一会儿要学吉他,一会儿要学唱歌,一会儿要学音乐剧,现在又想做爱豆了?”

    “不是,我就是问问。”祝满仓指着电视屏幕说,“你看,有几个哥哥还没咱俩长得帅呢,咱俩要是组个组合去参加,再加上邱梓涵,肯定能出道!我们就是——QTboys!”

    他摆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陈念安:“……”

    “也不行。”祝满仓收回手脚,自行否决,“你唱歌太难听了,会被人笑话的。”

    陈念安:“……”

    在这个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陈念安度过了他的二十一岁生日,吹蜡烛,吃蛋糕,陪伴他的是祝满仓和邱梓涵。

    祝繁星在网上给他买了一份礼物,快递到家,是一副牌子很好的太阳眼镜,她说看模特照片觉得陈念安戴着会很帅,陈念安当着两个弟弟的面戴上太阳镜,祝满仓拍照发给祝繁星,祝繁星回复道:果然很帅!

    搬家的事,他们没有大肆宣扬,直到这一天,祝满仓才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上是1001室的客厅,还有他和陈念安的合影,面前是一个生日蛋糕。

    配文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祝你生日快乐!】

    没多久,祝怀雯刷到了这条朋友圈,把照片放大后仔细地看,心说糟糕,立刻给祝繁星发微信确认。

    【祝怀雯】:星星,陈念安和满宝搬回大房子了?

    【Stella】:对,我们租的房子被房东卖掉了,我就不想租了,叫他俩搬回去住,自己家能住得舒服点。

    祝怀雯搁下手机,心里开始发愁。

    想来想去,她觉得这样不行,又拨出一个电话。

    “喂,怀军啊,我和你说,你得抽空回来一趟。”

    ——

    2019年九月,新学期开学。

    祝满仓成了一名高一新生,陈念安送他去南岭中学报到,帮他收拾床位,还给室友们各带了一份见面礼。

    小少年第一次住校,新鲜得很,他性格活泼外向,很快就和五个室友打成一片,在社交方面,他向来不用人操心。

    陈念安升上大四,课程少了许多,有些同学已经开始实习,有些则打算考研,还有一些在为秋招做准备。

    这些年考研风气正盛,很多人觉得不考研会没有出路,陈念安成绩不错,有几位老师也建议他读研,他思考过这条路,最终还是放弃了。

    施老师很看重他,已经向他递来橄榄枝,叫他毕业后去编剧工作室工作,陈念安正有此意,他的确想做全职编剧。

    所以,开学后的这段日子,陈念安过得很悠闲,有课时去学校,没课就待在家写作,饿了买菜做饭,灵感枯竭时拖个地、擦个窗,思路回来了再泡杯咖啡继续写。

    祝满仓周五才回家,陈念安会给小弟做顿大餐。

    周末时,祝满仓在家待不住,会抽一天去找邱梓涵玩,陈念安从不干涉。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祝满仓又出门了,陈念安一个人在家工作,他接到任俊的电话,问他是否在家。

    “在啊。”

    “满宝在吗?”

    “满宝不在,找同学玩去了。”

    “好,呃……小陈,过会儿我来你家找你。”

    陈念安挂掉电话,心里疑惑不已,不明白任叔叔要来干吗。

    半小时后,门铃声响起,陈念安跑去开门,打开门后吓了一跳,门外竟然站着四个人。

    除了任俊,还有祝怀雯、王东,以及十年未见的——祝怀军。

    【📢作者有话说】

    《小孩》的歌词我自己写的,明天,第六卷结束~

    169  ? 第40章

    ◎陈念安,加油吧,路还长着呢。◎

    祝怀军一年半前回钱塘时, 陈念安没和他见过面,此时见到,两人都是一愣。

    陈念安立时想起那些糟糕的回忆,当时也是在1001室, 他拄着拐杖给祝怀军开门, 算是引狼入室。

    十年了, 祝怀军惊讶于陈念安的变化,要不是事先知道这是冯采岚的儿子, 两人在路上遇见, 他压根儿认不出对方来,要是再动手, 他肯定会输。

    祝怀雯见陈念安站着没动,说:“陈念安,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陈念安还看着祝怀军。

    任俊喊他:“小陈?”

    “哦,请进。”陈念安回过神来, 让到一边, 请四人进屋, 说, “不用换鞋, 家里没那么多拖鞋。”

    他心中疑窦丛生,依旧猜不透这四人的来意, 想着, 有任叔叔在,应该问题不大。

    陈念安信任任俊, 即使最早的时候, 任俊并不同意祝繁星留下他, 但十年来, 任俊和傅佳颖夫妻实实在在地帮了他们很多忙。别的不提,光是妈妈的赔偿款能顺利到账,对陈念安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情。

    他去厨房给四人泡茶,祝怀雯和王东见地板干干净净,不好意思穿鞋乱走,便在餐桌边坐下。祝怀军可不管,背着手到处溜达,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还一路点评:

    “这房子真是大,咦?大房间没人住吗?”

    “我儿子住哪间?哦,是这间,吉他在这儿,好小子,多才多艺啊。”

    “这间也空着?做储藏室啊?啧啧啧,两个人住这么大个屋,真他妈浪费。”

    祝怀雯没好气地喊他:“你别参观了,赶紧过来,坐下。”

    祝怀军吊儿郎当地走回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双眼睛还在往四处打量。

    任俊走进厨房,陈念安在泡茶,问:“任叔叔,你最近身体好吗?”

    “还可以。”任俊五十多岁了,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眼镜,依旧是个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拍拍陈念安的胳膊,小声说,“今天,我其实是被星星的姑姑叫过来的,说是让我来做个见证人,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找你,一会儿见招拆招吧,放心,叔叔会帮你的。”

    “嗯。”陈念安定下心来,“谢谢任叔叔。”

    他把茶水端出来,自己也在桌边坐下,祝怀雯见五人都已坐定,笑着开口:“陈念安,咱俩很久没见了,星星去法国后,你过年都不上我们家来吃饭了。”

    陈念安说:“祝姑姑,真是对不起,我过年时手头有点活,确实比较忙。”

    “什么活呀?”祝怀雯问,“我听满宝说,你平时在写东西,写小说吗?”

    陈念安说:“对,在写小说,还会写剧本,和我们的专业课有关。”

    祝怀雯看着他:“能挣钱吗?”

    陈念安犹豫了一下,当着任叔叔的面,不想撒谎,点头道:“会有一点稿费。”

    “哦。”祝怀雯轻轻地叹了口气,“唉……时间过得真快啊,我大哥走了都有十年了,连你都能挣钱了,我们也老啦。”

    王东和祝怀军没吭声,任俊忍不住问道:“怀雯,你要找小陈,还把我叫过来,到底什么事啊?”

    “什么事?看来你们真的全都忘了,只有我还记得,那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吧。”祝怀雯弯起手指敲敲桌面,说,“任俊,十年前就是在这儿,一共五个人,你,我,佳颖,星星,还有陈念安。当着我们的面,星星说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任俊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陈念安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知道祝怀雯说的是哪一天,应该是他被舅舅丢到钱塘来的第二天。那天晚上,姐姐把三个大人叫过来,提出要把他留在身边生活,祝怀雯和任俊都不同意,姐姐和他们吵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据理力争,可具体说了些什么……陈念安还真记不得了。

    当时他只有十一岁,没人把他当回事,他坐在角落里,哭得很厉害,只能依稀记得那种无力感,因为帮不上姐姐的忙,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哦,有件事倒是记忆深刻,那天晚上,他拄着拐杖做了一道番茄炒蛋,后来,佳颖阿姨还教他做红烧排骨,一直到现在,他做红烧排骨,依旧在用那个步骤。

    祝怀雯见任俊和陈念安都是一副木楞的表情,很是心累:“我就知道,你们全都不记得了,那我来告诉你们吧,先说好,这可不是我编的,全是星星自己说的。”

    她的视线从左至右扫过其余四人,缓缓开口:“星星说,因为冯采岚养了她十年,所以她要报恩,要留下陈念安,任俊,这话你还记得吧?”

    任俊点头:“记得。”

    “好。”祝怀雯说,“然后,她说,她愿意养陈念安十年,养到他大学毕业,能自己挣钱,后面她就不管了。这话,你还记得吗?”

    任俊:“……”

    他记得,但他说不出口。

    任俊不由地看向陈念安,小伙子的脸色已经发了白。

    “记得吗?”祝怀雯追问,“不管记不记得,你倒是吭一声啊。”

    “记得。”任俊说,“所以呢?”

    “记得就好。”祝怀雯说,“所以这就是我今天来找陈念安的原因啊。十年了,整十年了!我知道陈念安现在读大四,还没有毕业,但他明年六月就毕业了,对不对?陈念安。”

    她转向陈念安,“你姐姐现在在法国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说不定很多年都不会回来,在那边结婚定居也有可能。那我作为她和满宝的姑姑,想和你确认一下,明年毕业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钱塘工作呢,还是去外地?如果留在钱塘工作,你打算住在哪里?还住在这个房子里吗?”

    陈念安哑口无言,刚刚泛白的脸颊此时又开始泛红,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上涌。

    任俊说:“怀雯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让陈念安毕业后搬出去吗?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满宝?满宝才念高一,陈念安走了,谁来照顾他?”

    “我当然考虑过啊,这不是……”祝怀雯拉了一把祝怀军的胳膊,“我把满宝的爸都叫来了嘛。满宝是还小,需要人照顾,怀军说了,他愿意和满宝住在一起,照顾他的生活。你们别看怀军这人平时不着调,做饭的水平其实还可以。他和满宝毕竟是亲父子,之前十几年他的确没尽到父亲的责任,那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给他个机会修补一下父子感情,多好呀!哎,祝怀军,你自己说句话。”

    “咳咳。”祝怀军见所有人都看着他,说,“那个……我和我对象说了,我可能会来钱塘照顾我儿子两年,照顾到他读大学为止。我对象没说什么,算是同意了。我知道我对满宝有亏欠,这不就……打算将功补过么。”

    任俊觉得匪夷所思:“你们问过满宝意见没?十五六岁的男孩正是最叛逆的阶段,怎么可能任由你们安排他的生活?他和陈念安感情这么深,肯定不会同意的!”

    祝怀雯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给怀军十年,他和满宝的感情也能变深啊,难道他们父子这辈子都不打交道了吗?”

    任俊摆摆手:“不行不行,这肯定不行,怀雯,你听我说……”

    “任俊,你别说了。”祝怀雯冷冷开口,“这是我们祝家的事,我只是请你来做个见证,不是要问你的意见。”

    “是!我知道这是你们祝家的事,那这个房子是星星的呀!”任俊也火了,“住谁不住谁,应该由星星说了算!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星星打电话,我倒要问问她……”

    “任叔叔,你先别打。”陈念安按住任俊的手,说,“其实,我觉得祝姑姑说的没错,那话也的确是我姐说的,我妈妈养她十年,她养我十年,抵掉了。”

    任俊气道:“什么抵掉了?你以为这是买东西吗?这十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祝怀雯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陈念安,这就是你家!星星就是你姐,满宝就是你弟!你哪儿都不用去!安安心心住在这儿就是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任俊我给你脸了?”祝怀雯站了起来,指着任俊鼻子骂,“当初也是你老婆脑子抽风,站了星星的边,同意她留下陈念安,你可是不同意的!现在是什么意思?你是想帮着陈念安来夺星星家产吗?有回扣啊?”

    “你才是在胡说八道!陈念安什么时候夺过星星家产了?”任俊气得不轻,身子都哆嗦起来,“祝怀雯你说话做事得讲良心,讲道理!陈念安的去留就该由星星来决定!你有什么资格赶人?这房子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祝怀雯嗓门更大:“好啊!咱们讲道理啊!你想想星星这些年因为留下陈念安,吃了多少亏!她高考考那么高的分,却不能去北大!好好的房子非要卖了去留学,卖亏了大几十万!近一百万啦!当时是谁支持她卖房?是你吗?还是我?我们都是反对的!是陈念安支持的她!”

    她抬臂指向陈念安,陈念安坐在那儿,低着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不敢看任何人。

    祝怀军还要火上浇油:“傻子哦,能卖两百多万的房子一百六十万就卖掉了,星星这些年在法国等于白干。”

    陈念安:“……”

    这件事,任俊无言以对,平时想起,也会为祝繁星感到可惜。

    “老婆,别动气别动气,任俊也是好心。”王东压下祝怀雯的胳膊,让她重新坐下,好声好气地对任俊说,“任俊啊,这事儿你毕竟是个外人,其实我也是外人,所以咱俩就别瞎掺和了。我知道星星和小陈感情很好,你要是给星星打电话,星星肯定不会让小陈搬走,但是呢……我是觉得吧,男孩子要有骨气,长大成人了就应该去外头闯闯,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嘛。”

    任俊坚持己见:“出门闯荡和让他搬走是两码事,住在家并不会影响他工作挣钱,还能照顾好满宝,至少应该让他住到满宝高考吧!”

    “话不是这么说的,任俊。”祝怀雯说,“普通人家的兄弟姐妹长大了都得分家,何况陈念安和星星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一个男孩子,大学毕业了搬出去住,多正常的事!”

    任俊指指她:“你是真的完全不考虑满宝的心情啊?”

    “你错了,我这就是在为满宝考虑,还有星星。”祝怀雯一拍桌子,拔高声量,“有些话我是真不愿意说,但你一直胡搅蛮缠,我就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任俊,咱们来做个假设,假如星星三四年没回来,陈念安是不是就二十五六岁了?他比满宝大好多岁,肯定会比满宝早结婚,你不否认吧?到时候,星星没回来,满宝在念大学,陈念安说他要在这个房子里结婚!你打算怎么办?星星脸皮薄,又重感情,在法国待久了不想回来,指不定就答应了,那这个房子是不是就莫名其妙地归陈念安了?这叫什么你知道吗?这叫吃绝户!到时候满宝怎么办?星星怎么办?你会管这事儿吗?”

    任俊:“……”

    这倒是他未曾想过的一种思路,属于男人和女人思维上的差异。

    对啊,陈念安二十多岁了,再过几年,他会结婚的。

    任俊年过半百,见识不算少,知道当今社会利益至上,身边亲友反目、朋友绝交之类的事并不少见,起因大多是因为利益冲突。

    祝繁星、陈念安和祝满仓现在的确感情甚笃,那是因为他们都还年轻,又单纯又善良,等他们再成熟一些,陈念安遇到了心爱的女孩,祝怀雯说的情况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我是为了谁啊?”祝怀雯说着说着,拍着胸口伤心地哭了起来,“我是为我自己吗?我还不是为了星星和满宝啊!这房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可能过来住,我就是怕哪天星星回国了,连唯一的房子都没有了,那可怎么办啊!呜哇哇……”

    她嚎啕大哭,王东哄着她,祝怀军则闷声不响,任俊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陈念安一言不发的样子,也有些泄气了。

    他想,陈念安自己都不争取,他在这儿跳什么脚?

    “哎,小子,你倒是说句话呀。”祝怀军喝了一口热茶,对陈念安说,“又不是现在就赶你走,说的是等你明年毕业后,你表个态嘛。”

    陈念安抬起头来,面色已经平静了许多,说:“你们放心吧,明年毕业后,我会搬走的。”

    任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正嚎着的祝怀雯霎时不哭了,泪汪汪地看着陈念安。

    陈念安也看向她:“只是,祝姑姑,我不知道满宝会不会同意让小祝叔叔来照顾他,以我对满宝的了解,他会闹脾气的。”

    “这个不用你操心。”祝怀雯抹掉眼泪,说,“满宝要是不同意,大不了我来照顾他,反正他平时住校,在家也待不了几天。任俊我跟你保证,不管是我,还是怀军,只要星星回国了,我们一定不会赖在这儿不走,星星要是真在法国定居了,那这个房子以后怎么用,卖掉,还是留给满宝结婚,都由星星说了算。”

    任俊冷笑:“你跟我保证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公证员。”

    “还有一件事。”陈念安说,“今天你们来找我的事,我希望你们不要告诉我姐,还有满宝,我自己会和他们说的。”

    这可正中祝怀雯下怀,她哪敢去和祝繁星说?

    祝怀雯顺势应下:“我们不会去和星星说的,任俊,听到了吗?你可别多嘴。”

    任俊懒得理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祝怀军还不放心,说:“小子,你别现在答应得好好的,到时候又不认账了。”

    “需要写字据吗?”陈念安说,“我可以写。”

    “那倒不用,我信得过你。”祝怀雯说,“行了,就这么个事儿,说完了我们也要回家了。”

    她率先起身走向入户门,祝怀军和王东跟在她身后。

    “哎,任俊,你不走吗?我们可是坐你车来的。”祝怀军问。

    任俊说:“我想再坐会儿,和小陈聊聊。”

    “随他去吧。”祝怀雯说,“咱们自己打车回去。”

    大门关上,像是来了一场飓风,在屋里扫荡了一遍,又刮走了。

    偌大的客厅一片死寂,任俊和陈念安面对面坐着,各自沉默。

    一会儿后,陈念安去厨房拿来热水壶,给任俊的茶杯添水,任俊开了口:“为什么要答应他们?你明明知道,你姐姐是不会赶你走的。”

    陈念安眨了眨眼睛,坐下后,说:“其实,不用他们来赶我,我自己也有这个想法,想搬出去住。只不过,我本来想的和你一样,至少要在这儿住到满宝高考那年,或是我姐姐回国。”

    任俊问:“你姐姐真的会回国吗?她怎么和你说的?”

    陈念安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说她会回国,但我现在……其实也不是很确定。”

    任俊斟酌着语句,说:“陈念安,我和你说实话,我感觉星星不大会回来了。”

    陈念安看着他。

    任俊说:“在我周围,早年去国外工作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后来出去留学的人,除非是毕业就回国,如果他们在当地找到工作了……90%都不会回来。”

    陈念安点点头:“我有听过类似的说法,所以我才说,我也不是很确定。”

    听说陈念安原本就有搬出去的想法,任俊心里不那么郁闷了,说:“其实这样也好,你是男孩子,是该出去闯闯,别老在家围着满宝打转。满宝明年也十六岁了,就算没人照顾他,我相信他也能过得好好的。”

    “嗯。”陈念安笑了起来,“任叔叔,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我心里可开心了,居然有人帮我。”

    “傻小子。”任俊站起身,拍拍他的肩,“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怎样一个人,我肯定比祝怀雯了解,陈念安,加油吧,路还长着呢。”

    ——

    任俊也走了,家里又只剩下一个陈念安。

    他把杯子拿去厨房清洗,再把弄脏的地板拖了一遍。

    拿着拖把,他抬头看向四周,他和祝满仓才搬回来两个多月,还没和这个大房子完全磨合好,可是……他不会住太久了。

    刚才,任俊和祝怀雯争执时,陈念安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收拾行李走人。祝怀雯说得真难听啊,什么吃绝户,谁吃谁的绝户?陈念安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决定了,接下来的一年,周一到周五,不管学校有没有课,他都要搬回寝室住,周末再回来照顾祝满仓。

    这儿不是他的家,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他和五峤村的人已经断联了,接下来,是不是要轮到钱塘的人?

    他在五峤村长到十一岁,又在钱塘度过了十个春夏秋冬,可到头来,哪儿都容不下他。

    拖地时,眼泪一滴滴地落到地板上,刚落地,就被他用拖把拖掉。

    他生气地骂自己,为什么要哭?这有什么好哭的?他一个人生活,也能把日子过好啊!他会做饭,会做家务,有985大学的本科文凭,还有一技傍身,不管去到哪里,他都不会饿死!

    可是,他心里还是很难过,非常非常得难过。

    【第六卷、十载春秋】完

    【📢作者有话说】

    第六卷结束~明天继续~

    📖 第七卷、念念繁星 📖

    170  ? 第01章

    ◎意外涵盖的范围竟是如此之广。◎

    那个夏末秋初的午后, 究竟发生了什么,祝繁星和祝满仓并不知情。在他们眼里,日子过得忙碌却又平静,正如祝繁星所期望的, 不想生活中再出现任何意外。

    祝满仓倒是发现了陈念安的异常, 别的大四学生这会儿不是在实习就是在备考, 有些甚至回了老家,陈念安却反其道而行之, 居然住回寝室了。

    小少年不解地问:“哥, 你为啥去寝室住?干吗不住在家?你们寝室还有人吗?”

    陈念安说:“寝室还有麟哥在,不过他和女朋友在校外租房子住, 很少回来过夜。我要写毕业论文,经常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住在学校会更方便。寝室晚上就我一个人,还挺舒服的。”

    祝满仓不会怀疑陈念安的话, 因为那是他最靠谱的哥哥。

    510寝室的四个男孩中, 闻锦程已经回湖北老家实习, 鲍捷也回到甬城, 准备跨专业考研, 只有东北人吕焕麟还留在钱塘陪女朋友,打算春节前再回老家。

    2019年的圣诞节, 祝繁星心血来潮, 剪去留了多年的长发,换成一头帅气短发, 还烫染了一下, 整个人的气质随之大变样。她穿上呢子大衣, 大长腿走路带风, 连范嘉娴见到她都大吃一惊:“哇!Stella,你好帅啊!我要爱上你了。”

    祝繁星爽朗大笑:“排队排队,爱我的人多了去了。”

    她和陈念安通视频,向他展示新发型,问:“小老虎,好看吗?”

    “好看,帅呆了。”陈念安笑着回答。

    “真的吗?”祝繁星说,“我念高中的时候,在阿祥叔叔店里想剪短发,你还不让我剪呢,说我留长头发好看,你忘了?”

    陈念安装傻:“忘了,我那时候还是小孩啊,童言无忌,不能当真的。”

    祝繁星笑个不停,说:“你明年的生日礼物,我已经买好了,夏天回去时再拿给你。”

    陈念安问:“是什么?”

    “那不能说,说了就没有惊喜了。”祝繁星卖关子,“挺贵的,我这么说吧,同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没买过这么贵的。”

    那是一件黑色短款男士风衣,牌子很唬人,料子好,剪裁佳,新款上市时就让祝繁星心动不已,觉得陈念安穿着肯定特好看,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太贵。

    她想,明年夏天,小老虎即将大学毕业走上社会,他穿衣服向来休闲,还没买过比较正式的服装,趁着毕业季和他的二十二岁生日,刚好送他一件好衣服,也不浪费他那衣架子般的好身材。

    最后,趁着黑色星期五的折扣季,祝繁星兴冲冲地跑去商场,将这件风衣咬牙拿下。

    算起来,从2016年八月来到巴黎,她已经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年多。一个人租住在一间小公寓,自己做饭,自己洗衣,上班下班,生活习性也渐渐向法国人靠拢,比如日常生活会依赖咖啡,睡前会喝一点红酒助眠,白人饭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肚,不会像最开始时那样,疯狂地想念陈念安做的家常菜。

    法国人有着一种令人好气又好笑的松弛感,天大的事,下班了也不想再管。因为有着良好的社会福利制度,大部分法国人不用太卷就能过上舒适的生活,所以他们普遍认为,生活比工作重要。

    午休时,工位上一个人都没有,有人在茶水间聊天,有人在活动室打桌球,休假时,他们会和家人一起去海边度假,想联系工作事宜?对不起,等休完假再说。

    在Claire的传媒公司,祝繁星工作顺利,收入也不低,她所处的行业和时尚圈、文艺圈都有交集,人自然而然地也变得更加时尚靓丽,因此,身边的追求者从未断过。有几位男士学识、素质、外表样样优秀,追起人来手段更是五花八门,浪漫得叫人咋舌,但祝繁星始终不为所动。

    她拒绝的理由只有一个——再过一两年,她会回中国发展,没打算在法国永居。

    “为什么?巴黎不好吗?”一位追求者这么问她。

    祝繁星笑着回答:“巴黎很好,我很喜欢这儿,但我的家人都在中国,我并不想独自一人漂泊在外。如果我在这里随意地发展一段感情,对那位先生是不公平的,而到我离开时,这也会让我感到困扰。”

    时间和空间拉开了祝繁星和陈念安之间的距离,直至此时,祝繁星依旧固执地认为,她和陈念安必须保持姐弟关系,只有这样,这段感情才能持久。

    意外会带来刺激,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同样的,意外也会带来风险,甚至是伤害。两个人的关系若发生质的改变,那是不可逆的,谁也不能保证质变后不会再质变。

    再质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祝繁星想规避意外,降低风险,想和陈念安维系一段长久的、稳定的、亲密却不逾矩的关系,却没有考虑到,意外这种东西,不是只会发生在一个人、两个人身上,也不是只会发生在一小群人身上。

    意外涵盖的范围竟是如此之广,能广到一个城市、一个省份、一个国家,甚至是——整个地球。

    来势汹汹,叫人猝不及防。

    2020年1月23号,武汉封城。

    这是一个不平静的春节,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打乱了。

    在钱塘,人们人心惶惶,草木皆兵,网络上,真相与谣言满天飞,叫人分不清真假。

    闻锦程身在湖北,在寝室群持续汇报当地动态,提醒室友们没事别出门,出门就戴好口罩。

    陈念安和祝满仓正在家过寒假,看着群里纷纷扬扬的消息,兄弟俩都很沉默。

    除夕夜,他们简单吃了顿年夜饭,也没心思看春晚,大街上少有行人与车辆,更没有烟花爆竹声,耳边安静得有些吓人。

    祝满仓担忧地问陈念安:“哥,开学后怎么办?”

    陈念安说:“不知道,等消息吧。”

    家里没有大人,他们都没碰到过这种事,2003年非典时,陈念安还未满五岁,祝满仓更是没出生,只有祝繁星对那场灾难稍有印象,但她当时也只有八岁,没怎么感到恐慌。

    兄弟俩和祝繁星通视频,互相询问对方城市的情况。法国在1月24号出现了第一个病例,接着迅速蔓延,政府也开始实施防控措施,祝繁星说:“我现在还好,就是不知道这事儿什么时候会结束。”

    没人知道这事儿什么时候会结束,他们还挺乐观,觉得个把月,最多两三个月,一切就会过去。

    他们太天真了。

    一月底,榕晟府开始实行封闭制管理,外来人员一概不准入内,小区居民需测过体温才能进出。

    二月初,钱塘市政府发布通知,所有中小学延迟开学,并且采用网课模式。

    二月中旬,防控全面升级,健康码应运而生。

    陈念安和祝满仓被关在家里,祝满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在家守着平板上网课,无聊得快长出蘑菇来。陈念安隔几天会戴好口罩出去买菜,除此之外,也不再出门。

    人们的生活被迫按下暂停键。

    考研的吴昊浩深受其苦,他通过了A大计算机系的初试,复试被安排在三月中旬,只能线上进行。

    任俊和傅佳颖开始居家办公,任诗蓓在隔离中度过了自己的二十四岁生日。本科毕业后,她在钱塘一家游戏公司工作一年,太累了!累得她月经都不正常了,年前领到年终奖后果断辞职,这会儿正在后悔中。

    祝怀雯这年秋天将满五十周岁,可以正式退休,她几年前就因为年龄偏大被迫从那家私企离职,近几年一直靠在超市打零工为生,家里的挣钱主力是王东,可现在,王东也不大好出门跑车,太危险了。

    “你说,如果到了六月,情况还是这么严重,陈念安会搬走吗?”祝怀雯愁得不行,问丈夫,“他要是真走了,怀军又过不来,满宝怎么办?”

    王东也是一筹莫展。

    隔离在家,对陈念安的影响反倒不大,他每天在家写剧本,那部《哪家人》历时一年零两个月,修修改改,终于在这年四月全本写完。

    陈念安自认为完成度很高,写到最后一集时,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把剧本前五集发给施元启老师,请对方指导,又大胆自荐,希望施老师能帮他向合作的影视公司推荐一下。

    施元启看完前五集后问陈念安要全剧大纲,陈念安留了个心眼,说没写大纲,前五集是灵感爆棚一气呵成写出来的,后面的走向还没想好。

    施元启给他打电话,说:“那你先把大纲写完吧,我看过再说。小陈啊,我觉得这个本子很有潜力,的确可以找人开发一下。不过你也知道,影视方都比较势利眼,喜欢看人下菜碟,不大会用新人的本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我工作室的名义去做推荐,这样成功的概率会大很多,你觉得呢?”

    陈念安只关心一件事,问:“那我能署名吗?”

    “这……”施元启说,“总编剧必须是我,人家才会卖我面子去看这个本子,要不然他们连看都不会看的。这样,我可以给你挂个联合编剧,也算署名了嘛。”

    陈念安略一沉吟,说:“施老师,对不起,这个本子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只接受第一编剧的署名。”

    施元启的语气冷淡下来:“陈念安,你也不算纯新人了,这个行业什么样,你应该知道的呀。我这么和你说吧,以你现在的资历,想自己出去找甲方做这个项目,那是不可能的。你别忘了,你毕业后还要来我这儿工作,这个本子无论如何都会是我工作室的项目,到时候钱也不会少你,又有署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陈念安说:“之前那些本子,我都没争取,但这个本子,不行。对不起,施老师,我只能接受第一编剧的署名。”

    谈话不欢而散。

    后来,施元启又给陈念安打过几个电话,向他讨要全剧大纲,陈念安坚持不给,说必须签下合同,承诺给他第一编剧的署名,他才会给大纲。

    他强硬的态度惹怒了施元启,那外表斯文的中年男人在电话里放出狠话来。

    “陈念安,看来你是不想来我这儿工作了。”

    陈念安:“……”

    “行,你自己单干吧。”施元启语气轻蔑,“我先把话放在这儿,陈念安,你这辈子是别想混出头了。”

    陈念安:“……”

    施元启:“现在外面乱得很,大家保命还来不及。你试试自己去找甲方,看看有没有人来理你。你一个毛头小子,心比天高,我栽培你这么多年,真没想到你会恩将仇报!”

    陈念安:“???”

    他哪里恩将仇报了?他在施元启手下干了三年多,给他写了这么多剧本,工作室拿到的报酬是几万一集,甚至十几万一集,到他手里一集只有两三千,还没有署名。

    他恩将仇报?!

    陈念安的性格再是沉稳内敛,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而他自己就是只血气方刚的小老虎,在施元启手下忍辱负重三年多,他早就受够了!

    因为施元启的无赖行径,陈念安彻底断了去对方工作室工作的念头。

    阮慧给他打电话,劝他:“你干吗呀?干吗和他闹成这样?联合编剧也行的嘛,这总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学姐,循序渐进不是这么用的!”陈念安说,“别的本子,你们给我大纲,我来扩写,就是枪手行为,我认了!但这个本子,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写出来的,凭什么挂他的名?他还好意思问我要大纲,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就是想抄袭!”

    阮慧急问:“你给大纲了吗?”

    “没有。”陈念安心有余悸,“还好没给,我只给了前五集。”

    “那……你毕业后打算怎么办?”阮慧说,“要我帮你介绍工作吗?我认识一些制片人,还有编剧工作室,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他们。”

    陈念安说:“你不怕施元启知道了生气?我听他那语气,是想在行业里封杀我呢。”

    “屁嘞!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阮慧笑死了,“他要是真有本事,工作室也不会开在钱塘了,那些大拿哪个不在北京上海?我跟你说,北京的编剧是最多的,政治文化中心嘛,影视公司遍地都是,哎,你有兴趣做北漂吗?”

    北漂……陈念安想,还挺酷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