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三头六臂

    哪吒的心情不甚好了。

    但夫人之命,岂敢不从?云皎一副“全三界你最可靠”的表情明晃晃摆在面上,他没招,脸色虽差,步伐却快,蹬着风火轮就走了。

    云皎见那火轮如赤霞,转眼,人便似一道流光消失在眼前,更是冲孙悟空信誓旦旦道:“猴哥你放心好了,哪吒送得也很快!”

    哪吒快递,使命必达!

    孙悟空挠挠腮,嘿嘿笑了两声。

    此时也巧,恰赶上午膳的点,云皎吩咐灶房再追加几道菜,菜还未上齐,哪吒便仍臭着脸色回来了。

    云皎正与好偶像猴哥谈笑风声。

    方才带猴哥去看了他的专人主题痛屋,将猴哥惊得猴毛立起,连连夸好,眼下气氛那叫个温馨和谐美妙——自己的夫君却摆出这等煞风景的表情。

    她眼风淡淡扫去,哪吒扯了扯唇角,只得换了副嘴脸。

    丰泽的唇微微勾起,昳丽容色便如雪后初霁,绽放出明艳华彩,只是眼底还有一分难化尽的冷意。

    一点点而已,那就当没有。

    “夫人。”他挨着云皎坐下,温声,“已将库存的冰都送去唐玄奘处了。”

    云皎该嗔则嗔,该夸便夸,当即给他斟了杯果茶,扬高声量,很有一番嘉奖意味。

    “夫君你真是太棒了!”

    一夸,那点冷意便彻底化开,哪吒面上这下是如沐春风的笑。

    孙悟空没眼看。

    这趟“哪吒快递”是真顺利,巧的是菜也此刻上了,众人将要开吃,不顺利的事却找上了门。

    “大、大王!”三十三妖洞洞主其一忽而来报,“您方叫我与老二去接应芭蕉扇,哪知行至半途,忽遇一头极大极凶的黑牦牛怪,属下几人不敌,芭蕉扇被他夺走了!”

    云皎是特意派了厉害的妖洞洞主去接应,正因先前掐指算出个中平之卦,驿马动,所幸官鬼不显,并无血光之灾。

    她料想期间必出意外,多半便是牛魔王夺了芭蕉扇,果真应验。

    云皎还是问上了一句:“没受伤吧?”

    “谢大王关怀,幸亏我等跑得快。”那洞主摇头,“并无大碍,只是被撞飞出去,些许擦伤。”

    云皎让误雪替他看看,前厅几人也都停了木箸,方才和乐的气氛已无。

    率先开口的是孙悟空,他意识到夺扇的是谁,蓦地起身,心中暗忖好个泼牛,“俺老孙去将扇子拿回来。”

    “且慢。”云皎拦住他。

    “猴哥可知牛魔王如今身在何处?”她问,“五百年沧海桑田,昔年那茫茫群山间的洞府,早非他长居之所了。”

    孙悟空一听她精准道出“牛魔王”的名号,便知晓她清楚内情,静待后文。

    哪吒也看向她,虽然他也知晓,但他等夫人裁决。

    云皎淡淡吐出几个字:“积雷山。”

    牛魔王觊觎芭蕉扇非止一日,想来是一直盯着翠云山的动向,那老牛可鸡贼,不,是可苟,堪称“苟王”。见大王山的妖众聚集翠云山,他便默不作声,也不再上门,但一有可乘之机,立刻便有了动作。

    出了这等事,铁扇公主必然联络玉面,玉面也定会将牛魔王唤回去。

    “走吧。”哪吒起了身。

    *

    果不其然,云间疾行之时,铁扇就以玉牌向她传了信。

    [我已让小离急召牛大力回积雷山,芭蕉扇如今在他手中,我且将口诀告知你……]

    [此刻我也将往积雷山赶,大王,此番又劳烦你了。]

    云皎一一应下,而后与铁扇公主道:“公主路上务必小心。”

    “小离便是你说的那青丘小狐狸?”孙悟空抓抓耳朵,问道,“要俺老孙帮忙的那个?”

    云皎颔首,将此间纠葛与孙悟空又短暂阐述一遍。

    孙悟空听罢感慨,才五百年,这老牛就做成这等缺德事。

    难怪他与铁扇寒暄,反而被铁扇扇了出来。原本他心里还有一丁点委屈,这下是尽数烟消云散了。

    他又道:“小云吞你莫急,俺老孙早有准备,从灵吉菩萨那儿讨来了定风丹,恰有两枚,你一枚,我一枚,任凭那芭蕉扇如何厉害,也扇不动你我分毫!”

    云皎神色一喜,这可省不少事。刚要去拿,忽地想起什么,侧首看去。

    孙悟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但见云间一团猎猎红色,自然是哪吒。

    他冲云皎笑了笑。

    云皎也笑笑,不过看他神色便知他可不是真诚的笑,很有一分幽怨又凉飕飕的意味。

    “啊,夫君没有……”

    好险,险些忘了他!

    可即便不忘,也没了多一颗的定风丹。

    孙悟空亦是心知,只得遗憾道:“哪吒妹夫,这也没法子,你且在外面接应俺老孙与小云吞便是。”

    “不行。”哪吒想也没想便拒绝。

    经历了诸多事,夫妻二人早说好形影不离。

    纵是孙悟空也休想拆散他二人,哪吒想。

    “哎呀夫君……”云皎唤他,想到个好主意。

    哪吒脊梁挺直,下颌微扬,好一番bking大王的姿态,“我可化作原型,藏于夫人发间或袖中,莲身花瓣亦有迷惑敌人之效。”

    “夫人。”他看着云皎,淡道,“你们不必管我。”

    很倔强,但语气微低,还似有一分被排除在外的委屈。

    云皎一噎,其实她本来的想法就是自己化作原型,让哪吒也化作原型,他可以用莲花茎缠在她身上,这样就不会甩下他啦!

    哪吒这般说,她自然也应好:“你好聪明呀,还能想到这种办法!”

    云皎心道,自己可是忍痛将这等“天才专利”想法挂在他名下了!

    哪知哪吒也似被她噎住,神色非但未缓,反而更显闷然,仿佛嫌她这份“夸赞”里少了些真心关切。

    但他到底比云皎年长,心道自己非是计较之人,只抿唇,不再多言。

    云皎瞧他模样,憋着笑,终于慢悠悠对他二人道:“其实……铁扇公主与我传信说了,牛魔王还不晓得芭蕉扇的口诀啦。”

    孙悟空:……

    孙悟空无语望天,半晌道:“……你怎么不早说!”

    云皎看孙悟空摇头仿佛在说“你啊你啊”,只嘿嘿一笑。

    一行人很快到了积雷山。

    此山陡峭,山前日暖,岭后风寒,却也灵气盎然,初秋时令也是花丛簇簇。

    几人按下云头,却并未多在山体停留,穿过一片松阴之处,便直达摩云洞。哪知方才站定,石门“轰隆”一声自内打开,牛魔王也正出来。

    这牛魔王头上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满身金甲,身形如悍然大山,人快比门宽。

    云皎一眼看去,心道,果然红孩儿还是长得更像母亲。分明都是白牛,这白牛怎就看着那么别扭,又憨又壮,可眼底却是一片黢黑阴沉。

    牛魔王一眼瞧见孙悟空,眼底闪过复杂神色。

    因不同于原著中还有铁扇诉冤这一遭,他面上表现得倒还宽厚,却不过是心怀鬼胎,毕竟他能这么快取到芭蕉扇,自是清楚铁扇为何将芭蕉扇离了手。

    这老牛眼睛一转,声若洪钟,满是“惊喜”。

    “义弟!”

    孙悟空面上笑嘻嘻的,但到底,从前那句“兄长”没唤出口。

    很快,牛魔王的目光一转,落在云皎和哪吒身上。

    他看云皎的眼神多停留了一瞬,但很快,见她眸间冷意,明白她是何人。

    哪吒凤眸已全然沉下。

    “这位便是大王山的云皎大王吧,久仰久仰,多谢大王从前对我孩儿的照料。”又看向哪吒,“想必这位便是大王的夫婿,天庭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了。”

    连这都清楚,这老苟王。

    众人神色各异,气氛也是各异,云皎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似在琢磨一会儿要从哪处下手。

    自然,哪吒也如此作想。

    好在这等气氛没维持多久,铁扇公主驾云赶来了。

    她一见牛魔王,面覆冷霜,眸光如刀,直刺牛魔王。

    牛魔王面色微变。

    “夫人……”他抢先开口,试图拿捏主动。

    “住嘴!你还有脸喊我。”铁扇公主厉声打断,手中两把青锋宝剑已出鞘,“牛大力!将我的芭蕉扇还来!”

    孙悟空、云皎和哪吒方才对他不理不睬,如今铁扇来了,也与这三人站到一处。他很快意识到今日难以善了,索性把心一横,倒打一耙。

    粗横的手指指着铁扇公主,牛魔王怒道:“好你个泼妇!你我夫妻,芭蕉扇本是自家之物,你却明防暗防我数百年!如今更敢伙同外人,来谋害亲夫!”

    “外人?”此刻孙悟空倒说话了,“牛兄,方才还愿唤俺老孙一声‘义弟’,原来眨眼功夫就能不认亲了……”

    不但说牛魔王不认他这个亲,自然也有内涵不认铁扇公主的意思。

    牛魔王被戳中痛处,更是暴怒:“你这猢狲,巧言令色!找打!”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中那柄混铁棍挟风砸下,孙悟空的金箍棒也迎了上去。

    牛魔王被挡住,爆喝一声,身形急速膨胀。

    眨眼之间原身即现,这硕大的白牛如雪山崛起,头角似铁塔耸立,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尤其牛鼻中喷出两道白气,似两道旋风,转眼就吹刮得山石滚动,树木拔起。

    孙悟空当即也化出法天象地,头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门扇,手执一条铁棒,着牛魔王的头就打。(注1)

    牛魔王勃然大怒,“好你个孙猴子!枉我当年与你八拜结交,称兄道弟,你被压五行山下,老牛我可曾落井下石?”

    “如今你保那唐僧取经,倒是威风,便来如此害我!”牛魔王声似洪钟。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她伸手虚按住又急又气的铁扇公主,旋即化身为龙,哪吒微顿,化作莲花缠在她身上。

    不过几息,天上几人便过了数十回合。

    云皎以龙尾勾出对方的牛角,哪吒的莲花茎当即如灵蛇窜出,死死缠住对方牛角。

    牛魔王察觉将要被制,暴怒吼叫,疯狂甩头,欲将这烦人的莲茎甩脱,惯性将整株莲花往外抛,哪吒心念一动,索性化作三头六臂的法相,莲茎掌握在他掌中,他眸色乌沉,依旧牢牢钳制住老牛的角。

    漫天莲瓣落。

    红衣青年身姿凛然,正面的容貌昳丽冰冷,左右却显嗔怒威严之相,额间红莲绽开,正映着法宝华光的簇簇影子,六臂舒展,恰如火中盎然盛放的雪莲。

    这还是云皎头一回瞧见他三头六臂的模样。

    混天绫如赤霞翻飞,火尖枪上烈焰莹莹,其余诸般法器亦是蓄势待发,法器的煞与面容的艳融合在一起,他身上杀意与神性。交叠,似妖,似仙,难以分辨。

    但可以肯定的是——

    好帅!好一个容色艳绝的美男子!

    云皎在心中赞道。

    但见他一把斩妖剑挥出,牛头当即被利落砍下,血气难近他身,血腥气却在气雾中弥散,使得他身侧更有一种淡漠的诡谲感。

    牛魔王的生命力却顽强无比,转眼,原处又一颗头颅长出。

    云皎将霜水剑丢给他,哪吒反手一剑,又斩下一头。

    诸多法宝齐展神通,灵光缭乱。

    眼见牛魔王又要长出新头,哪吒与她对视一眼,“夫人,退后。”

    “好。”云皎干脆应声。

    风火轮自空中腾跃,哪吒也松了钳制牛魔王的莲花茎,任由两个火轮套入新生的牛角中,随手一挥,炽烈三昧真火燃起,猎猎如血,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摇头摆尾。

    牛魔王要逃,迎面金箍棒砸下,要闪身,腿上却覆寒霜,连带混天绫将他困住。

    他只得一个扭身,又恰好迎面碰上云皎的龙身。

    云皎敢说自己的真身能比龙王还大,很是霸气,她可是超大的龙,牛魔王难从此处逃脱,硬生生扛了孙悟空一下,哀嚎一声。

    *

    云皎确然没夸大,她不晓得这会儿猪八戒和小白龙已一同到来。

    小白龙正崇拜望着天上化作原型的云皎,一抹龙影如皓月明光,横亘天宇。他十分激动对猪八戒道:“我妹妹就是厉害,这般威风!”

    八戒扛着钉耙,想到之前敖烈被diss的场面,向敖烈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再说他本也和云皎有交情,当即哼唧:“你也就在地上说吧,传入云皎的耳朵里,她能啪叽把你这条龙踩死。”

    敖烈:……

    天上的战况激烈无匹,灵光迸溅,劈山裂石,风云皆在涌动。

    牛魔王纵有大力之名,但他明白如何能以一敌三?死拼不是上计,他已左支右绌,索性重新化回人形,身形一晃,便往摩云洞里躲去。

    此刻的积雷山已是仓皇一片,群妖四下逃散。

    玉面却在趁此机会收集罪证,直直往洞深处飞奔。

    另一边,孙悟空化回原身大小,也护着铁扇公主往里面走,铁扇公主寻不到玉面,焦急四处喊:“小离,小离,你在何处?”

    牛魔王听了呼唤,心中闪过一丝诧异,瞬然却灵光一现想了明白——

    这铁扇和玉面或是本有交情!不然为何屡屡他去了翠云山,玉面就要将他急急召回。

    这积雷山的玉面公主,他早就看出她非是对他坚贞不一,又岂会因他去找铁扇而紧张?说到来他是图积雷山的万贯家财,玉面也只是求他庇护罢了,彼此本无真心。

    如此一想,他心中恨极,身形在曲折洞穴中急速穿行,偏偏身后,乾坤圈还在飞速疾行,紧追不舍。

    又转过一处岔道,他与正慌忙从侧道闪出的玉面公主狭路相逢。

    玉面此刻粉颊生晕,鬓发微乱,见了他,更是惊慌失措,仍装作柔弱无依的模样,要扑向他怀中寻求庇护,“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可有受伤?妾身好生害怕……”

    实则她是想把芭蕉扇偷过来。

    若在往日,牛魔王见她这般情态,或许真会中招。可此刻,他已认定与玉面与铁扇勾结,背叛了自己。

    “贱人!你还敢装!”牛魔王目眦欲裂。

    第152章 凶终化吉

    另一边,云皎与哪吒并未从主道追击。

    二人进入洞府后,便另寻路径,直往地下深处的库房潜去,意图寻到更多事关狐族的密辛。

    哪知才进入深处宝库不久,洞中便会回荡起暴怒的震天牛吼。

    二人眉眼一沉,迅速收好名册账本就往外走。

    摩云洞几乎已空,小妖们全都逃遁在外,洞内一片凌乱,二人穿过数个曲折弯洞,至一处开阔大厅,但见眼前已聚了几人。

    牛魔王单手扼着玉面公主的脖颈,将她死死按在自己胸膛前,密不透风的身躯隔绝了所有意欲靠近他俩的人。

    玉面面色涨红,已是呼吸困难,手指陷在牛魔王的臂膀间,几个指甲已然劈裂渗出血痕,依旧撼动不了牛魔王分毫。

    牛魔王的另一只手握着芭蕉扇,双眼血红,死死瞪着对面。

    云皎眸色微深。

    原著里,牛魔王与孙悟空厮杀,顾不上积雷山众,玉面公主仓皇间逃脱,却遭猪八戒一钉耙打杀。但她来到这个世界,发觉原著并不能奉为圭臬,许多人物的性格都有所偏差。

    小猪懦弱,只爱吃猪,还对高翠兰情有独钟,断不会做这无辜打杀。

    却未料到,想下毒手的成了牛魔王。

    对面,铁扇公主被孙悟空拦下,但她俨然很是激动,目中含泪,声音嘶哑:“放开她,牛大力!你这个畜生,连枕边人都下此毒手!”

    乾坤圈由云皎操控,此物却通灵,一时见气氛焦灼,血气翻涌,并不强行冲上前。此刻哪吒重新掌握操控权,食指微曲,金圈便悄无声息飞回他手中。

    他又替云皎戴上。

    云皎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意思稍安勿躁。

    牛魔王狞笑着,手中力道又压下一分,玉面痛哼出声。

    “枕边人?哈哈哈哈哈!”他冷道,“好一个‘枕边人’!怎不说你二人合起伙来骗我,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彼时,你等可曾想过今日?”

    “罗刹女,将芭蕉扇的口诀交出来!否则,我立刻让这吃里扒外的贱人身首分离!”

    “姐姐,别、别管我……”玉面艰难喘息,仍道,“是我连累你……”

    “你给我闭嘴!”牛魔王厉喝,手上使力,玉面顿时再说不出话,唯余喉间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铁扇公主看着玉面痛苦的模样,一时又惧又恨。

    孙悟空低声劝:“妹子,别冲动,老牛疯了。”

    牛魔王威胁:“我数三声!三——”

    于此同时,哪吒抬手,指尖一点灵光闪过,莲茎悄无声息跟着牛魔王的步履蔓延,所经之处,茎上生出细小粉嫩的花苞。

    莲花仙身的香粉,能惑人心智。

    “我说!”另一边,铁扇公主已然落泪,声音颤着,“芭蕉扇口诀的是……”

    她飞快念出一段复杂法诀。

    牛魔王眸色闪烁,将信将疑。

    他握着芭蕉扇,尝试按铁扇所说低念真言。

    芭蕉扇微微一亮,涨大几分,稍稍摇一摇,洞内凭空生出一股微风。

    牛魔王眼中喜色一闪而过,随即重归戒备。

    “退后,皆给我退后!”他挟持着玉面,一步步向洞外挪去。

    “待我全身而退,自然放了她。”

    铁扇公主无奈,只得示意孙悟空缓缓后退。

    “夫君。”云皎见状,将定风丹交予哪吒,“拿着。”

    哪吒施法的手微顿。

    “眼下,且护你的花瓣不被风吹走。”她道。

    哪吒颔首,又沉声叮嘱:“站我身后。”

    “嗯。”

    牛魔王一路带着玉面往洞外撤,莲花茎也一路无声无息在他身后蜿蜒,此时,无论牛魔王身前的二人,还是他身后藏匿的二人,皆是屏息凝神。

    直至洞外,天光涌入,照亮牛魔王半张脸,眼中的暗色却愈发深浓。

    他猛地催动芭蕉扇,霎时狂风怪作,风沙席卷。

    孙悟空早已吃了定风丹,他扯住铁扇,可这一切发生的极其突然,铁扇瞳孔微滞,“小离——”

    原来牛魔王竟是个假动作撤离,折身,掏出法器便要将玉面捅个对穿。

    “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我留不得你!”

    玉面瞳眸紧缩,急急后退,恰是这时,天边一道影子闪过,三昧真火荡开,一杆枪迎火送来。

    与此同时,哪吒的莲茎也自牛魔王身后缠上对方,那莲花也能燃火,如业火红莲,火焰触及皮肉,灼烧声令人牙酸,一下将牛魔王烫得惨叫。

    云皎从另一火焰枪杆处望去,只见那小少年端立云间,睥睨着牛魔王。

    眉似新月含锋,眼若寒星藏钩,他一袭白衣,几乎与云色融为一体,连带面颊上的神色也是淡的。

    但云皎知晓不是。

    微微上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牛魔王,一动也不动,手间催动的火也一点不灭,一如眼底压抑了太久的愤懑怒焰。

    是红孩儿。

    牛魔王见了他,还以为他不知实情,从前自己总与他说要对玉面姨娘好,真叫他放在了心上。

    “儿啊!这贱婢要害为父,你莫再帮她,快快诛杀她——”

    少年闻言,唇角只勾起一个冰冷刺骨的弧度。

    “牛大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杀意沛然。

    牛魔王顿了顿,眉眼沉下。

    “我已忍你,已太久。”他一字一顿道,“想杀你,更久。”

    话音才落,那杆枪一挑如龙迅猛,将芭蕉扇抵挡开来,那扇子脱手,牛魔王下意识要闪身去取,松了桎梏玉面的手。

    哪吒霎时而上,与此同时,孙悟空也出了手。牛魔王本在先前一战受了伤,此刻更是不敌,只得抡起浑铁棍左右格挡。

    玉面拾起芭蕉扇就踉跄着奔向铁扇,“姐姐,拿着。”

    铁扇公主正看着蓦然现身的儿子,看到他毫无迟疑冲上前去的神态,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昧真火的光芒映照在她的瞳孔中。

    她终于意识到,红孩儿已经长大了。

    他不是需要永远藏在母亲羽翼下的雏鸟,他的羽翼早已丰盈,早已能承担他想要承担的事。

    那些“为你好”的欺瞒,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只因自己心中不安,最后却伤了他的心。

    云皎以一片龙鳞炼化成结界护住铁扇与玉面,牛魔王却正要闪躲至她处,她眉眼微愣,抬袖挥去,霎时万千寒气凝在她掌心。

    北海龙族,天生有御冰之能。

    方圆数十丈的水汽被她汲取,又以她手掌为中心爆发,无数细如发丝的冰晶破空而出。

    顷刻间,牛魔王的牛角覆满寒霜,云皎旋身过去,将他冻得脆硬的一只牛角轻易拔了下来。

    牛魔王显而易见一怔,旋即剧痛袭来,怒目瞪圆,“你——”

    “你抛妻弃子在前,已是无情;玉面予你万贯家财,你享尽安逸,却无半分真心回护,是为无义。你这等狼心狗肺、软饭硬吃之徒,千刀万剐不足泄愤。”

    牛魔王怒不可遏,要去抓她,混天绫将他另一只牛角缠住,哪吒飞身而来,三昧真火将他轰退。

    他踉跄几步,留出的空隙恰够哪吒与红孩儿的长。枪。刺向他。一枪刁钻狠厉,稳如泰山的手暗藏锋锐,一枪则更为蛮横霸道,裹挟着怒意森然。

    牛魔王痛吼着,不可思议地瞪向红孩儿:“逆子,你真敢打我?!”

    “从小你也没少打我。”红孩儿眸色冷然,只将枪。尖又送入一分,“我为何不能?”

    牛魔王气极:“我是你父,打你也是因你小,望你少些顽劣,得成大道。”

    哪吒闻言,嗤了声,“打你亦是心觉你卑劣,望你早日投胎。”

    红孩儿看了哪吒一眼,他亦沉声道:“你无情无义,抛妻弃子,不配为父。你欠娘亲的,欠我的,今日,我要一一讨回。”

    牛魔王气得面色涨红,额上的缺口还在汩汩渗血,他面容扭曲,眼见败局已定,干脆掏出一枚灵光氤氲的令牌,高举过头,嘶声喊道:“我早被天庭招安,乃天庭敕封平天大圣!尔等安敢杀我?!”

    孙悟空与云皎的攻势稍稍一顿。

    哪吒和红孩儿却毫无停滞之意,尤其红孩儿的枪。尖已然要再度刺入牛魔王的胸膛里,远处却传来一声唤,加之金光弥漫,俨然是阻挡之意:“且慢——!”

    是太白金星的声音。

    与此同时,另一声制止也从天边传来,梵音温和,音色温润,“孽障,还不住手。”

    但这一声,喝得那远处的金光稍显迟疑,红孩儿眼中厉色闪过,趁这个间隙不管不顾,一枪戳了下去。

    牛魔王是他父,曾是他父。

    这已足够他最心知对方的弱点,一枪下去,裹挟了无尽三昧真火,那火瞬息灼烧了牛魔王的心脉,他连惨叫都未发出,浑身冒起黑烟灰,悄无声息就倒了下去。

    一击,毙命。

    观音已至眼前,见此情景,不由合掌轻诵一声:“阿弥陀佛。”

    面上似有一丝悲悯,却无太多意外。

    另一侧,太白金星也驾云而至,见此,一贯和煦的面容不免沉凝。

    云皎与红孩儿对视了一眼,他面色尚且平稳,只有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划伤。他冲云皎摇了摇头,云皎会意,不再开口,牵住哪吒将他也往后拉了拉。

    孙悟空与这二人都关系好,于是迎面上去,一边和菩萨说话,一边和金星寒暄,一派社交小达人的样子。

    金星的面色仍不是很好看,似在思索此番要如何与玉帝交代。

    他目光扫过地上焦黑的牛魔王尸身,又落在红孩儿身上,摇摇头,“牛魔王虽有过,然既受天庭敕封,便是天庭之人。弑杀天庭敕封之神,却还是他孩儿犯下的滔天之罪,如何是好……”

    这显然,有向红孩儿发难的意思。

    云皎想上前,哪吒又将她拉了回来。

    观音发了话:“阿弥陀佛,既入我门,便受我法。若犯杀孽,自有因果业报,贫僧亦当处置。”

    她转头看着仍一副不服管模样的红孩儿,摇头叹气:“孽障,我命你于珞珈山静修,你却不遵法旨,私自下界,犯下这等弑父的重孽。”

    只是,菩萨神色无悲无喜,祂从头至尾都未真的动怒。

    “我珞珈山清净之地,容不得你这般野性难驯、屡犯清规之徒。自今日起,你不必在我座下修行,你我缘尽于此,去吧。”

    红孩儿闻言,面色微动。

    太白金星不语,他似已看出了什么。

    铁扇公主方从悲恸中缓过,听此讯息,大悲之下,又是大喜。

    云皎心里感慨,这倒是真应了卦象之言。离卦,是与牛魔王的分离,是红孩儿与珞珈山的分离,是险些与玉面的分离。

    离火向上,却遇乾天,离中藏合,凶终化吉。

    红孩儿及时赶到,而观音……自然便是“天”缘。

    借“驱逐”之名,实则还他自由。

    她看了那少年片刻,转回目光,又看另一处,玉面公主受了点轻微的伤,不大站得稳,身子晃了晃。

    离她最近的猪八戒“哎哟”一声跳开,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猪我可是有家室的,男女授受不亲!”

    顺手把玉面往旁边的敖烈身边一推。

    可敖烈是钢铁直男,霎时板着脸,义正言辞道:“正是,男女授受不亲。”

    他一闪身,露出后面一直未吭声的沙僧面容。沙僧社恐,憋红了脸,“男、男、女、女……”

    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皎:……

    若是唐长老在,估计还要四连一下。

    话说这几人怎得全来了!不管唐僧了嘛,她好像明白为何唐僧总在被捉的路上了,一个比一个心大!

    她看了眼哪吒,本意是要自己过去搀扶。哪知一贯与她有默契的哪吒,这会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亦是一脸正气凛然,低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夫人,我亦不便。”

    全是复读机。

    “……”

    云皎自己上前扶住玉面。

    敖烈见她过来,眼睛一亮,又想和她搭话,但她身后的哪吒正虎视眈眈,他没办法,只能闭紧嘴巴。

    而这边,哪吒看着玉面几乎半倚在云皎身上,云皎的手还被对方紧紧攥住,眸色渐渐深了一分,心存不虞。

    更令他不悦的是敖烈屡教不改,最后还是期期艾艾蹭了过去,眼巴巴问云皎,“妹、妹妹,方才激战,你没伤着吧?”

    云皎瞪他一眼。

    这该死的小白龙,究竟是什么只有一根筋的龙,怎说了那么多遍都听不明白呢!

    另一边,观音也看来。

    云皎接触到祂这般明显凝注的视线,有些不明。

    但很快,祂看向小白龙,意有所指道:“敖烈,你常感念亲情是好,但诸事万般缘法,不可强求。”

    云皎微微一顿,再看观音,祂却已转过视线。

    敖烈没想到自己欲和妹妹搭个话也能被观音点名,这下悻悻,合掌称是:“弟子谨遵菩萨教诲。”

    观音不再多言,莲台流转在祂周身,身影逐渐淡去。

    太白金星见状,亦不好久留,他再度凝视了红孩儿和地上的牛魔王片刻,便也驾云离去。

    火焰山之难未解,孙悟空自要赶去灭火。

    云皎与哪吒也向铁扇公主等人辞别,她与红孩儿也打了招呼,笑了笑:“本说好要去接你回家,却叫你自行回来了。”

    红孩儿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云皎以为他不会回答,便准备道别时,他却忽然开口。

    “是昔日你的坚持,才有这等机会。”他的声音微低,却清晰,“也至少,我归家时,你仍在。”

    似乎察觉到哪吒投来的目光,顿了顿,他垂下眼帘,又补了一句:“母亲,也在身边。”

    “亲人在身边,便是家。”他道。

    云皎点点头,“是如此。”

    哪吒已自然地揽住云皎,低声道:“夫人,此间事了,我们也回家罢。”

    “好。”云皎应道,最后看了眼仍望着她的红孩儿,说了声,“回见。”

    红孩儿也道:“回见。”

    第153章 绝不离开

    回程的路上,云皎显而易见很开心。

    哪吒告诉自己不必计较,可心底却难免萦绕一丝郁结。

    他心知是因自己爱得太执着,独占的念头盘桓不下。但他的爱便是如此,情之所钟,不容觊觎,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云皎倒瞧出他神色有异,反而凑近些,问他:“你怎么啦?”

    她心情好,于是一直都是笑着,漂亮的眼眸弯成月牙,睫羽微颤,闪烁着潋滟的光,连带鬓发上的海珍珠也在轻晃。

    “夫人昔日那般帮红孩儿,为他可将生死度之于外,如今他却不肯再唤夫人一声‘阿姐’。”哪吒脱口而出,说完后,自己却先一怔。

    他当真在意的是这等事?

    他心知肚明,他在意的从不是红孩儿愿不愿意认云皎做姐姐,甚至不是云皎是否会永远对红孩儿另眼相待。

    他在意的,只是他希望拥有、占据云皎心底最热烈纯粹的爱。

    他要做那个独一无二的“最”。

    云皎听完,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了笑:“姐弟情谊,或许并不求天长地久,我从前没有过亲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些。”

    哪吒凝望着她始终如一的笑颜,心里蓦地蔓延起一丝涩。

    他的夫人,从未得到过,原来连“纯粹”都不会要求。

    亲人不亲,何谓亲人?

    “红孩儿愿认我,我便是他姐姐,他若不愿,我难道要将剑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喊?”

    哪吒还是觉得不对,垂眸看她,忽而问:“若我不做你夫君,我会是谁?”

    云皎怔了怔。

    那句“你是哪吒啊”几乎脱口而出,却又在唇边顿了顿。

    她偏头想了想,半晌,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你就是我夫君,我看中了,便是我的。”

    哪吒手臂一收,将她揽得更紧,他低喃:“我愿夫人一直看中我,永永远远,只要你不愿离开我,我便绝不离开。”

    即便云皎想离开他,他也绝不放手。

    这一句彼此都明白的话,他没说。

    云皎不知他怎得突然说起情话,但因他方才一问,确有些追忆,她想到了许多年前的往事,一时有几分感慨:“此事我好似还未与你细说过,三百多年前,红孩儿曾经救过我一命……”

    昔年的事,云皎又与哪吒说了一遍。

    红孩儿在雪山救过她,这份恩情,云皎从来没忘。

    她从来非是承恩不还之人,这一点,哪吒比她看得还清。

    若不重情,昔年花果山外救下她的那双手,不会化作之后几百年的仰慕;若不重情,昔年雪山下的那件御寒的大氅,不会化作之后几百年的姐弟情谊。

    正因她天生重情,却自小未得到过真切的情,于是她要在凡尘历练,遵循她师父的意思,收获不曾拥有的圆满。

    在这条路上,哪吒想,无论如何,即便云皎永远意识不到,他也定然要做其间最炽热的,让她永世无法忘却的“情”。

    “红孩儿不再以姐弟之名自缚。”哪吒道,“亦是好事。”

    听他如此道,云皎顿了顿,感慨着:“你懂我所想。”

    无论红孩儿是想以另一种身份被她看见,还是不愿再用姐弟之名束缚彼此,抑或只是借此划下界限,做出退让。

    至少,他已迈出了自己选择的第一步。

    云皎亦不想他永远陷在过去,停留在她身后。

    号山之下,他已迈出了比她更快的一步。那日,他已站在了她的身前。

    云间的风比凡界更凉,微微风声呼啸,掀动人的衣袂,云皎起伏的心绪,也渐渐被风吹得平和下来。

    稍静片刻后。

    云皎想了想,不如就趁此闲暇去长安玩好了,这样说不定夫君能开心些,于是将这个提议与他说出。

    哪吒自然颔首。

    *

    从长安回来,已是夜深。

    云皎手里还拎着要带给白菰的一大包胡饼,此物她不肯收入灵宝袋,非要自己一路亲手提着,直至手上油乎乎的,还沾了不少焦香的芝麻。

    哪吒替她仔细将手擦好,顺势接过饼,推说自己有三昧真火,能再将饼子热一热。

    虽说热一热饼这种事她自己也能做,但云皎的兴奋劲也已缓过去,自然而然交到他手中。

    落定山头,金拱门洞外还有几座精巧的灯轮,是很早去长安托工匠打造的。灯轮将洞府前衬得暖融融,一片温软。

    云皎眯了眯眼,发觉大半夜的,洞前竟还站着个人影,正眼巴巴望着天。

    那人裹着一袭浅云紫的襦裙,身影被灯光拉得愈发窈窕细长,眉眼亦是愈发楚楚动人,容光妩媚,肌肤胜雪。

    竟是玉面公主。

    “大王!”玉面见了她,狐狸眼都倏然亮了起来,毛茸茸的鬓花在夜风里飞扬,很是明丽。

    云皎又定睛看了看……咦?原来那不是珠花,是小狐狸雪白的耳朵,抖来抖去的也太可爱了吧!

    云皎顿时觉得手心发痒。

    “你怎得来了?”不过她仍有些好奇。

    这般回应在玉面看来有些许冷淡,她委屈巴巴抿了抿唇,眼角微微垂下,想去牵她的手,又被哪吒不经意拦开。

    哪吒面色微冷。

    “圣婴大王与铁扇姐姐母子团聚,我不愿打搅他们,积雷山原也不是我的家,幸得大王先见之明,我承借东风,得以重新清点了家财账目,告慰先族亲人在天之灵。”

    她轻轻眨眼,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姿态谦柔,我见犹怜。

    “只是……如今积雷山群妖散尽,空落冷煞,我不敢独居,不知可否恳求大王收留我一段时日?”

    云皎挑了挑眉,既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大王山门向来开放,但金拱门洞内却非随意可入。

    洞中妖群无数,皆是层层筛选,唯有令牌方能入内,她来了此处,云皎却不在,是故吃了闭门羹。

    夜风萧瑟,玉面狐狸修为不高,身上还带着未愈的轻伤,尤其是脖颈上那道紫红的掌痕,在夜深昏黄的灯下依旧触目惊心。

    加之她穿得单薄,被冷风一激,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那痕迹上随之浮起细密的寒栗,更添几分脆弱。

    “你来此处,铁扇公主和红孩儿可知情?”云皎问。

    玉面公主颔首,懊恼自己竟将此事忘了,拿出铁扇的信。

    云皎接过,确然是铁扇公主的字迹,言辞恳切,托她照拂玉面一二。

    玉面又乖觉道:“姐姐若还不放心,听闻您与铁扇姐姐有传音玉牌,可即刻问她。”

    云皎看了她一眼,大致也能明了她的处境。

    玉面与红孩儿本就不算熟稔,先前还有几分误会,如今号山旧部多在翠云山,他们母子才团聚,红孩儿短期内不会回号山,玉面若回了翠云山,总有几分尴尬。

    “不必。”云皎道,“随我来吧。”

    顺水人情,做了也无妨。

    玉面面上一喜,上前一步又想挽云皎的手臂,再度被旁边的红衣郎君挡开。

    杀神的周身气度实在凛然,她不敢再造次,只得心底几分黯然,老老实实跟在他二人身后。

    云皎让误雪替玉面安排住处,便打算将带来的饼子分食给大家,留了白菰的一份,却看玉面眼巴巴看着她。

    她顿了顿,几分笑意,也分了一块给玉面。

    玉面立刻展颜笑了起来,明眸善睐,鬓上的小耳朵也因欢喜,又冒了出来。

    云皎盯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看,手里开始无意识摩挲。

    没错,好想摸。

    她真的很久很久没遇见过白毛了,还是这等品相上佳的白毛。

    玉面冲她笑得愈发甜。

    她也回以一笑。

    “我可以唤你‘小离’么?”

    玉面顿了顿,没想到云皎竟会主动这般说,一时受宠若惊:“自、自然可以。”

    她稍作迟疑,轻声解释,“我们青丘一脉,生于天地,长于山林,并无凡人那般姓氏传承,我就叫‘离’。”

    没等云皎应话,玉面又甜甜道:“那我可以唤大王云姐姐吗?”

    云皎摇了摇头。

    玉面神色顿时黯淡下去。

    云皎道:“我不姓云,我也没有姓氏,你愿意唤我姐姐便唤吧。”

    玉面眼瞳一亮,连连颔首,“好。”

    哪吒抿唇,这狐妖诞生于西行之前,分明比云皎岁数大,云皎却允她唤“姐姐”。

    夫人的小心思他不能戳破,可这称呼听着便觉过分亲昵,心中那股无名的不爽又隐隐冒头。

    “白菰睡了,这饼子留着她明日做早膳吃。”云皎笑过之后,神色恢复如常,将留给白菰的那份交给误雪。

    误雪应了是,招呼小妖们都早些休息。

    玉面也只得与云皎颔首道别,去自己居室安歇了。

    哪吒望着玉面离去的背影,眉心微蹙,只觉得愈发不对。

    她的眼神非常不对。

    *

    哪吒的直觉并没有错。

    没过几日,他与夫人在后山亭台看戏,便见不远处人影偷摸靠近。

    以二人的神通修为,实则都是早有所觉,但云皎一直按着他手臂,并未说话,俨然是不必管的意思。

    她已向铁扇公主和红孩儿求证,玉面狐狸确实提了此事。

    大王山一贯开放包容,来只小狐狸也无甚。

    积雷山剩余的残卷,她已命小妖尽数搬来了大王山,如此,玉面也能心安几分。

    哪吒垂眸看云皎,却发现她眼眸亮亮的,朱唇噙着笑,俨然是在憧憬这什么。

    他抿了抿唇,早有猜想——或许正在幻想那狐狸会化作原型,任她揉捏。

    更不幸的是,他的猜想成了真。

    下一瞬,那靠近的人影化作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色如新雪蓬软,光泽如丝缎秾丽,九条长长尾巴高高摇晃,似云交叠,仿佛还有光华流转。

    云皎眼睛倏地睁圆,几乎都要站起来,被哪吒反手压住才稍肯罢休。

    但很快,那狐狸就摸来了亭台,轻巧跃上,怯生生挨近,娇滴滴问:“大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看戏呢。”云皎笑眯眯答,“小离,要不要一起看?”

    “我可以吗?”小白狐歪了歪头,耳朵微微抖动。

    天啦,真是太可爱了!

    云皎的眼眸更亮了,“你当然可以!”

    没等哪吒发表抗议声明,云皎已挪出位置,而那狐狸,在哪吒看来,果然是得寸进尺跳了过来。

    他腾地起身,云皎刚要上手摸那油光水滑的白毛,这下抬头看他,面露诧异。

    哪吒抿抿唇,“男女授受不亲。”

    他可不让这狐狸挨着他。

    可又不愿云皎单独与它相处,只得绷着脸,僵硬地坐去云皎另一侧。

    小白狐狸已凑去云皎手边,亲昵地蹭了蹭。

    云皎霎时笑逐颜开,手对着她摸来摸去,充分体会那种陷入蓬松柔软的皮毛里的感觉,一时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皮毛,这手感,上一回摸到这般极品的毛绒,还是很久以前的红孩儿。

    可后来红孩儿那皮孩子四处闯,行遍四洲,要么就是去雪山冻得毛发干枯,要么就是被火撩了变得焦糊,还可能打架弄得一身伤疤结痂。

    白玉……白玉一开始她摸着也好,后头又觉得不太得劲,太小一只了。

    青丘这小九尾却不一样。

    她俨然是很爱自己的小狐狸,三百年前遇见彼此时都很狼狈,但这些年里她一定有吃好喝好,也不风吹日晒,将一身皮毛养得油光滑亮,和丝绸一样,还带着清冽又甜暖的异香。

    实在令人爱不释手。

    云皎摸着摸着又想吸两口,揉着白狐耳朵,凑过去要将脸埋在狐狸颈毛里:“宝贝你好香啊。”

    哪吒:……

    这话,竟不是对他的专属?

    如此,自然更叫他不爽了。

    玉面却还羞涩地细声回应:“姐姐喜欢就好,如今,可真像昔年……”

    因而这含羞带怯娇滴滴的声音,在他听来也尤为刺耳,为何不能好好说话,刻意对着云皎捏腔拿调。

    云皎却显然很吃这一套,被撩得骨头都酥了,越发眉梢喜盈盈。也好在她听不见哪吒的心声,不然非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还好意思说别人,分明自己最喜欢夹子。

    戏台上还在生动唱着,云皎懒懒倚在藤椅上,一手撸狐狸,一手被哪吒紧紧握着。他指腹在云皎手背上摩挲,力道难得有些重,好似某种倔强但无用的无声宣告。

    好在玉面晓得点到为止,看完了这台戏,天将夜,她便起身告辞。

    “姐姐,改日再一起玩。”

    云皎却还意犹未尽,没有人能撸毛撸腻的,乃至玉面走了,她手还无意识在搓搓搓。

    哪吒见状,索性将她两只手都执在他掌心,云皎偏头,不解回望他。

    哪吒便道:“夫人摸摸我。”

    云皎:?

    她看他的眼神变得怪异,眼下他的手置在他腰腹前,她的手自然也在那儿,于是她道:“你别大白天的说这种话。”

    哪吒:……

    哪吒原本并未往这方面想,只想让她的注意力好好集中在他这个夫君上。

    但见她这般埋怨了一句后,眼神仍不断往外瞥,很是一副见异思迁的样子,他心中那股郁结的酸火愈演愈烈,不虞到后来,索性淡笑。

    “夫人,天已夜了。”

    天确实夜了,秋日天黑得迅疾,方才还有落日余晖,转眼却暮色四合,只余天边一线暗金。

    戏班子也走了,一时,亭台之内只余下他二人。

    夜风微拂帷幔,哪吒随意抬袖一挥,一道隐蔽结界旋即设下,清风即止,亭台与外界彻底隔绝。

    云皎心觉不对,当即要起身,哪吒却早严阵以待,更快一步与她十指相扣,顺势在她后腰逆鳞处一摁。

    她身子一软,轻哼出声。

    哪吒的手指乘隙探入她松散的衣襟,外裳顺着肩头滑落,他的手掌虚虚贴着薄薄的小衣,垂眸望她,低声道:“夫人,凉么?”

    会御火的掌心,一贯是火热的,他这话问得认真,实则是挑。逗。

    云皎的脸渐渐漫上绯红,感受到他掌心在她腰侧缓缓游移,薄裳因而在垂落的视线下起伏,她想挣脱,他却始终不肯。

    “别、别在这儿……”

    她气息微乱,话音未落,唇已被他封住。

    第154章 没安好心

    天色已完全黯淡了下来,如墨沉沉笼罩。

    哪吒非要与她十指相扣,手指强硬地压着她的掌心,嵌入她指缝,下压,不容半分退却。

    他身上的香气好似比往日更加浓郁,钻进云皎鼻息,弄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只得微微张着唇呼吸,但很快,又会被他坏心眼亲上。

    属于狐狸的残香被他特意施展的洁净咒涤荡干净,一时,鼻尖便唯有他身上纯粹的馥郁莲香,混合着池塘冷水浸润过的清冽,与源于池中的另一股浅浅莲花香交叠。

    难得的,云皎又迷失在这股香气里。

    “哪吒……”她喃喃着,语气变得软了下来。

    哪吒笑了笑,“唤夫君。”

    没区别,唤夫君也要骂他!云皎被他在身上摸来摸去,她扭了半天,动作比清醒时要慢了不少,一时有些气恼,想翻过身去,衣带却被他解开,他随手拨弄,宽大的衣摆便彻底滑落下来。

    云皎惊呼一声,还要翻身躲避,偌大的藤椅便被二人闹腾的动作撞得晃悠起来。

    他倾身压覆而下,不许她再逃,唇间勾起笑,还特意又问了她一遍:“夫人,冷么?”

    暴露在夜风下的肌肤自然是凉的,但很快肌肤相贴,又变得火热起来。

    四面的帷幔已全部垂落,风里,帷幔在晃,藤椅也在晃。

    夜色迷朦下,帷幔飞荡的偶然间隙里,池中粉莲也成了一簇簇影子,仿佛也在摇晃。

    云皎渐渐感觉羞意漫上心头,不许他在这里放肆。

    抵按在他胸膛的手却重新被他攥住,他置若罔闻,“这亭台,原本便是为我打造的。”

    言下之意,他要用,有何不可?

    云皎蓦地瞪大眼睛,眼尾渗出浅丽的微红,仍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你是什么霸王花,为你建造的,旁人就不能来了?”

    她对他心意的解读已十足游刃有余,他的寥寥数句,在她心底已能建立完整的心理波动。

    无非是心觉两人约会,忽地多了个小白电灯泡,也无非是又心觉她摸小白电灯泡久了,冷落了他。

    哪吒也察觉她看了出来,反而低笑。

    胸腔震动通过紧贴的肌肤传递来,他却说“不能”,说完还故意撞她,云皎又羞又气,叫他别再发疯。

    他顿了顿,在她耳畔道:“我听夫人的,那我缓些?”

    云皎说的哪里是这种事,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胸膛上,一下就起了红红的巴掌痕,哪知他还捉着她的手,重新覆在那印记上,“夫人的痕迹……”

    “夫人既然在我身上留了痕,我也要。”言罢,他将她手也一并压住了,在她脖颈上亲出吻痕。

    云皎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直瞪眼,玉白的脸颊红晕更甚。

    哪知他恶劣性子犯了起来,看着她脖颈上晕开的嫣红,一时越发肆无忌惮,口吻狎。昵,乃至恬不知耻。

    他刻意将她更深地压进藤椅里,不让她起身,吱呀声愈发响亮,他的唇落在她耳畔:“藤椅,也是夫人替我选的。”

    “这帷幔,也是我说要装的。”唇齿顺势往下,流连过微微耸起紧绷的锁骨。

    “夫人待我如此用心,我需得好好感谢。我想……要让夫人满身皆有我的痕迹才是。”

    他刻意加重了“满身”的字音,意图昭然若揭。

    云皎羞恼骂他:“哪吒,你别太不要脸了!”

    “那还是要的。”他浅浅勾唇,凤眸微眯,昳丽面庞亦覆上薄薄红晕,尤其眼尾也略带一点潮润的水光,“毕竟,夫人钟爱的便是我这张脸。”

    云皎被香迷得晕晕乎乎,又见他这般勾人的模样,一时痴痴笑起来,吐露了真话,“那…也不止……”

    “嗯?”

    “还有身体,身体也是……”

    说罢,她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死嘴瞎说什么大实话呢!只见哪吒眸色愈发幽深锁着她,他扣紧她腰肢的手在收紧,指腹压着她腰侧软肉,“是么?那夫人最喜欢为夫何处的……身体?”

    两个字,被他说得百转千回,喑哑又旖旎。

    直至最后,云皎眼前弥漫开一片迷蒙的白雾,眼尾也洇上薄薄的红。

    浑身都是他的气息,是莲花香,铺天盖地袭来,比夜风里莲池的涟漪要猛然太多,几乎蓄起浪潮,要将她彻底淹没。

    云皎开始看一切都迷糊,不住大口呼吸,却觉得每一次吸气,周身属于他的浓郁莲息便更深一分。

    纱幔之外,风并未停歇,莲影婆娑摇曳,在朦胧的视野中恍如幢幢人影,这一刻,羞耻感达到顶峰。

    哪吒挺直的鼻梁蹭过她脸颊,低低安慰,“无事,夫人莫怕,谁也看不见。”

    她当然晓得无人会窥见,且不说她,哪吒自己就是个在外绝不暴露的。

    先前她被他诱惑在莲池深处缠绵,那时起,他便在此地布下了极其严密的禁制,她还盯着加固了。

    但现在,她非常笃定——

    起初他想在这宽敞的露天亭台装上层层帷幔,放下这张双人大藤椅时,就,没、安、好、心!

    云皎已然迷迷糊糊。

    耳畔传来他低沉满足的喟叹,他在喃喃:“这里,都是你我的气息了。”

    收紧环抱云皎的手臂,他目光灼灼凝视着她迷朦的眼眸。

    “往后,也只许你我来此,可好?”

    云皎渐渐困了,唇角微翕,只能感受到夜风拂过肌肤上的薄汗,带来丝丝缕缕清凉舒爽。

    她索性闭上眼,只含糊地“嗯”了声,懒懒睡去了。

    *

    翌日清晨,云皎用早膳时随口下了道令:把后山临水的戏台子迁出去些,再将亭台改建成封闭的,理由是这样防风。

    这台子,实则平时也无甚人去,因为紧挨着云皎修炼所用的寒潭,本也算禁地范围。

    大王山的妖众都懂得分寸,都会小心避开那一片。

    云皎冷静下来后也想到了这一点——确实,彼时搭这亭台时只觉得四处景致开阔,水色怡人,如今想来,是不该与修行之地挨得太近。

    索性顺势将禁地范围扩至这一片,如此,寒潭也能更隐蔽。

    玉面不知内情,来问她为何突然动工。哪吒在一旁,面色又淡了下去,唇角微抿,俨然还在不爽。

    这回云皎真真切切冲他翻了个白眼。

    唯有六欲主导的情感太偏执,此人有时就是缺根筋,他所有的专注都放在了她身上。

    但她也不会真小气到和残缺七情的人计较,眸色微动,却忽地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气息。

    同族的气息,最是好感知。

    恰时,麦乐鸡快步来报:“大王,珞珈山的龙女来访,已到山门前。”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搁下玉碗,他递了帕子给她擦手。

    她神色未变:“请她进来,带她去静室。”

    麦乐鸡称是。

    *

    龙女来得很快,雪青色的衣袂带风,如压抑的深浓乌云。

    云皎在转角处就能察觉到她躁郁的气息,转眼见了,便瞧她眉宇间凝着压不住的愠色。

    见了云皎,她甚至未寒暄,开口便问:“云皎大王,你与我父王结盟之事,我已知晓——”

    她顿了顿,像是要稳住声线,尾音却泄露出一丝颤,“你怎能如此?”

    云皎挑了挑眉,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的架势,索性连看茶的客套也免了,只好整以暇看她。

    “我为何不能?”

    “你——”龙女气结。

    这清冷出尘的龙女,云皎次次见她,她都是一副高山仰止不可侵扰的模样,唯有涉及到族亲之事,才有几分执拗,几分仓皇。

    仿佛这便是她与世间唯一的联结。

    “我从未觉得你是这般工于心计之人。”龙女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抵着掌心,像在克制,“我还曾觉得你天赋卓然,心性明澈……你何必要搅入四海之争,分化龙族?”

    云皎听了,只轻轻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她淡道:“你若不觉得,那如今你大可重新认清我,我便是这样的人。”

    “……”

    “亲缘伦常,与我不过浮云而已。不会高看,更不在乎。”

    龙女听完,只觉眼前一黑,她清楚意识到自己与云皎的天差地别。

    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造就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哪吒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下却觉出一丝异样。

    云皎虽然偶尔“霸道”,却向来不屑与不值当之人相争。

    但这也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且不论云皎心里究竟如何看待龙女,是否觉得对方不值得自己多管……

    单说她不爱相争,那便不对。

    她只是权看心情行事,心情好,路边的狗都能得她喂食两口,但若心情不好,路边的狗就要被她diss两声。

    龙女脸色一白,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怎能劝得动云皎?

    云皎也毫无与她多言之意,最终气氛僵持下来,都不开口。

    龙女眼神逐渐化为冷然的失落与失望,最后,她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云皎没多看她,心道果然不上茶是正确的选择!

    哪吒侧首问她:“皎皎,可是……观音与你说过什么?”

    但数次相见观音,他皆在她身侧。

    亦或是有什么深意之言,他未在意领会,云皎却读透了?

    云皎抬眸看他,只眨了眨眼,勾起唇角:“哼哼,你猜着吧,现在我是旁人的大精神导师了。”

    哪吒:?

    云皎言罢,就要起身去找白菰玩,她丝毫不因这等事影响心情,只想着白菰近来愿同她说话了,可真是件天大的好事!

    但才出门,迎面便撞见了小白菰。

    她神色略显呆愣,云皎步履一顿,霎时意识到方才自己与龙女说话时,忘了施隐蔽诀。

    她或许听到了。

    几月过去,这孩子又长大不少,已有五六岁的身形。见云皎出来,她瞳眸微微睁大,几分慌张。

    云皎忽觉步履有些沉,不大走得动路。她看着对方,烛光摇曳下,女孩的面容莹润饱满,愈发长开,属于从前的白菰那种熟悉感却越淡。

    云皎想,方才……她好像也没说什么。

    可这小姑娘太胆小了,语气稍厉些,她便会怕。果不其然,她握紧了拳,抿着唇快步跑开了。

    误雪正从另一处走来,见状,欲唤白菰,云皎冲她摇了摇头。

    云皎看着那小姑娘的背影一点点远去,迷茫也如涟漪在对方身后一点点荡开,直至触回她身上。

    直至,那小姑娘也消失不见。

    她盯着那处好一会儿,空荡荡的,一人也无。

    那从前的白菰……究竟去了哪儿呢?

    云皎忽而感到一丝极淡的失落敲击在心上,见误雪走来,便与对方道:“你去陪她说说话吧。”

    看样子,白菰暂时不会和自己说话了。

    误雪应下,却也面露愁色,“大王,前阵子我带白菰去凡人居住的村落玩,她亦不甚开口。”

    云皎问:“是不是我太早将她带回来了?”

    “再大些,她恐是愈发不能与亲人分离。”误雪若有所思。

    云皎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不是……我不该带她回来?”

    可…若是“白菰”,她定然会想回来啊。

    这个答案,云皎和误雪都心知肚明。

    误雪微抿起唇,她想说山中生活到底优渥些,西梁国虽好,但孩子生得快,长得也快,寿数也短。白菰曾过了那般凄苦的一生,若这一世还得不到圆满,放任她一直轮回转世……

    几十年,几百年,那这世间,便真的不再有白菰了。

    哪吒见二人如此,适时开口:“不如让麦旋风带她散散心,她如今喜欢和狗玩。”

    还有这等事?云皎难得的伤怀,也因他开口,被适时拉了回来。

    她觉得倒是可行,继而挑眉,“你怎知这事?”

    哪吒面色如常:“因为是我在遛狗,她时常来找。”

    云皎:……?

    她睁大双眸,重复道:“你在什么?遛狗?”

    哪吒颔首。

    云皎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与他大眼瞪小眼,而后又重复问:“你说的狗,不会是…麦旋风吧?”

    不仅她震惊,连一旁的误雪都露出了几分微妙神色。

    恰时,麦旋风也从另一头路过。

    云皎偏头看去,这下,亲眼目睹它原本还是人形大汉,瞧见哪吒却瞬间化狗——绝对是看见哪吒才变的!因为她就站在哪吒身前,麦旋风起初却毫无波澜。

    黑黢黢的大狗欢快奔来,想往哪吒身上蹭。但哪吒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着,难得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步履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退。

    余光却瞥见云皎仍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轻”的意思太明显,激出哪吒天生的胜负欲,遂重新挺直腰背,企图展示自己如今也学会了“关照”。

    夫人会举一反三,他亦可以认真学。

    于是又故作从容地伸出手,摸了摸麦旋风的狗头。

    这一下,麦旋风的眼睛都亮了,黑葡萄似的眼瞳湿漉漉盯着哪吒。

    要知道哪吒虽常溜他,却极少亲手替它顺毛,一时蹭得更欢了,尾巴都激动地摇成了风车。

    临到此刻,对方不听话,哪吒才不自觉露出冷意,麦旋风立刻乖乖坐好,只抬眼巴巴望着他。

    哪吒见状,唇角又浮起一丝……属于“养狗人”看着“好狗”的浅浅笑意。

    云皎看着这一幕,尤其发觉麦旋风还在没出息傻笑,只觉得这世界真的太癫狂了。

    她垂头,看着麦旋风,不住喃喃:“不是,你舔狗吗?啊?”

    被哪吒杀过也能冷脸洗内裤啊!

    她原本还想着为麦旋风的心理健康着想,让他俩少接触呢。

    谁料这二人早已背着她好上了。

    云皎一贯直率,这话说出来,缺根筋的麦旋风没觉得有什么,哪吒也面色如常,甚至……他心觉有云皎这番调侃衬托,原本那点久久萦绕在心头的沉重,也变得简单纯粹起来。

    能有弥补的机会,已比世上诸多人更幸运。

    “你带它去溜吧。”云皎感慨道。

    她与一脸震撼的误雪对视一眼,双双摇头离开,留那二位继续“人狗情深”。

    *

    麦旋风果真缠着哪吒要去溜,但哪吒心念着云皎离去时那略显恍惚的神情,使得他也有几分心不在焉,想尽快回去找云皎。

    溜了它一会儿,狗子还意犹未尽,他已见机回了寝殿。

    踏入寝殿时,云皎正坐在桌案前,捧着她那本许久未动的笔记本在写写画画什么。

    哪吒凑近,“夫人在写什么?”

    云皎也不遮掩,抱起本子冲他嘻嘻一笑,澄然的桃花眼在夜明珠的衬托下愈显晶亮。

    “夫君,我受误雪指点,开始亲笔创作啦!”

    哪吒见她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他也浅笑起来,顺着云皎的话道:“哦?夫人创作了什么故事?”

    又顿了顿,刻意端出一副好奇模样,“夫人可需……为夫来品鉴一二?”

    云皎眼睛更亮,“矜持”颔首:“夫君若愿意的话。”

    “为夫自然乐意至极。”

    一番彼此乐在其中的装腔作势,二人并肩而坐,开始欣赏云皎的大作。

    但很快,哪吒“乐”不起来了。

    第155章 我重生了

    因为,开篇是——

    [我重生了,前世我是一只受尽欺凌的狗,被花精所害……]

    [那些欺我辱我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一世,我势必要将属于我的一切尽数夺回来……]

    [穿越第一日,我要反杀花精……]

    [穿越第二日,我要成为小王山的小王……]

    [穿越第三日,我做到了,我真棒!]

    哪吒:……

    他一边看,云皎一边与他兴致勃勃地解说:“因为我是大王,是故这狗精是小王,这小王山是虚构的,现实不代入小说剧情哦。”

    哪吒:……

    “角色三观也不代入现实哦,我这是艺术创作,哼哼。”

    云皎眉眼弯起,明珠的晖光落满她圆润的眼眸里,十足明媚。哪吒眸色深深盯着她,她索性将他按坐稳,让他再好好品一品她的“传世佳作”。

    待他看完,两人便闹作一团。

    两个人争了两句书里的剧情,哪吒不想再听,忽然伸手挠她痒痒,云皎边躲边笑,骂他耍赖。

    哪吒便哄:“夫人写得极好,情节跌宕,角色鲜活,为夫读之……心潮澎湃。”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云皎欣然接受“夸奖”,管他是不是真心话,“夸得不错,多说两句!我这等佳作,放在另一个世界绝对大爆!”

    哪吒还要开口,她又抢白:“明日我再写一个,如何?”

    哪吒眉心一跳,“还写什么?”

    “写《大王山大王暴打莲花精》!哈哈哈哈哈……”

    “不是说,话本都是虚构的?”

    “虚构就不能叫‘大王山’吗?”云皎理直气壮。

    哪吒望着她笑得发亮的眼睛,最终,忍不住轻笑颔首,“可以。”

    玩闹间,二人又看向那本子,哪吒指着上面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问她含义,云皎倒也不避讳,一一和他解释。

    当听到原来那个“Flower”是他自己的时候。

    哪吒:……

    云皎:哈哈哈哈哈哈!

    哪吒逐字逐句念:“绝不招惹,遇见就跑……我很可怕么?”

    云皎:“你当然可怕啊。”

    哪吒盯着她。

    云皎仍旧笑盈盈,装腔作势道:“我好怕怕哦。”

    哪吒犟脾气忽而就上来了,唇抿成一条线。

    所有人都能怕他,但他不愿夫人怕他,他长臂一揽,将云皎拥在怀里,即便她抬手撵他也不肯走。

    云皎瞧他那副委屈小媳妇样,当初随手写下这个的时候,哪能想到这朵花最后成了她夫君呢?她一时也有些感慨,哄他:“好啦好啦,不怕,你乖乖听话我就不怕你。”

    哪吒淡笑:“我一直很听话。”

    “你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云皎睨他一眼。

    但她一直在笑,笑倒在他肩上,气息拂过他颈侧,看起来心情倒还不错。

    哪吒顿了顿,转移话题,又指着其他英文问她:“夫人,这些词汇也教会我,可好?”

    哪吒一贯是个热爱学习的卷王,云皎已习惯,她也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无非就是些创山心得,加密一点妖怪的名讳英文。

    他想学,也是好事,说不定往后他们还能加密通话呢。

    哪吒既已晓得她是异界之人,她索性大大方方,细细教他。只是教到后来,她困意上涌,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拍拍仍在凝神默记的哪吒,“我困了,你慢慢研究吧,我先去睡了。”

    哪吒“嗯”了一声,目光仍流连在纸页间。

    这么认真。

    云皎索性不管,自顾自去洗濯,出来时已困得不行,眼皮沉沉,倒进锦被里便昏昏欲睡。

    迷朦间,似瞥见哪吒正坐在灯下,执笔在她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可她实在太困了,视线已模糊成一团暖黄烛晕。

    片刻后,云皎听见窸窣声响,是哪吒也去洗漱了。

    再之后,身侧软榻微微一沉,清凉的水汽混着他身上熟悉的幽香笼罩下来,温柔而湿润的吻轻轻落在她唇上,如蝶栖花蕊,亲而缱绻。

    她无意识往他身上靠了靠,唇边漾开笑意。

    月色静谧,灯花渐瘦。

    一夜好梦。

    *

    又过一段时日,孙悟空一行人已至碧波潭。

    此事涉及万圣,事先她已与孙悟空打过招呼,孙悟空向她传信,她便去了。

    临行前,她让小妖将白菰看好,多带她走走,大王山人族的村落里有教书的先生,不少小妖们也常去那儿听讲,误雪已做好安排命人带她去。

    她心里有点复杂,这时,玉面狐狸也上前来,依旧是那副娇弱的语调,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大王,您要出远门吗?”

    云皎盯了她片刻,回答道:“我去见证一个新大王的诞生。”

    玉面闻言,晶莹的眼瞳好似无意识沉了下来,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

    云皎想了想,“你可愿随我同去?”

    玉面怔了怔,怯生生问:“我可以吗?”

    “你自然可以。”云皎点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玉面甜甜一笑,她也点头,瞬然间化作小狐狸,亲昵地蹭了蹭云皎。

    “姐姐可想抱我?”

    云皎霎时眼睛一亮,送上门的毛茸茸岂有不撸的道理,当即喜滋滋要去搂,“好耶!”

    哪吒看了,瞬间面色变差,他就晓得起初的预感不会错。

    千防万防,本以为走了红孩儿、白玉,乃至赛太岁,夫人身边终于清净了。

    哪知还有一只小白狐狸在等着他夫妻二人。

    *

    云层之上,浩荡队伍破风而行。

    精锐妖兵队列严整,而云皎立于最前端,哪吒伴其身侧,她这次带了不少人,毕竟先前答应过万圣借兵一事。

    小狐狸缩在她臂弯里,许多年来头一回瞧见真正的妖王出巡的阵仗,更早的记忆湮没在烧山的血腥里,牛魔王向来只觉得她是矜贵的公主,更不会带她出行。

    好奇间,她剔透的眸子难免漏出几分掩不住的兴奋与仰慕。

    至碧波潭时,一场新雨初歇,潭面烟波微茫。

    云皎看了眼潭水,又看天色,如此,倒是个好兆头。

    乌云已散,天光正落东南风口,雨落生发,水气盈满,补益了水脉灵气,也短暂弥合了风口的气机流失。

    风雨洗尘,天时相助,局成之兆。

    湿润的青草香弥漫,云皎想了想,令精锐在岸上布防,连带三个麦也一同留在岸边等候,而后,她抚了抚怀中的小狐狸。

    小狐狸仰着脸,轻声细气,巴巴道:“大王,我想去看看。”

    云皎失笑,“好。”

    再往潭边走,却见一人蹲在礁石上,是敖烈。

    见了云皎他又想唤妹妹,可看见妹妹身旁这么多人,恐喊了她不喜。

    这倒能表明他还是有几分头脑的,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没真挨云皎的打。

    但见云皎怀里的小狐狸,他愣了愣,这不积雷山的小狐狸么?

    他立刻找到搭话的由头,“哦呦,云皎大王,这积雷山的白狐当真可爱。”

    云皎瞥他一眼,不接腔。

    玉面傲娇地一甩尾巴,谁要他夸。

    孙悟空转眸看他,面色流露几分诧异:“小师弟,你不是同沙师弟在祭赛国看护师父吗?跑这儿作甚?八戒呢?”

    原先是猪八戒守在这儿的。

    敖烈忙解释:“二师兄被捉了,方才用玉牌传信求救,我也才赶来。”

    孙悟空挠头拍手,“嗐!这夯货!”

    “猴哥莫急。”云皎宽慰道,“他既在潭中,稍后便能带他出来。”

    敖烈看上去也不甚紧张,笑道:“这潭中万圣公主我倒认得,秉性不恶。”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抓猪八戒的不是万圣公主,是九头虫?

    云皎瞧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忽地想到某些书里没有但电视剧里有过的情节,一下好奇起来。

    待众人皆要入水的间隙,她头一回主动与敖烈搭话:“你与万圣,你们……”

    敖烈一见妹妹竟主动攀谈,霎时眼眸晶亮,倒豆子似的解释周全。

    “幼时龙宫宴饮,请过些四海八河的水族,彼时我曾见过万圣,旁人要去捕海马玩,唯独她不肯,说水中生灵修行不易,何必无故杀生取乐。”

    “后来呢?”

    敖烈一懵,“后来?没后来了啊,宴席散了,便各自归家了。”

    云皎凝视他片刻,又问:“龙族之宴,可有请过东洋海的蛟族?”

    敖烈隐隐察觉什么,为难道:“这……蛟族独来独往,不与龙族往来。”

    “看来你也知晓。”云皎闻言,轻哂一声。

    蛟族不与龙族打交道,龙族却偏要去打搅。

    敖烈晓得云皎是混血,想来便是蛟族,听出她话中有话,一时有些窘迫,只好嘿嘿傻笑掩饰尴尬。

    没听到想要的八卦,云皎也不再多问。

    在敖烈看来,那便是自己似乎又未戳中妹妹的心,心底懊恼不已。

    哪吒瞥他一眼,只觉他如小丑,也嗤了声。

    眼神间呼之欲出的警告,也如刀刃,分明是叫他少接近云皎的意思。

    恰时此时,孙悟空偏头提议:“小云吞,你我分头行事。俺老孙与小白龙去寻八戒,顺带再会会那九头虫,你且自便。”

    毕竟此还是在西行之路上,他拎得清。

    云皎颔首,带着哪吒误雪径直往潭下一座隐蔽洞穴去。

    这洞穴就在万圣的宫苑旁,是万圣先前受云皎点拨,专设来谋划机要的,作用类似大王山的静室。

    万圣早已等候在内,见云皎到来,面上绽放明丽笑意,珠翠环彩,更显容光焕发。

    “云皎大王,别来无恙。”

    她眉眼弯着,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亦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而后,目光又触及云皎怀中雪白一团,也有一瞬喜爱之色。

    二人稍作寒暄,她便开门见山,直直禀报。

    先前九头虫派人去偷盗舍利子时,她已向云皎传信,好在因彼时云皎嘱托误雪的事,祭赛国的和尚们虽受了惩罚,却并未真的丧命。

    更令她兴奋的一桩事是:“舍利子乃佛门之物,贵重无比,足以定他罪名。但为保万无一失,我还顺水推舟,令其将天庭的九叶灵芝草一并盗来,两重赃物,神佛共愤,今日,我必叫他伏诛!”

    她很早便意识到——昔日自己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是为多大的错误。

    纵使如今她已勉强掌得部分权柄,却仍受其掣肘污蔑。

    父王年老昏聩,一味偏信,九头虫非是潭中水族,行事乖张,丝毫不考虑潭中族人的安危。

    此祸不除,潭中永无宁日。

    云皎柳眉一挑,此刻的万圣眉眼洇满神采,杀伐决断,气势凛然,已然真有了几分大王风范。

    她眼中有一丝欣慰,误雪在一旁,亦为好友的蜕变由衷欢喜。

    恰时,万圣培养的心腹来报:“公主!那九头虫方才与孙大圣、西海太子交手后不敌,眼下负伤,躲了起来。”

    万圣一听,当即便要亲自去搜捕。

    云皎叮嘱:“即刻命你亲信,将潭中的隐秘水道与逃生暗径尽数封堵。岸上,我大王山的精兵也已布防封锁潭面。”

    “昭珠。”她沉声道,“你要做,便要做得堂堂正正,大张旗鼓,以‘肃清奸佞’之名去。”

    “此刻,已是你在明的机会。”她看着万圣。

    树立威信,名正言顺,这是立新王必经之路。

    “这一局瓮中捉鳖,你必胜。”

    万圣听得这话,心神随之振奋,重重点头,“大王,我明白!”

    她这便要去,洞外却忽传来水波游动声与嚷嚷声。

    “奔波儿灞,你、你说这如何是好?那孙悟空怎得都打到水里了,潭中要乱套了!”

    “嗐,你问我,我问谁去!灞波儿奔,我看咱们还是先禀龙王吧。”

    哦吼,这不经典角色嘛。

    云皎心念微动,却不打算去凑热闹。只牵住哪吒,身形一晃,一同隐入洞内暗处,示意万圣出去。

    万圣迎出,便问:“你二人,方才瞧见什么了?”

    “公、公主!”二鱼行礼,慌乱答话,“我等瞧见那九头驸马了,他被孙悟空击伤后,径直往东南去了,如今龙宫外患,我等恐他逃窜生变,想着要回禀龙王……”

    万圣公主面色镇定,只道:“父王先前与孙悟空打斗间已负伤,不必扰他,此事我知晓足矣,退下吧。”

    二鱼对视一眼,没多问,当真不再踏前往龙宫,喏喏散去了。

    云皎这才重新显出身形,瞧着那二鱼头人背影,微微暗忖。

    “此二人虽傻些,但忠心耿耿,分得清大小王,可留。”

    万圣一听,只觉如有天助,不费吹灰之力便得知这奸妄之人的踪迹,“真是天意!”

    言罢便要急追而去。

    “且慢。”云皎却又叫住她,“如此,局势微变,你可还有旁的计谋?”

    万圣微怔,不解其意,“大王,还要如何?”

    哪吒已然会意,接过云皎话头:“穷寇莫追,围师必阙。你既已明了他逃跑的路径,便不必亲身犯险,逼其拼命,不妨明松暗紧,且让他引来我这处。”

    云皎颔首。

    “如此,万无一失。”

    万圣恍然大悟,且意识到这夫妻二人当真是倾囊相授,作揖喜道:“昭珠拜谢大王与郎君教诲!我这便去。”

    *

    这趟行动很顺利,万圣公主雷厉风行。

    她早已摸清九头虫的心腹所在,得云皎指点要“名正言顺”,自是大张旗鼓。

    借由孙悟空打头,以“九头驸马勾结外敌,盗窃佛宝”之由,兵分多路,将一众或伤重或负隅顽抗的九头虫余党彻底清洗,迅速掌控了潭中大局。

    万圣龙王先前还听了九头虫的话,随他联手对付过孙悟空与猪八戒,此刻重伤躺在中庭,听着外面兵马调动与宣告罪状之声,心中一片哀叹,却已无力回天。

    另一边,九头虫左冲右突,发觉潭中的逃生水道竟已被牢牢封死。

    他本负伤,想冒头出水,又被大王山的精兵所阻,加之有哪吒留在岸上的几件法器,一时根本无法冲出包围。

    慌乱间,九头虫自然想到了万圣宫苑旁的这处洞穴。

    昔日,此处曾被他阴差阳错发觉,其内有一条能通往潭外的密道。

    他慌不择路朝这边潜来。

    *

    九头虫跌跌撞撞钻入洞穴,迎面却是幽香弥漫,且见洞穴内明珠流转,云皎好整以暇坐在上座,怀中还抱着一只毛色光洁如雪的小狐狸。

    听闻动静,她本是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狐狸的手微顿,懒懒抬眼看他。

    先前她那有几分修为的凡人夫君“莲之”也随行在侧,此刻亦移来目光。

    九头虫一愣,旋即心中急转。

    伤重使得他几乎到了暴走之态,所过之处的虾兵蟹将,无论亲疏,皆被他诛之。

    一路逃窜,听得那些宵小之辈叫嚣着“除驸马”,便以为是先前连累万圣龙王受伤,那老龙一怒之下要拿他。

    甚至,见岸上的大王山精兵,起初他都想着万圣龙王是不是早背着他和云皎结了盟。

    如今一看,反而心下稍安。

    这是万圣公主的地盘,是万圣公主将云皎请来的,不是龙王。

    而万圣公主不过一届女流,即便察觉到潭中惊变,她修为底下,又一贯在深闺之中千恩万宠,何来机警之谈?想来定是慌了神,才请云皎在此暂避,自行去外头瞧情况去了。

    不然,云皎此刻又怎会独自在此悠闲逗狐。

    他千想万想,就是不信万圣公主有头脑与云皎结盟。

    见云皎仍一副慵懒模样,好似并无敌意,他心道云皎虽强,终究是客,未必会贸然插手潭中内乱,倒是他先下手为强的好时机。

    九头虫当即换上一副笑脸,“云皎大王,您怎在此?昭珠何在?”

    云皎淡淡顺着他话道:“方才潭中忽有震天巨响,她心中不安,去瞧瞧情况了,想必不久便归。”

    那巨响,自然便是他先前与孙悟空斗法之声。

    重伤惊痛,已叫九头虫昏了头脑。

    得了云皎亲口应证,已难能顾及一山大王怎会不亲自去看,只觉沉沉的心底终于升起一丝生的希望,连忙作揖,语气惊中透着压不下的讨好。

    “大王!您有所不知,潭中已生了大变!小婿方才听外头吵嚷,短短时刻,万圣公主便不知听了何人蛊惑突然翻脸,要拿小婿问罪,小婿实在冤枉!”

    云皎似笑非笑看他,“哦?”

    “大王有所不知……”他掐头去尾将盗宝一事概括,而后殷切万分,“盗宝之事乃岳父大人首肯,我二人亦是为了碧波潭万年基业,昭珠妇人之见,竟这般冤我当替罪羊。”

    “大王,您神通广大,明察秋毫,可否……可否为小婿主持公道?”

    “只要大王肯施以援手,小婿…不!在下愿倾尽所有报答大王。”生怕云皎无动于衷,他果断道,“届时,碧波潭之内的富贵金银,亦愿与大王共享!”

    第156章 万千世界

    九头虫的利诱,远比昔日万圣公主的空口许诺更为动人。

    因为,他是当真知晓潭中藏宝几何,甚至其中不少珍玩法器,本就是经他之手入库,或能直接命心腹取来。

    他急切地罗列着:“大王,宝库之中,有一匣鲛人泪凝成的‘幻珠’,布阵炼器俱是绝品,其下还有暗室,其内有一块老龙王珍藏千年的‘龙血髓’,可稳固肉身,对练法亦有奇效……”

    “还有,在下愿立血誓,若能得大王庇护,今后碧波潭三成,不!五成收益皆奉大王山!”

    云皎漫不经心摸着狐狸,她没出声,哪吒便没动。

    听九头虫还在絮絮而谈,说得口干舌燥,她心里嗤笑,万圣龙王那老蛇虫真是蠢到了家,竟让一个外人将家底摸得门清,又叫外人联合打压自己亲女。

    大清虽还没亡,但这碧波潭,要率先改朝换代了。

    她不愿再听,忽而开口:“说起来,你我也算见过。九头虫,昔年,是谁将你引荐给我手下白菰,因而让你见到我的?”

    九头虫见她终于搭话,眼中喜色一闪,以为事有转机,忙不迭道:“回大王,是一只穿山甲妖,说来也是缘分,彼时小妖仰慕大王威名,苦无门路,恰好遇上他出山办事,便央求了他,这才有幸得见大王天颜。”

    云皎回想着,那妖她也记得,大王山唯独曾有过一只穿山甲妖。

    此妖曾与狮驼岭暗通款曲,是个吃里扒外的货色,早被她清理门户。

    来路不明的人就这样被轻易引入山中,甚至能见到她,终是隐患。

    她瞥了误雪一眼,误雪心领神会,此事之后定将核实,山中人员背景需再严查一遍。但至少眼下来看,那祸患已清。

    “看来,往后这‘荐人’的门槛与眼力,也得再抬抬。”云皎又道。

    误雪肃然应是。

    九头虫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云皎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见她面色还算平和,以为是自己给出的价码还不够。

    他一咬牙,不愿放弃机会,竟试图换个角度推销自己:“大王,您几次三番驾临,小妖与大王也算有缘。即便您看不上碧波潭这些俗物,或觉小妖能力有限……”

    “但小妖自问,这身修为气力与这副皮囊,也算有些用处,若能侍奉大王左右——”

    哪吒面色早已沉下,此番,瞳眸间的寒意更是几乎凝成实质,压抑着翻腾不下的煞气。

    云皎已不愿再看九头虫,他对她而言已毫无作用,索性冷语直言吐出一个字。

    “滚。”

    言罢,她就犹自抱着小白狐狸转过身去。

    九头虫一噎,满腔热切被她这般毫不留情的漠然浇灭,继而升起的,是被戏耍的羞恼。

    说了这许多,原来对方根本无意合作,只是在套他的话。

    既如此,干脆鱼死网破!

    他眼中凶光毕露,却还有几分头脑,并不直接扑向云皎,而是抬手伸向她身侧看似最弱的“莲之”。

    在九头虫看来,这不过是个靠脸得宠,只有几分修为的凡人。上次吃亏纯属大意,只要擒住他,以云皎对他的在意程度,不怕她不就范!

    可上一次的哪吒,也本是有意压制周身气息。

    这一回,九头虫身形刚动,忽觉灵力冷凝僵硬,令他胆颤不堪。

    眼前的莲之依旧站在那里,甚至姿态都未大变,唯有唇角泛冷,可身侧却忽地爆发悍然仙力,这仙力却又与寻常不同,裹挟着浓重杀气,神仙清修,岂会有这等凛如修罗的杀意……

    天庭还能有谁有这等杀气,唯有…唯有……

    哪吒。

    九头虫的瞳孔骤缩到极致,他想尖叫,想求饶,想逃,却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哪吒的指骨卡进他的脖子,指尖微陷入皮肉,一声响,他口鼻溢出鲜血。

    云皎身后,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奇异的莲花香却更具有冲击性,层层叠叠氤氲开。

    这股香气,不再让人觉得缱绻,玉面没看见这等场面,却清晰感知到了杀神的凶恶杀意,令人心胆俱寒。

    她意识到,云皎转身不叫她看到,是怕她吓到。

    但即便如此,她雪白的毛发仍旧微微炸起,本能地瑟瑟发抖。

    云皎抚摸着她。

    片刻后,一派死寂中,重新响起哪吒清冽的声线,“夫人,处理干净了。”

    云皎这才回头,冲哪吒颔首。

    “走吧。”

    去看看万圣和猴哥那边,都处理的如何了。

    *

    水色沉郁,幽波浑浊。

    此刻的碧波潭,已与云皎初入时大为不同,历经一场大战与血洗后,潭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但风浪渐止,又仿佛能预见之后的平静清明。

    几人心照不宣往中庭而去,清楚那里就是一切的终止点。

    果然,孙悟空已将猪八戒从水牢中救出,正揪着这呆子的耳朵数落,大部分反对者由他顺手清除。万圣领着自己的兵,也已彻底接管了各处要害。

    云皎早传信给岸上精兵,此刻他们也鱼贯而入。

    中庭内,气氛凝重。

    万圣龙王面色灰败地倚在玉座上,仍不信碧波潭会变成今日这般。

    自己的女儿领兵而来,可他伤重,兵马尽数被女儿接管,一时敢怒不敢言,尤其云皎也走来,叫他愕然,更愕然的是,他已认出她身旁人的灵力……竟是天庭的哪吒三太子,难道天庭也掺和了此事吗?

    也未必,这才更可怕。

    ——因为传闻中的哪吒,一贯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存在。无论天庭是否有令,杀神想杀就杀,遑论他还是龙族克星。

    他颤颤巍巍,仍不愿束手就擒,无奈看着女儿:“昭珠,你听父王一言,九头虫此次虽不小心做了错事,可总归是一家人,怎得不可好好商量?他是你的驸马,昔日父王为你千挑万选的驸马啊。再者,父王与驸马做这一切,亦是为你日后有靠山……”

    万圣听着听着,眼神从起初盼望父亲能看到自己能力的希冀,逐渐变成了一派沉冷的失望。

    她意识到,昔日她自以为反抗父王,为自己而择一婿,所谓互相制衡的念头,仍是父王的算计。

    她静默了好一会儿,万圣龙王还以为她听了进去,又继续道:“你啊,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岂知人心鬼蜮?一个女儿家,安心享福便是,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辛苦?莫要听信了外人的挑唆……”

    万圣公主终于开口:“父王,您口口声声为我好,可您所做的,究竟是将最好的给‘女儿’,还是给一个任由您操控,只需乖巧接受的‘所有物’?”

    万圣龙王面色微僵,沉声:“昭珠,你怎可如此曲解父王心意?从小到大,我何曾亏待过你?哪一样不是给你最好的?”

    “是啊,最好的衣食,最好的珠宝,最好的‘宠爱’。”她如此道,最后却是自嘲地勾起唇,“可‘宠爱’,不算爱。”

    她极其肯定的语气,正因她亲身体会过。

    在次次的关键时刻,被亲眷排斥在外,被一句“你且听父王与驸马的”搪塞,被当做附属品般安排,而不是真正作为继承人看待。

    可分明,她才是那个名正言顺的人,她才是龙王的子女。

    “昭珠,你今日为何如此固执?”万圣龙王慌乱道,眼神游移,“究竟是谁……”

    其实他早有所察,定然是昭珠旁侧的云皎和误雪。

    他心底不禁有些懊恼,昔日看见女儿与误雪打交道时,就应当及时掐灭这等不该有的情谊!

    但见云皎在,他又不敢说话。

    万圣公主唇角的弧度愈发嘲讽,她最终问:“那么父王,您既觉得执掌龙宫,统御水族是如此苦累不堪的差事,那为何,这龙王之位,您一坐便是几千年,乃至今日重伤力竭,仍不肯彻底放手呢?”

    万圣龙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冠冕堂皇的借口,最终会被现实戳破。

    万圣公主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烟消云散。

    说来惭愧,起初她或许确有几分“时不待我,被逼前行”的无奈,她想证明自己不是柔弱无依的公主,她的命运当由自己主宰。

    但当她真正开始接触权柄,开始发号施令,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手段足以解决问题时,她才知道,从前被桎梏在象牙塔中的自己,险些错过了怎样精彩的人生。

    手握权力,实在是一件令人振奋之事,从前的她无法体会,当真听信了他人的话,认为此乃自找苦吃。

    唯有自己亲身经历,方知一呼百应的乐,方知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稳,方知每一步都是自己踏出的踏实与满足。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如此,怎是苦事?

    原来,一切都是手握权柄者,意图叫人听话的谎言。

    她想,她要,她要得到,且要长久得到。

    这本也该是她的。

    万圣龙王还想说什么,万圣公主眉眼一厉,疾言高声,不容置疑地宣布道:“驸马九头虫,盗窃佛宝与天庭灵物,害我碧波潭,罪证确凿,现已伏诛!”

    他的女儿,还是这般姿态娴雅,却早已不是昔日的柔顺模样,亦或者,从来只是他如此心觉她,如此驯服她。

    “而父王……”她再看向他,眼神已变得冷漠,成了上位者的宣告,“父王年迈,受其蒙蔽,又兼重伤,心力交瘁,已无力再执掌碧波潭,即刻送往幽宫颐养天年。”

    万圣龙王忽地想到不久前自己好友牛魔王的惨剧,如今,那大闹了一通的人……孙悟空,云皎,哪吒,也齐齐聚在此处,而九头虫早已命归黄泉。

    他终于明白,他大势已去,颓然低下了头。

    “从即日起,由我万圣昭珠接掌潭中一切事务。”

    “我,便是碧波潭新任龙王。”

    云皎始终静立一旁,未发一言。

    她听着昭珠震慑潭中水族,言之“凡有不服者,或与九头虫余党有涉者,严惩不贷”,也只是偶尔抬手,安抚一下怀中探头探脑的小白狐。

    此终归是万圣的家事,亦是她必须要独自面对的路。

    原来,这便是万圣公主为自己父亲择定的……暂定结局。

    此后,便看这老万圣龙王还能不能认清局势了。

    万圣公主交代完诸事,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她朝云皎等人走来,向她作揖:“多谢大王知遇点拨之恩,我已命人去取舍利子与九叶灵芝草,即刻便可归还大圣。”

    而后,又再度诚恳对所有人道:“多谢诸位相助。”

    误雪尚有些担忧,叮嘱她要对万圣龙王严加看管,以防再生事端。昭珠点点头,又看向云皎。

    云皎淡笑:“恭喜,昭珠大王。”

    彼此心照不宣,最后的交易,该履行了。

    ——取碧波潭下的秘宝。

    昭珠守信,依言要带他们去,但在此之前,哪吒已看一直被云皎抱在怀里的小白狐十足不爽。

    她是四肢残缺有伤?为何不能自己走?

    他淡声开口,理由充分:“潭底深处气息混杂,或有未明险阻,不宜携带修为不足者同往。”

    云皎闻言,也觉有理,便将小狐狸放下,“你且与误雪在此等候。”

    玉面也知分寸,点头同意。

    另一面,昭珠眼眸亮了亮,似开始盘算之后要摸小狐狸的事。

    *

    那法宝是一株灵草,先前云皎来探过,在一桩平平无奇的礁石旁。

    但去那礁石边,尚要经过一段水下杂草丛。

    哪知这次云皎前去,却发觉四周水清朗目,昭珠笑道:“我已提前命人将枯草清理,方便云皎大王行事。”

    “有心了。”云皎颔首。

    孙悟空已将舍利子交予猪八戒与敖烈二人,听说他们要去取秘宝,且这秘宝,据云皎所言,上回她探查到了灵台方寸山的气息,叫他不免心里好奇。

    又不放心,恐生变数,便想随云皎与哪吒一同去。

    云皎一想,如此也多一重保障,自然同意。

    眼下几人集聚一处,进展顺利,昭珠见状,便稍退下让他们方便取宝。

    这是要给白菰的宝物,自由云皎施法,她指尖掐诀,如拈花蝶飞,霎时间,周遭潭水被悍然掀动,流沙奔涌。

    但这般动静,已惊动隐蔽在灵草四周的法阵。

    几人眉眼一沉,刚要施法抵御,那法阵却顷刻沿着水波覆来,猝不及防,一片光幕在几人眼前铺展。

    好在,这并无任何杀气,反而充斥着须菩提祖师温润的灵气。

    几人便收下神通,继续向灵草接近。一时周遭变幻无穷,竟成一方画中世界。

    又是一个幻境。

    几人对视,看出这幻境似想娓娓道来什么。

    师父将这幻境设立在此,必有深意,如一考题。

    一时,皆无人说话,皆屏息看着。

    很快,水雾朦胧间,几人望见一座清幽高山。

    山势很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并不险峻,却自有灵秀,仙鹤啼鸣,松柏长青。

    云皎与孙悟空俱是微怔。

    哪吒或许不认得,他二人却都认得——

    这是,灵台方寸山。

    为何幻境所显之象,会是这里?

    几人心思各异,很快,他们看见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从山道石阶上轻盈走下,一身白裙,比如今日日打扮的明艳夺目的她要简素不少。

    正是云皎。

    彼时的她仍是少女姿态,加之一身白裙飘荡,显得眉眼也略带几分青涩,但行步如风,已然很有后来的大王之风。

    云皎的眸色逐渐深了下来,旁边的弟子都是她相熟的,看起来,是她还未下山之时。

    但很快,同门来来往往,诸多事的发展已成她不清楚的往事。

    是因——

    此刻,她本该早已下山,遵师命入世历练。

    但在此境之内,师父并未嘱托。

    她没有下山,更没有创立大王山,仍然留在山中,日复一日地修行。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微妙,渐渐,眉宇整个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

    这般的世界,这般的走向——云皎的身边,不会有他。

    云皎的生活十分平静,清修之路惬意而简单,但偶尔,她会与一个人嬉戏。

    那是她唯一的朋友,亦是唯一的弟弟。

    红孩儿。

    彼此相识三百年,早已交好,红孩儿会来灵台方寸山找她,时而,她也会下山去号山找他玩。

    那小少年极自然地扬声唤“阿姐”,这副模样,哪吒也曾见过许多次。

    每一次,幻境中的云皎都会眉眼弯弯地迎出去,二人或在山涧旁戏水,或在草海静憩,或者只是并肩在山顶崖边,看日出,看月落,说些漫无边际的闲话。

    “阿姐,你看,我已能修炼出三昧真火。”红孩儿合掌,再摊开时,掌心与眉眼已映出灼灼火色。

    这般鲜亮的神采也映在云皎俏丽的眉眼间,她含笑:“好好好,你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瞧着火烈而不燥,看来你把握的很好。”

    他亦莞尔,从袖中取出方才摘的野果,自然递给她。

    他轻声道:“阿姐,总有一日,我会与你并肩而立。”

    云皎玩累了,有些倦意,听闻他言,打着哈欠却仍应了。

    “好,我等着呢。”

    待到某一日,须菩提祖师才问云皎:“小云吞,你修为已成,可愿入世助悟空一臂之力?”

    “徒儿愿往。”这一向是云皎的心愿,她自然应允,行礼拜别师父。

    于是,云皎才出山。

    西行已启,她暂住在红孩儿的号山,仍是岁月静好。

    没有大王山,云皎无需为任何人负责,此刻的孙悟空已出五行山,她要做的,只是时不时帮一帮孙悟空,而后再回号山。

    这是与现世截然不同的生活。

    云皎依旧恣意,却远比现世更恬静,那是一种游离世外的恬静,她似自在山风,无心云彩,没有与此界深重的联结,行事往往点到即止,从不深陷因果。

    身边,唯有一个算是能与她联结之人。

    红孩儿一贯与她亲近,在号山的朝夕相对更是如此。在云皎面前,他总会收起所有对外的乖张戾气,他亦能做到细心记得云皎的喜恶,为她备欣喜的茶点,为她护法,乃至为她去取能化解她头疼的寒玉。

    现世里,哪吒至大王山的前十年,红孩儿曾向入世的云皎提过亲。

    此境,此举因她入世晚而自然晚。

    但依旧会发生。

    某日,斜阳如纱,赤霞漫天,他果真向云皎提了此事。

    “阿姐……云皎。”他道,“这些年,你我一直相伴,可愿永远如此?”

    “你可愿与我成亲?千秋万载,永不分离。”

    聘礼他早已一件件亲手过问备好,只不过理解云皎的懵懂,藏在暗处,只待她颔首,便都搬上来。

    但果然,幻境中的云皎面露茫然,似觉这一言太猝不及防。

    她眨了眨眼,以为红孩儿在说笑,没有丝毫迟疑,果断道:“你莫说笑,你才多大?而且,你是我阿弟啊!不行!”

    没有哪吒,红孩儿并不激进。

    “好,我不说笑。”他只是轻轻笑了笑,可他的眸色极其认真,“我会等阿姐,无论多久,亦如阿姐愿等我前行。”

    云皎尚不知风花雪月为何物,盈盈一笑,“好好好,届时再说,届时再说。”

    偶尔来号山玩的孙悟空,也渐渐与红孩儿熟识起来。

    红孩儿对没有威胁的人颇为和善,将孙悟空也哄得很是开心,二人时而也算把酒言欢。

    但很快,该至之劫,终将来临。

    号山遇险,却与现世有些相似。云皎虽未创立大王山,但她天赋卓绝,西行之路上总暗中相助孙悟空,西方注意到她,她却不肯妥协。

    云皎从不是轻易认命之人。

    即便没有任何人相助,她仍然选择抗争。

    其中,却有一处不同。

    没有哪吒作为最后的托付,红孩儿心知这是背水一战,他没有退路无妨,但云皎也没有。

    于是,他没有认输。

    他也成为了那个与云皎并肩的人。

    云皎从始至终都是他的软肋,可生一变数,万般变数,千种世界,万种抉择。

    只不过,这般过程更为惨烈,云皎胜了,却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气息奄奄,本源受损。

    红孩儿依旧去了珞珈山。

    也依旧如现世般约定等待,归来。

    此后,她帮着铁扇,帮着玉面,这般皆与现世类似。

    但做这一切时,皆没有哪吒。

    从始至终都没有哪吒。

    直至积雷山一难,哪吒这个“缺席”的变数才现了身,一袭红衣凛然,杀气深重。没有经历凡躯重炼,他乃无情无欲之身,自不对任何人另眼相看。

    但二人,有一瞬短暂的目光交汇。

    彼此映衬出的眸色,却唯有陌生,旋即,便各自冷淡地挪开视线。

    孙悟空唯恐这传闻中的冷面杀神误伤云皎,很快将他带离此处。

    红孩儿的身影自天边飞旋而下,他将云皎揽在怀里,急切问她:“阿姐,你没受伤吧?”

    云皎摇了摇头,却仍有些怔愣,下意识也捉住他的手,惊喜道:“你回来了。”

    “嗯。”他低声应道,“我回来了。”

    不过一瞬视线交汇,命线无澜,哪吒与云皎在此境从不相识。

    云皎复又回了号山养伤,红孩儿陪伴在侧,悉心照料。

    孙悟空偶尔也会来看望云皎,看着她与红孩儿恬淡说笑,面色盈盈,他金眸微转,似在心说:如此,似乎也不错。

    又是一日夕阳斜下,云蒸霞蔚,绮丽如旖旎赤缎,喜色无边。

    红孩儿再度旧事重提。

    “……云皎,你可愿意?”

    这一次,云皎不再斩钉截铁回拒,她沉默了一瞬,似是迟疑。

    她偏过头看着始终在侧的少年,这一瞬,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

    或许是三百年来唯一的羁绊;

    或许是青梅竹马亲密无间的情谊;

    也或许,她已意识到,他当真走到了她面前,往后彼此不会再有分离。

    少年一袭雪衣,眉眼柔丽美艳,灼灼望向自己。

    她垂眸,看着他向她伸出的手,他仍在等待,一如回首无数日的等待。

    自己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似想要抬起,她唇瓣轻启,一个模糊的字音将要脱口而出……

    幻境却如被混搅的水波,蓦然变得扭曲破碎。

    无形骇然的灵力涌起,云皎微怔,朝一旁眉眼冷煞的哪吒看去。

    ——幻境,被他打碎了。

    第157章 万物相遇

    灵草显现出来,云皎极其果断飞身而下,迅速将掩埋在泥洞中的法宝取出。熟悉的、师父的灵气;丰盈的、绝对能让白菰脱胎换骨的灵气。

    云皎对此很满意,妥善将其收起。

    而后,她看向了面色仍很差的哪吒。

    她冲他伸出手,“夫君,走吧。”

    哪吒也没有问她什么,他心知这只是一个幻境,当不得真。望着云皎坦荡的眼眸,心中那点因幻象而生的阴郁戾气,也被抚平了些许。

    他握住了云皎的手,应道:“嗯。”

    另一边,孙悟空也似乎怀揣着什么心思,并未多语。

    几人回到碧波潭水府与昭珠道别,云皎兴奋对误雪道:“取到了!回去便可着手白菰修行一事。”

    误雪亦笑:“那便好,那便好。”

    一行人分水而出,离了碧波潭,重见了天光。

    此时,已是夕阳斜下,霞光如练,似幻境中一般。

    哪吒的面色又不自觉差了一分。

    才上岸,岸边等候的却不止他们自己的人马。

    挺拔的身影立于水畔,玄衣银甲,额间神目如一道玄妙法纹,尚且阖上。

    是杨戬。

    这回他倒带了哮天犬,麦旋风已然化狗,一黑一白两只狗和八卦图一般,互相追着对方狗尾巴玩。

    杨戬一看这小夫妻携手而来,面露欣慰:“看来二位近来颇有闲情,也晓得遛犬怡情了,甚好。”

    云皎笑笑,与哪吒一同向杨戬打了招呼。

    杨戬又道:“我方在此遛狗,察觉潭中先是杀气暗涌,又是灵气四溢,想来是那潭中秘宝被取出了。”

    云皎颔首,“是,我已向如今新任的碧波潭龙王讨来。”

    杨戬并未多问此事,点到为止,毕竟与他无关,但他确有另一桩要事要与这夫妻俩相商。

    见孙悟空在,他欲言又止,云皎便说“但说无妨”。

    如此,杨戬便也直言不讳:“来的路上,我遇见了观音座下的金毛犼,他行色匆匆,被我唤了一句,说漏嘴要去找金吒……”

    他目光转向哪吒,“这是……怎么了?”

    奈何,哪吒似心不在焉,垂眸根本没听。

    云皎倒是接了话,简单将此间关联说出,杨戬便点点头,“原是这般,金毛犼与我提时,也只含糊说是牵扯到哪吒旧事,我这才问上一问。”

    “我已告知他,若有需要,可传信至灌江口。”杨戬又道。

    云皎真诚感谢道:“如此,多谢杨二哥了。”

    哪吒却仍未接话,仿佛人正身处异界,目光只淡淡落在不远处的水面波纹上,显得有些空茫。

    云皎自然发觉了,刚要开口,孙悟空却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有些念想,冲杨戬误雪等人使了个眼色。

    杨戬微怔,但也看出哪吒不对劲,于是对云皎道:“弟妹,你方才说取出的秘宝,可否借一步一观?”

    误雪也道:“大王,我们去旁边清净处吧,也叫小离下来走动走动,这边已被哮天神犬和小旋风占领了呢。”

    玉面亦是极会看眼色,附和着:“是呀,姐姐,我想去那边的竹林走走,可以么?”

    实则,云皎此刻心绪也有些乱,一时被几个人开口说懵,晕乎间,想着玉面不是喜欢和狗玩么?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还想叫哪吒,玉面已从她怀中蹦了下去。

    云皎顿了顿,见孙悟空还在此,想必不会有什么。也或许,叫哪吒独自静静也好,她只得道:“夫君,我很快回来。”

    哪吒应了好。

    但看着她离去,他始终未动,直至云皎的背影成了一个小点。

    他已看出孙悟空有话对他说。

    *

    一时,岸边仅剩孙悟空与哪吒,两只狗儿都已跑远了。

    碧波潭恢复了平静,连涟漪都不甚出现,唯有霞光如碎金映在潭面。

    云皎走后,哪吒又重新将目光落回水上,好似那儿仍有那一幻境,让他越陷越深,执迷不悟。

    孙悟空语气倒仍自然:“哪吒妹夫,你怎这般心不在焉?”

    哪吒沉默了良久。

    孙悟空以为自己问得太直接,方想换个迂回些的方式,哪吒却回了。

    而且,他远比孙悟空想得更直接:“……或许,我夫人她…永远不能爱我更深。”

    这个回答也太“深”了些,孙悟空一时都想不明白了,“为何,是因你看出她其实也不甚需要你?”

    这话霎时戳中哪吒的痛处,他终于不再神情游移,蓦然抬头看着孙悟空。

    “她需要我。”他掷地有声道。

    “那怎叫不够深,是因没了你,她与红孩儿那小牛也过得挺好?”

    哪吒只觉孙悟空是来故意惹他发怒的,深呼吸一口气,但依旧笃定道:“云皎怎样都能过得好,无论是我在她身旁,还是牛圣婴。”

    只是他定要云皎需要他而已,只是他想要云皎更需要他而已。

    彼此互为唯一,与之生死与共,将最热烈的情给予对方。

    孙悟空见他如此回答,静了片刻,忽而笑起来,“那么,何为‘爱’呢?”

    怎样叫爱得不够深,又怎样定义“爱”。

    哪吒怔了怔。

    他不想提幻境中的事,又的确因为幻境,对红孩儿敌意更深。回想幻境中云皎与红孩儿那般自然亲昵,甚至差点应允婚事的画面,心口发堵,幻境破灭后,还不免想起地府中的那一幕。

    哪吒语气沉闷,涩声道:“地府之中,我问皎皎可愿与我同生共死……她迟疑了。”

    但他和孙悟空都心知肚明。

    号山之下,云皎愿为红孩儿那般。

    但哪吒又想……

    即便云皎不能,他亦绝不反悔,她是他唯一愿意生死相依之人,此情终古不移,万死不悔。

    这是彼时,亦或更早,他已下定决心之事。

    哪知孙悟空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吒抬眼看他,眉眼不善。

    “这能一样?”

    “如何不同。”

    “红孩儿是她弟弟,你是么?”

    “孙悟空——”哪吒乌眸彻底沉下,翻涌着郁气,几欲讥讽,但孙悟空的下句话,却叫他愕然当场。

    孙悟空道:“你是她的夫君,是她的爱人,是她的战友。这是现世之中,她自行选择的答案。”

    哪吒唇角翕动,又听他道:“既要与她并肩而立,走过往后漫漫人生路,你就当相信她,信她的选择,也信她的心。”

    “我……”哪吒艰涩开口,他想说他当然信。

    孙悟空快他一步,“俺老孙知晓,你当然信,可你所‘信’,会不会也不够深?”

    “云皎看似与你很像,无亲无故,独身一人,甚至一般要强,但哪吒——你二人,并不同。”

    “你出世时便有父母、兄长,乃至师父。即便父母不慈,可你见过;即便兄弟不亲,可你拥有;即便师父离去,可他在你通晓人事前便在身边。”

    “哪吒,你如何否认,这些人未曾给过你丁点温暖?又未曾令你有过星点动容?人生一路,从起初,便叫你明白了何为‘情’,何为‘爱’,无论因你见识,还是因你本性,最终,你已清楚何为‘重情重义’。”

    “说起来,俺老孙亦是如此。”他叹息一声,“自灵石中出世,生来便有满山猴儿相伴朝夕……”

    他看向哪吒,已看出对方眼中掠过清浅动容。

    他只陈述事实,“可这些,云皎都没有。”

    “这便是……她与你的不同。”

    云皎从龙蛋中破壳而出,便一贯是独行独往,她首先懂得的是独善其身,而后明悟的是明哲保身。

    之后,是无尽的躲藏,无尽的掠夺。

    有极其漫长的一段人生,她学不会爱护;

    因为无人护她,亦无人爱她。

    她只能独自生长。

    “后来,她才遇见师父,遇见红孩儿,遇见大王山众人,乃至俺老孙这个师兄,乃至你。”孙悟空盯着哪吒,认真道,“她是一步步,自己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去读懂这些感情的。”

    “弟弟需要全然的保护,可正因你是夫君,需要考虑的远比‘保护’更深。”

    孙悟空回想到起初,他与云皎说为何出事不知与师兄说,不知与师父说。云皎的回答很纯粹——她说她不晓得。

    她根本想不到。

    她不懂,何为羁绊。

    “你说,如何叫不深,如何又叫爱你不够深?”

    这一刻,哪吒也顺着孙悟空的话往回想,想到关于“曾经拥有”与“不曾拥有”的感慨,想到她十分理所当然地将每个人安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想到她青涩地唤他“夫君”,想到她茫然地问他……夫妻之间,当这般做吗?

    她曾经,真的不懂。

    教会她情爱的,从起初便是他。

    可如今听来,似乎他能给予的情爱,本也是残缺的。

    他以为他在教,可他所得到的爱也曾很浅,其中还裹挟着背叛与算计,于是,他认为的爱,是独占。

    他要求纯粹,要求极致,要求她的目光要永永远远停留在他身上,至死不渝,甚至同生共死。

    “——哪吒,你可知,你本是特例。”孙悟空金眸骨碌一转,沉重语气倏转,变得狡黠起来。

    “我是特例……”哪吒喃喃着。

    “是,你是特例。”孙悟空笃定点头,就如方才哪吒所言的笃定,“你可还记得,彼时她识破你的身份不久,俺老孙去过一趟大王山。”

    哪吒抿唇,他自然记得。

    那一日,孙悟空怒意滔天,一则心觉他骗了云皎,二则认定是他火烧了花果山,而后,还说了他是老莲花。

    “那日,俺老孙与她交谈,原本心想着若她心觉不妥,俺即便与你拼个你死或我,也定然要将你赶走。”

    “可她说,她要留下你。”

    哪吒蓦地抬眸看他,眸色深深,这一瞬,他已然想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复杂波光。

    那么早,甚至,或许会更早……

    在他还无绝对胜算不会与她起冲突之时,她已然做了决断。

    “你必然清楚,云皎是宁折不弯之人。你亦看得明白,幻境之中,即便没有你我,她拼得遍体鳞伤也仍不向菩萨低头。若她不想,无人能逼她,岂会因你死缠烂打而妥协?”

    “你自然也晓得她的喜恶,她喜欢一身白衣,连红孩儿在她眼前都要特意换上白衣,可你看你——”

    哪吒一袭红衣猎猎,是独属于他的炽烈色彩。

    “她爱你,只因你是哪吒,只因你的一切,她从未强求你投其所好。”

    哪吒长睫轻颤,似被什么一瞬击中,怎样也逃不开,僵在原地。

    孙悟空平日里就喜欢说话,遇见妖怪自报家门都要先念几百字的生平来历,但这一次说得太深,也把他累够呛,口干舌燥的。

    他拍了拍哪吒肩膀,真是恨铁不成钢,一个赛一个不开窍。

    “此幻境,俺老孙琢磨着,师父非是想离间你们,而是想让小云吞好好认清自己心意,更想叫你二人好好看清彼此。”

    哪吒彻底沉默了,只有六欲的心,竟也真的心潮翻涌,难言复杂。

    他沉思起来。

    或许,爱本是融合,而非独占至死的偏执。

    “哪吒。”孙悟空好人做到底,最后说一句,“真正的并肩作战,非是互为软肋,而是互为依靠。她信你,你也信她,相信即便有一日,有一人倒下,活下去的另一人,也会为对方好好活下去。”

    “不然,你二人皆是飞蛾扑火,任人拿捏。”

    “也不然……谁还能记得你们彼此的情谊?”

    蓦地,哪吒再度回想起云皎在地府间的话。

    他终于明白……

    她不想他这般,是因他不是弟弟,而是夫君,是爱人,是战友,她的爱远比彼此想象的都深切,考虑得更深沉。

    她不止要如今,她还想要将来,想要爱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生与死轻易,而托付更难,却也更长久。

    孙悟空见他神色松动,又笑嘻嘻补了一句:“唉,要不是昔日小云吞选了你,俺老孙能那么快放下嫌隙,还唤你‘妹夫’?你可用香粉迷惑过俺老孙,这笔账,还记着呢。”

    起初孙悟空觉得云皎不是真正“喜欢”她的夫君,如今想来,却已恍若隔世。

    他想,那日云间的对话,就当云散了吧。

    哪吒也意识到,昔日他表明身份时,孙悟空是那般怒不可遏,差点动手,后来,却不曾计较了。

    是因为孙悟空早已看清云皎的选择,也或许,孙悟空比他更早看清他们之间的情意。

    “真不说了。”孙悟空见他还呆愣,好在眼中那坚冰般的戾气已开始消融,摆摆手,“小云吞也应当快回来了吧,你好自为之了。”

    “俺老孙,去找哮天犬玩儿咯!”

    *

    另一边,云皎与杨戬讨论起要怎样让这株灵草发挥最大效用,既是生在水下的草,极阴,必然亦要在水下炼化,最好择选阴时阴刻。

    云皎颔首称是,心里却也难免有几分心不在焉。

    她想到的是另一桩事。

    是或许谁也想不到,唯有她记得真切的事——

    她因哪吒,起的第一个卦。

    不是为寻七情踪迹而中断的卦,那是一个完整的卦象。彼时他还是凡人莲之,机缘巧合下,她替他…或者说,阴差阳错地为彼此卜算了一卦。

    天山遁,动九四,化天风姤。

    天下有风,因风而起,万物相遇。

    相遇有时,如风骤动,无迹可寻;聚散有时,亦如风止,无法强留。

    机缘巧合下的卦,机缘巧合下的相遇。

    她与哪吒,原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

    但缘起,缘生,天地间自由的风吹拂至此……

    而后,两股风,双双选择了停留。

    她往回走,很快视线里便出现一抹昳丽挺立的红影,不在岸边,在眼前。

    原是那红衣郎君也早向她迈步而来。

    云皎盈盈一笑,唤他。

    “夫君!”

    第158章 同心之玉

    诸位各自告别时,霞光渐收,云皎与哪吒也踏上回大王山的路。

    路上,哪吒一直紧紧攥着云皎的手,十指相扣,力道略重,反复摩挲,似乎在感受血肉的真实。

    云皎察觉之后,索性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哪吒顿了顿,将手放开了些。

    往下眺望,远山层林尽染,麦田灿灿金黄,与天际的赭红交叠,天山水色,尽数化作一抹金赤明色。

    云皎才恍然惊觉,山中不知岁月长,转眼竟已露重秋深,岁近阑珊。

    她心里惦记着刚得的灵草,才落定大王山,急于将其安置妥当,甚至想趁夜去寒潭炼化,明日便可带着白菰修行。

    哪吒却稳稳牵住她的手,示意她看旁边。

    原是有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小妖正恭候在此,见二人看来,连忙上前行礼。

    云皎收起面上的心涌澎湃,一昂首,示意,“讲。”

    “启禀大王,据可靠线报,珞珈山的捧珠龙女回了西海,已在西海停留了足足五日。”

    云皎微微挑眉,哪吒倒也没什么忧虑神色。

    龙族,无以威胁到他们。

    这不是自大,也不是轻敌,这是事实。

    小妖话音才落下,云皎心里便有了安排,“携我令牌,直入西海。阵仗不必遮掩,做的显眼些,最好是能叫其余几海也能打探到的声势。而后,让西海通知南海,各调五千兵马来大王山听用,以固同盟。”

    五千兵马,不多,但也不少。

    那两个老登必然要迟疑一阵子,龙女见了大王山的调令,必然也要怒不可遏,密谋什么都待不下去了。

    “记得……”云皎又叮嘱道,“携精兵去,确保全身而退。”

    “属下明白。”那小妖凛然应命,而后告退。

    哪吒听过之后,才眉眼微动,“这又是夫人的……分化之计?”

    云皎对“你来猜猜看”这种游戏乐此不疲,不但喜欢猜哪吒的秘密,也喜欢哪吒来猜她的秘密,于是只晃晃脑袋。

    “猜着吧。”

    实则他能提到“分化”,必然就是已摸得七七八八,云皎亦知此理,待他来说猜测,譬如“名为调兵协防,实为敲山震虎”、“激将龙女”之类的话。

    云皎听得唇角微弯,却只懒懒一点头,算是认了。眼下此事毕竟只是闲棋一步,远不及她怀中灵草来得要紧。

    哪吒也不再说了。

    云皎转身又想溜去后山,手腕却再次被他握住。

    “今日劳累,且先歇息,明日并不迟,先问过白菰意愿再说。”

    云皎微顿,哪吒的学习能力真惊人,他从前也是个一贯只懂得发号施令的,如今竟也晓得先问意愿了。

    看来还得是她这个先学会情的人带他耳濡目染,这不就成了嘛!

    这话在理,她不再强求,今日回来得晚,白菰已睡下了。

    而且,又有一桩事来了。

    外头噔噔噔跑来不少小妖,搬着几个大箱笼,哪吒瞥去,见箱笼上封条着什么“长安李记布坊”,便预感不好。

    云皎已兴奋跑去,一挥手,“都搬去我寝殿!”

    哪吒:……

    他已习惯,生无可恋,反而又冲淡了些许幻境带来的残余影响,“这回又是什么?”

    “这回……”云皎嫣然一笑,“包你喜欢!”

    话说到一半,余光又瞥见旁边好奇打量的小狐狸,忽而就想了起来——这箱笼可不是全给哪吒的,旁人也有份。

    哪吒也顺着她视线看去,微微蹙眉,这小白狐怎得还不离开,误雪和三个麦都早回去安歇了。

    云皎已上前去细细看封条边附着的货品清单。

    而后打开了一个箱笼,哪吒凑近探看,她又手疾眼快“啪”一声将刚掀开一条缝的箱盖合上,转而指挥小妖:“这箱抬进我寝殿,其余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三箱明早按需发放。”

    小妖们称是。

    哪吒该死的好奇心果然被高高吊起,但见云皎背着手,冲小白狐神神秘秘勾了勾手。

    “小离,你过来!”

    玉面眼眸一亮,即便顶着哪吒渗人的视线,依旧走去云皎身边。

    云皎从背后掏出一个做工精巧的人偶娃娃,配合着熟悉的“当当当”音效,“送你的~”

    玉面眼下还是狐狸的心态,用鼻尖碰了碰人偶,又抬起琥珀色的眼瞳望向云皎,眼底满是惊喜。

    云皎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这家店只能做人形的,你若更喜欢狐狸样式的,改日我再找人定做。”

    “多谢大王。”玉面忍不住又用脑袋蹭了蹭云皎裙摆,音色软软。

    云皎真是心都要化了,毛茸茸就在手边,忍不住对着玉面一通好摸。

    哪吒站在一旁,见这一幕,微微抿唇,只觉自己身边空落落的。

    哪吒还晓得她最近沉迷这等玩偶,已不知送给过多少人。

    ——但起初那个孙悟空玩偶,怎就还未送出去?

    *

    二人回了寝殿,明珠光华如氤氲薄纱,将殿内映衬得暖融温馨。

    但云皎回头就瞧见哪吒还一副臭脸,当即笑骂他:“你这什么表情?你能遛狗,我就不能摸狐狸,你知不知晓你这行为叫什么?”

    “什么?”

    “双标!”

    哪吒听不懂,哪吒不计较,他快走几步去云皎身边,箍住她细腰,垂首将头倚在她后颈。

    两人好一通亲热,云皎感受到他的手游移去她后腰,带动逆鳞处的敏。感,痒意弥散,“哈哈……把手拿开,痒!”

    “我亦给你准备了新礼物,你去将箱笼打开,别闹我。”

    哪吒闻言一顿,却不肯撒手,索性展袖一挥,那箱笼无风自开,露出内里码放整齐的物事。

    云皎也干脆抬手,凌空摄来几件……极小的衣裳。

    哪吒心里咯噔一声,又定睛细看,好在不是什么奇怪的衣裳,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给娃娃的?”

    “是啊!”云皎捏着一件小小的莲花罩衫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看着是十分满意,但衣服拿开,窥见哪吒的神色,她柳眉一横,“喂,你这又是什么表情,再挂脸试试看!”

    哪吒勉力勾了勾唇,“不是给我的。”

    好计较。

    云皎只笑吟吟道:“给你的娃娃,怎么不算给你的?”

    哪吒不再与她口舌之争,依言牵她手,一同走去放娃娃的红木柜旁。

    打开柜门时,他的动作却微顿。

    柜中,属于他的那个玩偶身上,还松松缠着上回云皎恶作剧挂上去的金链。

    他目光在那金链上停留一瞬,眼底暗色闪过,随即伸手,先将云皎的娃娃取了出来,而后将自己娃娃身上的金链解开,一圈圈缠在云皎娃娃的身上。

    云皎见了:%¥#&*……

    她的娃娃,本来买回来是叫他发牢骚的时候安抚他的,谁让他缠这个的!

    哪吒缠好链子,便将云皎娃娃放回原位,晓得云皎定然很期待他的娃娃穿上……特意做好的莲花罩衫,于是又着手给自己娃娃穿衣服。

    但见云皎眸色一直凝在那个云皎娃娃上,哪吒也不免又看去,金链在明珠光下泛着灿灿光泽,宝石轻晃,只是这般胖圆的玩偶自然撑不起“风情”,链子松松垮垮地堆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可他看着看着,又想,若是这金链缠在真正的云皎身上,在她细嫩的颈项间,在不盈一握的腰肢上,随着她呼吸轻颤,随着起伏的曲线摇曳……

    云皎看了一会儿便挪开视线,转头看向已穿好莲花裙的哪吒玩偶,果然是十足可爱!

    她笑盈盈从哪吒手里接过,突发奇想将指间的乾坤圈褪下,捏了个法诀叫其变大,斜跨在娃娃身上,冲哪吒摇晃,道:“好了,别气了,你看这娃娃穿上这身多好看!”

    哪吒亦收回目光,遐想却未停,低低应了声,“嗯,好看。”

    两人所指根本不是一件事,云皎却无察觉,还想着他竟然大方了不少。

    不过也是,总归只是玩偶穿莲花裙,不再是他自己。

    云皎故又与他絮絮而谈:“我还给三个麦都订做了新衣服,特别是麦旋风的。它既喜欢当小狗,我做的也是小狗衣裳,明日你去送给它,好好相处,嗯?”

    哪吒应了。

    而后又变出个金圈来,替换了娃娃身上的乾坤圈,将乾坤圈重新化为戒指,戴回云皎指间。

    “还有……”云皎正指点江山,没空在意他这些小动作,“阎王传信要来大王山走动,届时就由你带着麦旋风玩,让阎王看看,谁才是麦旋风真正的主人!”

    哪吒:……

    哪吒替她戴戒指的手一顿,觉出另一分不对劲,“夫人还给谁做了衣裳?”

    云皎嘻嘻一笑,坦率无辜:“当然给小白菰做啦。”

    “还有呢?”

    “你问这么多干嘛!”

    “还有那狐狸……”哪吒已猜到。

    云皎瞪眼,“狗子都有了,狐狸为何不能有?”

    有,可以有,自然可以有。

    哪吒淡笑:“还有孙悟空的。”

    云皎:“嘿嘿嘻嘻,你大胆,胆敢揣测大王心意!”

    哪吒看她片刻,失笑,“是,是为夫不对,不该妄揣大王心意。”

    乾坤圈重新戴好,他捏了捏她指骨,眸色温柔,顺势将那根手指勾缠在自己指尖,引她凑近,又靠近亲吻她,这事便在嘻嘻哈哈的氛围过去。

    他含着她的唇瓣,起初尚轻柔,很快却变得深入而急切。

    云皎抬手揽住他脖颈,引他俯身,又被他一撩腿弯抱起,二人亲热间一同倒去软榻之内。

    帷幔浮动,香气渐弥。

    今日的云皎倒是格外顺从依赖,许是看出他的心绪不稳,也许是她亦仍在探索当如何坚定。

    大掌沿着她脊背的线条下滑,隔着衣料摩梭,彼此气息交融,深吻间,云皎渐渐被亲得有些晕眩。

    她含糊呢喃:“对了,快过年了,圣婴要来……”

    哪吒亲吻的力道更重了些,在她唇上辗转厮磨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道:“嗯,知道了。”

    *

    光阴流逝,转瞬即过,转眼当真快到新的一年。

    只是,云皎将那株灵草好容易炼化后,要交予白菰,白菰却有些犹豫。

    云皎不知要怎样和白菰说,误雪见状,提议道:“大王,修行之事关乎长远,不急于一时。不如先过个清净年,待春暖花开,白菰心境明朗时再开始,岂不更好?”

    云皎看着白菰躲闪的眼神,便说好吧。

    临到年关,云皎再度将能请的人都请来,这一次,她不再觉得清冷。她想,或许人生本如天边月,有盈满亦有亏缺,聚散离合本是常态。

    见过圆缺,历过冷暖,方知灯火可亲之时,既见美好,便当惜取当下。

    阎王果然前来拜访,身后阴差携了一众阴司之物,这些物什却不能直接拿进金拱门洞。

    云皎索性叫阎王带着麦旋风去山外吃,她也去了,看着那狗子直接吃得肚皮圆滚。

    她在场,哪吒也在场。

    哪吒似还记得她的叮嘱,自然随行,他还有极自然的理由:“我放心不下麦旋风。”

    云皎被这个“放心不下”震撼了,另一面,正摸着狗子的阎王也茫然抬头。

    “谁?谁放心不下,放心不下谁?”

    哪吒瞥了他一眼。

    阎王霎时感到后颈发凉,乍然回神,继而是更深的茫然——杀神哪吒放心不下被他杀过的狗,啊?地狱笑话。

    麦旋风已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干饭,但待阎王摸它,它便哼哼两声,待哪吒看来,它又汪汪两声。

    云皎将这狗子的表现尽收眼底,心里感慨,自己果然神机妙算,这狗子真是天生带福,后天成精,太会来事了。

    有这本事,有福也是应得的。

    说着说着,狗子又叼着一物凑到她裙边,一双湿漉漉的眼黑亮如浸了水的葡萄,还冲她摇尾巴,“大王,这个我想送给你~”

    云皎定睛一看它叼着的物件,是一种地府特有的红玉,赤如血色浓郁,却无甚煞气,有些固魂的效用,即便不做法器,仅做饰物亦是上品。

    哪吒替她将玉拾起,云皎看着这满眼写着“快夸我”的狗子,坦然承认——啊,确实可爱,她的心也化了。

    这狗子,就算不是白毛也实在招人稀罕!

    阎王笑容可掬,还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也道:“云皎大王,你收下吧,我此番前来,还另备了些薄礼赠与你和三太子。”

    能见到狗子,先前在地府那点小意外,他已是早不记得了。

    云皎也含笑:“阎王太客气了,你我皆是麦门人,不说两家话。”

    阎王:“啊,是,是是,都是麦门人。”

    现下的阎王感觉这“麦门”,当是他家麦旋风创立的一个门派。

    言辞间,一时宾主尽欢,气氛融洽。

    *

    除夕那日,红孩儿也随母亲铁扇公主来了。

    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跳脱不羁,多了几分沉静。到底是喜庆的节日,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红,使得肌色愈发胜雪,额间的红痣也被衬得灼灼妍丽。

    云皎待他一如往昔,亲手为他斟上他爱喝的果茶,又温笑道:“我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可要多吃些!”

    她早说过,只要红孩儿想,大王山永远是他的家。

    红孩儿接过茶盏,笑了笑,他也为云皎带了新年贺礼。

    ——是两枚玉佩,同心之玉。

    白玉莹润,其上窥不见任何瑕疵,是四洲难寻的籽料,或许还要等待时机才能寻得,一番精雕细琢,一看便花了大心力。

    哪吒也怔了怔。

    红孩儿并未多解释,只是凝视着云皎,不闪不避,祝福道:“新岁欢喜,岁岁欢喜。”

    云皎将其郑重收下。

    她看着红孩儿,也道:“新岁欢喜,我愿你好。”

    幻境中“如果”似一枚投入静潭的石子,层层涟漪看似动荡,实则石子终会坠入潭底,一切平静。

    她与哪吒,谁也没有将“如果”告知红孩儿。

    安放那段不同世界的“如果”,因为眼下,才是真实的世界。

    第159章 一见倾心

    岁除过去,便是上元。

    这一年的上元节,云皎和哪吒终于补全了前两年的遗憾,如约奔赴长安的上元灯会。

    和去年说的一样,二人带上了诸多化作人形的小妖。

    但最终,人流涌动,走着走着,便成了他二人独行。

    上元的长安,是一座不夜之城。

    火树银花,鱼龙舞动,光转如昼,灯楼如天上仙阁,又如通天金塔,千万花灯盛放,赛明月光华,若星河落尘。

    云皎提着那盏莲花灯,哪吒便提着去岁做好的珠宝灯,二人一手携灯,一手十指相扣,一同在城中穿梭。

    煌煌灯火渡于周身,笙歌笑语交织耳畔,人实在太多,偶有惊叹夫妻二人美貌之声,也渐渐淹没在鼎沸人声里。

    “怎样了,放好了没?”直至某处,云皎率先顿下脚步。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绣金襦裙,发间满簪细碎明珠,颈带璎珞,腰佩同心圆环玉,整个人看上去,浑身都能反光。

    哪吒将留影珠隐匿于一处空旷处后,回过头见她,目光有一瞬凝滞。

    万千灯火的光华集于云皎一身,叫她容色愈发娇妍。

    直至她冲他挑了挑眉,他才上前搂住她,低声应:“好了。”

    此刻,他们正是站在长安地标的朱雀大街上,要践行哪吒早先提议的“合照”想法。

    云皎看着今日由她搭配的哪吒,亦是一身绛红,领口袖缘的云纹清丽,身上同样的璎珞和玉带却显出珠光宝气。

    这般美人,实乃穿得越艳,眉眼越艳,除此外,一身珠宝衬托,还叫他多了几分鲜丽的少年气,总之她是越看越满意。

    见哪吒走近,云皎也极自然挽住他手臂,摆好早已想好的拍照动作,却见他还僵直在原地。

    她微微蹙眉,轻拽他衣袖。

    哪吒垂头,略微茫然,“怎么了?”

    他看着她稀奇古怪的手势,尚未疑问,云皎先撇嘴:“拍照姿势都不会摆!”

    哪吒:?

    “……要摆什么姿势?”

    “摆个好看点的。”

    “……”

    哪吒依旧僵直不动,犹如一个一辈子没自拍过的老干部,甚至神色间显露几分局促。

    云皎看了,反而笑起来,大方教他摆弄肢体,“罢了罢了,你自然些罢,就摆个你施法的动作?也帅的。”

    哪吒:……?

    “我在大街上……”哪吒确认道,“摆施法的动作?”

    还有,他施法有什么动作?哪吒施法向来随心,并无前摇。

    自然,“前摇”这个词他并不知,只是云皎在心中替他补全了。

    “怎么?”云皎反问。

    “不。”他拒绝。

    这种没拍过照的古人是这样的,没有在大街上摆拍的经验,动作大些就好像很羞耻,云皎理解,但云皎并不打算放过他。

    “抗议无效!”云皎去掰他的手,好容易让他耻辱地摆出一个战斗姿势,才维持一秒他就将手收了回去。

    哪吒平时也不算i,此刻却是i到家了,手脚恨不得牢牢黏在肢体上,像个人形蜡像。

    “你腿不能分开些?”她越看越好笑,更是指挥上了。

    哪吒求饶,幽幽道:“夫人,这是在大街上……”

    云皎本也是逗他玩,见好就收,捉着他手,叫他并成剑指又分开变成剪刀手,对着夜空扬了扬,就算罢休。

    哪吒如蒙大赦,松了口气。

    但待留影珠收回,云皎的表情却不好了,眉眼皱成一团,一副非常不满意的样子。

    哪吒唤她,“皎皎?”

    “哪吒你找的什么角度你会不会拍照啊笨死了!”云皎看着留影珠,发起牢骚,将他拉回原位,“重来!”

    “……”

    朱雀大街上,无数游人侧目。

    这一日,哪吒体会到了比之千年前削肉剜骨还要深的瞩目。

    至少那时他做的是正经事。

    没错,在此刻的哪吒心里,这已然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但夫人喜欢,也算正事,就是不甚正经的事。

    两人就这样嬉嬉闹闹拍好了照。

    云皎想不到他心里一直在咬文嚼字,什么“正经”什么“正事”,她只知道自己终于收获了满意的照片,拉着表情还几分恍惚的哪吒扬长而去。

    离开朱雀大街,又穿过光波潋滟的护城河。这一路,她心情很好。

    因为心情太好,还哼起了歌。

    音色不大,人声鼎沸间,凡人们听不太清她的声音,哪吒却听得见,不知是何处的小调,百转千回,如魔音钻入他耳中。

    为何说话声音这般好听的妻子,唱起歌来,简直如音攻之器。

    哪吒始终想不明白。

    待他们面前出现一座庙,云皎的注意力被短暂转移,终于声音渐休。

    “去许个愿吧。”提议的是被摧残许久的哪吒。

    朱墙飞檐,庙前还悬着不少如意灯,云皎探头往里看,见其内有不少男男女女,笑了笑:“好。”

    果然,更多年轻的郎君娘子从其内出来,原是庙宇庭院居中有一棵枝干虬结的古树,满系着赤红艳艳的红丝绦与木牌。

    夜风一吹,簌簌轻响。

    一如芸芸众生,红尘心愿。

    云皎率先问庙里的老僧取过红绳木牌,提笔蘸墨,写下几字。

    写罢,便大大方方地将木牌举到哪吒眼前。

    他们不信神佛,信的是彼此,心愿,自也可由对方来实现。

    云皎写的是:[愿,年年复年年。]

    她盼长久岁月,不止朝夕。

    哪吒望着那几个字,眉眼深深,又抬眼看她,她瞳眸间还映着他的影子,像是深深篆刻其中。

    他也写下一枚玉牌,其上写的是:[愿,云皎得偿所愿。]

    云皎凝目看去,眉眼彻底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底漫开,似霜雪消融,化作潋滟春水。

    她一直笑个不停,面颊渡上更暖融的光泽。

    最后牵住他的手,二人一齐将木牌系在同一根枝头。

    长安繁华,人流如织,这一抹赤色入眼,转瞬即逝,彼此的身影却始终在眼瞳深处。

    *

    回去大王山,将小妖安置后,二人泡过汤,携手回了寝殿。

    今日玩得开心,云皎提议小酌几杯,哪吒颔首。

    殿内暖香浮动,明珠摇曳。

    酒至半酣,哪吒望着眉眼弯弯的云皎,忽而问她:“夫人,年年复年年,是从哪一年开始?”

    那一年,他表明身份时,恰逢过年。

    再回首看那段往事,哪吒心底隐有猜测,亦或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即将在他心里落定,却又想听她亲口说出。

    云皎喝得酣然,莹白如玉的面颊酡红,闻言,果真有些明知故问式的娇憨,眸色水润,嗔他反复追问。

    但她答了,答道:“自是从你来时起,那一年,那一日。”

    哪吒凝视了她很久。

    看她染上潋滟薄红的眼,看她微微噙笑的唇角,看着这一张他已无比熟悉、早已烙印在心底的面颊。

    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他心中掀起的却不是惊涛骇浪,而是细水长流,绵延不绝的涟漪,将会永永远远扩散。

    涟漪不止,爱意不熄。

    他倾身向前,伸出双臂将云皎拥住,在她额间轻吻。

    他终于意识到,第一眼,即倾心。

    他低喃着:“我亦如此。”

    幻境终究是假,第一眼真实的悸动,远比任何“如果”都来得深刻,云皎清楚,他亦要清楚。

    酒意氤氲,暖香浮动,彼此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云皎被他抱坐在怀,片刻后,他索性将她拦腰抱起,二人一同倒落软榻之内。

    锦被陷下,哪吒余光又瞥见不远处的两个玩偶娃娃。上回二人将这俩娃娃拿出来,还没放回柜子里。

    他心念一动,缠着金链的云皎娃娃便落在他掌心。

    云皎自也瞧见了,醉意酣然间,檀口微张,眸中流露一丝迷茫,“你做甚?”

    哪吒未答。

    直至微凉金链贴上肌肤,松松地环过她的脖颈、腰肢、手腕,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她才恍然,随即却笑起来。

    哪吒似乎吸了口气,眸色幽深,染上了浓稠的颜色,一瞬不动地盯着她。

    金链本是按照他的身材打的,穿戴在她身上,自然有些松垮,却别样旖。旎。蛰伏的欲色在他眼中翻涌,他俯身亲吻她,垂落的乌发扫过她的面颊和颈间,缠住了细细的链子。

    “夫君……”

    云皎感觉到细链被他手指勾缠着微微收紧,她仰头,便见哪吒唇角轻勾,他的脸颊也泛着红,眼尾更是洇开赤色,似堕凡的仙,又似勾魂的妖。

    她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伸手去勾他的脖颈,声声细喃,“好看,你真好看……”

    这下,她倒是真顺从了,甚至主动贴近,意寻更多亲密,一声声唤。

    “夫君,夫君……”

    这副样子,勾他万般沦陷。

    哪吒看着云皎眼波如醉的模样,忽地开始埋怨起幻境中的自己,为何不知变回真正的容貌?顶着千日千面的伪装,平庸无奇,让云皎在幻境中没了一见倾心的机会。

    他低低叹了一声,旋即凑得更近。

    云皎仍痴痴缠着他。

    意乱情迷,气息交融,衣料与金链摩擦间响起窸窣声,情。潮即将淹没理智,忽而,云皎却轻轻眨眼,哼了一声。

    倏尔间,哪吒发觉自己身子僵住了。

    “嘻嘻,哈哈!真以为我喝醉了?这招都用多少次了,真当你大王我毫无防备之心呢!”

    是同心咒。

    许久未用过的同心咒。

    咒术并不能封住灵力,却叫他无法不随着她心意行事,譬如,无法主动。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却见醉意令云皎更加张狂,一扫方才的娇慵,很有一番“笨蛋莲花精没想到你会上当吧”的得意。

    她抬手扼住他下巴,嘻嘻笑着,对被定住的他左看右看,不断打量。

    “夫人……”

    话音未落,金链随之拂动。

    是她最终仍仰起了头,吻上他的唇。

    锦被陷落更深,帷幔落下,哪吒看着她,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赞叹。最后,又忍不住失笑。

    他忽然更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纯粹的猎手与猎物之分。

    云皎可以心甘情愿成为猎物,但同时,她亦是猎手,一步步诱他沉沦。

    譬如此刻,她享受着,也引导着他溺入情海深潮。

    *

    年后没几日,小妖们就来了消息,说孙大圣等人快走到荆棘岭。

    今年时间也赶,孙悟空并未至大王山聚会,云皎琢磨着误雪始终未去荆棘岭,那这一难该怎么算呢?

    没多久她就有了主意,她不再如最初一般被动,白菰她能保下,误雪当然能争下。

    于是她杏眸一转,扬声点人:“误雪,带上山里最会做饭的小妖们,点齐家伙事,随我出山!”

    误雪自将大王的话奉为金科玉律,立刻操办下去。

    因要出门,哪吒为她装扮时选的衣裙也喜庆,是经典的金红搭配,云皎一看,却不乐意了。

    哪吒低声哄:“这套好看。”

    “我看你就是贼心不死。”云皎吐槽他。

    哪吒忍俊不禁,“我看是夫人太敏感,浮想联翩。”

    “没你敏感,碰一下就抖抖抖,眼眶红红,好生可怜。”

    “……”

    为何这般说,还得追溯到上元之夜。

    那夜,她施了同心咒,又对着哪吒一番为所欲为,大肆蹂躏,他却又开始装,这样受不住,那样不可以。期间,呼吸凌乱,眼尾薄红,音色忍耐但愉悦,在她耳边断续低语。

    “夫人的确学有所成了,这般手段……”

    她被夸美了,更被他喘得兽性大发,恨不得用尾巴将他整个缠起来,再藏起来。

    也就是这样狂横蛮干,到后来,不免有些累了。

    气力不济时,他便开始谏言:“大王可是力竭了?还是让小妖来服侍吧。”

    这“小妖”,是他的自称。

    没错,他又有新的角色扮演癖了,自她狞笑着说了句“你这小花精就等着本大王蹂躏吧”,他很快适应角色,甚至越说越顺口。

    云皎被小花精这般的温柔体贴迷昏了头,心神一松,同心咒随心悄然散去。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的手腕被他握住,从上方跌落入他的怀抱,一下被他翻了个身,而后……

    旖旎纠缠,低吟浅喘,直至更深夜重。

    那一夜,非常长。

    长到哪吒快将她精心定制的链子弄废了,最终,一切以他胸膛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告终。

    那日,云皎音色渐软,气息未匀,蜷在他怀中,仍故作凶狠:“你若弄坏了这一条,我会再做十八条更结实的,让你日日换着穿,叫你知道我的厉害,看你还敢不敢……”

    哪吒想到能有十八条穿在她身上的光景,眸色深了深。

    但眼下,自是哄夫人为上,他不再多想那等好事,收起心思,亦不想说怎样他都会有专门针对她的美人计,以防下回她心生提防。

    他只从善如流认栽:“是是是,是我贼心不死。可夫人穿这个,确然是好看的。”

    金,红,实乃哪吒的专属配色,譬如乾坤圈和混天绫。

    比起粉红翠绿的莲花配色,哪吒俨然更接受这等色彩搭配。

    眼见哪吒也已替自己选好了与她搭配的情侣装,云皎无奈又好笑,终是随他去了。

    *

    荆棘岭,木仙庵。

    此地古木参天,荆棘弥漫,千年松、柏、桧、竹四树精在此修行得道,化形为“劲节十八公”。误雪起初亦在此一同修炼,后被云皎挖去了大王山做副手,四树精亦知情此事。

    如今,误雪重新归来,见她是越混越好的样子,四树精亦面上含笑,捻须欢喜。

    但很快,四树精就见大王山的一众小妖开始手脚麻利地清理场地,垒石为灶,架锅生火,切肉炒菜……

    一时,四树精有些懵。

    但每个人都心有默契地拔了几根身上的老木头,让小妖们生火,而后,才问误雪:“这是……作甚?”

    误雪正站在云皎身旁,但更靠着云皎的,是一个身携异香的、容色惊世的男子。

    几人一看,只觉不对,草木精灵对花草香最是敏感,天上地下,有谁身上能有这般纯净的莲花香气?他们一下意识到——这是天庭的哪吒。

    并且,哪吒已开始挽袖做饭了。

    而他旁边,他的夫人云皎正在指点。

    劲节十八公:……

    他们是不是已垂垂老矣,跟不上时代了?

    不多时,炊烟袅袅,诱人的饭菜香气已飘散开来,更令几人惊恐的事便发生了。

    ——时常听路过小妖们提起的“移动天灾”西行取经团竟来了!

    这四树精平日深居简出,偏安一隅,所有线报都来源于过路人,但不会有一个路人能走前几里,再转回头告知他们取经人朝着他们来了。

    是故,几人根本没想到取经人还会到荆棘岭来,一时震惊极了。

    好在,眼下有人主持大局。

    云皎正教着哪吒做完最后一道大菜,敏锐察觉到猴哥的灵力,当即跑去崖边眺望,招手道:“猴哥,猴哥,我在这儿呢!”

    孙悟空微眯着眼看,确认了身形,真是他师妹。

    “小云吞,你怎在此?”

    云皎意欲给他们个惊喜,是故没提前说,眨眨眼睛,“我晓得你们忙,忙,忙点好呀,就是连年夜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还是太不容易了——”

    “是故,我掐指一算,特意来此处设宴,叫你们好好休整休整。”她笑嘻嘻。

    究竟是情报网带来的消息,还是算出来的,云皎不说,孙悟空不问,无人在意。

    孙悟空也笑嘻嘻。

    唐僧一听,顿时面露感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有劳云皎大王费心。”

    “唐长老客气,快请入座!”云皎说完,又指着几道菜,“这个,这个,这个!这几道菜是我夫君做的哦!”

    猪八戒一听,筷子收回来了。

    哪吒:……

    孙悟空倒没收,唐僧和沙僧也没收,敖烈不知哪吒厨艺稀烂,但对杀神有先天恐惧心理,一时有些迟疑。

    可见云皎这般卖力推荐,最终还是以一种“豁出去了”的痛苦表情夹了菜。

    但其实,菜味道还不错。

    孙悟空一挑眉,中肯评价:“倒还不错。”

    唐僧亦觉得不错,还美化了一下,“三太子竟有这等厨艺。”

    “三太子,厉害。”沙僧端水,“大王做的,好吃。”

    敖烈只捧妹妹,“云皎大王,您竟有这等手艺,您简直就是天选之龙啊!”

    云皎:?

    “我意思,你是天龙人,天才神龙人。”

    云皎:?

    云皎懒得搭理他,“吃饭吧你!”

    猪八戒听了众人评价,这才要去夹菜,云皎却一筷子将他筷子怼飞,面上含笑,实则恶狠:“你——不许吃我夫君做的菜了,没品!”

    猪八戒委屈,转而去夹云皎自己做的,云皎筷子又一横,也不让他吃,“说我夫君就是说我。”

    猪八戒切了声,转头夹误雪的。这下云皎点到为止,没再说了。

    气氛还算其乐融融。

    误雪见了猪八戒,又是在难得平和的氛围里,也不免与他说起高翠兰的事:“小猪,前些日子我去了趟高老庄,翠兰一切安好。你呢?心里可曾放下了?”

    猪八戒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桌上言笑晏晏的云皎与哪吒,又回想昔日众人的劝慰……

    放下筷子,他深吸一口气,问误雪:“翠兰她……可另嫁了?”

    误雪回想着翠兰的模样,翠兰如今过得其实挺好的,但的确没嫁。

    于是摇摇头如实答:“并未,她如今忙着打理家业。”

    猪八戒沉默片刻,心里那个朦胧的想法逐渐变得清晰果断,“我下定决心了。”

    误雪问:“什么?”

    “待从灵山回来,你就清楚了。”

    云皎闻言,瞥了他一眼,但没多问。

    一顿饭,宾主尽欢,过后几人还恋恋不舍,唐僧甚至难得没了矜持,看着那些精巧的炊具,颇为不舍道:“这些器物搬运不易,只做一餐,会不会太过可惜?也……辜负了大王一番美意。”

    实乃是离开女儿国后,近一年没吃过一顿好的,和尚这下是真吃馋了。

    孙悟空笑道:“师父莫忧,仙家手段,搬运这些不过抬指之功,片刻后小云吞就能将这些拿回大王山去了。”

    “现下就要拿——”唐僧急切开口,又觉失礼,只得轻咳,“咳,阿弥陀佛。”

    云皎也笑,“唐长老莫担心了,不会浪费。”

    唐僧听了,哪好再坚持,赧然叹气,“是贫僧着相了。”

    话虽如此,临走时仍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云皎最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就此告别。

    她心里感慨着,这怎么不算诱惑之难呢?只不过考题不再是美色,而是美食。

    *

    再回大王山,云皎在即将落定的云间,发觉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气息太浓烈,实乃数以万计的精兵藏匿之息,裹挟着水族的湿咸灵力。

    哪吒自也发觉了,眉眼微沉。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出手。

    但见灵力激荡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虾兵蟹将都仓皇现了身。

    没错,是四个方向。

    ——四海之兵,皆来了。

    第160章 句句激将

    霜水剑化作长鞭,长鞭又化作万千道寒光,一时如寒冰巨网兜头罩下。与此同时,混天绫亦遮天蔽日,在巨网之上笼盖另一重压制。

    二人一同出手,灵力一压,大队人马如滚地葫芦般慌乱往下退,最终齐齐狼狈落定大王山山门前。

    西海与南海的兵马现形最快,两海龙王亦在最前,被逼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拱手:“三太子,云皎大王,是、是我等啊!”

    云皎才自云端翩然下落,挑眉冷笑,“鬼鬼祟祟,作甚?”

    敖钦面色发苦,欲言又止:“还不是…因为……”

    因为,东海与北海,也随之来了人。

    这四海龙王,已然被划分为两列,一列被云皎和哪吒划定为必战死敌,另一列却成了微妙的盟友。

    即便这两盟友尚是心怀鬼胎,年前就叫他们调精兵来,拖拖拉拉待到年后,还顺带多送来两列东北海的兵马。

    若非今日她恰在云端,这四列兵马,都打算悄无声息接近大王山。

    好大的胆子。

    不过,既已提前设局,故意遣小妖大张旗鼓入西海传令,眼下这般“齐聚一堂”的境况,也是云皎早有预料。

    山门之后,数万妖兵早已埋伏,只是此事尚不足外人道也。

    云皎面上依旧冷凝,当即发难道:“好,好得很,我令你二人前来是为结盟示诚,你等却阳奉阴违,裹挟祸水同行。既如此,休怪我视尔等皆为同党,同等对待!”

    话音才落,她已出手,冰寒剑气破空而出,出手便是对着率先开口的敖钦。

    杀鸡儆猴,算是被她玩明白了。

    但与此同时,她目光微微朝哪吒偏转,哪吒当即会意,对着更碍眼的北海龙王便下了手。

    那才是她真想杀的人。

    敖广下意识想拦,可身形刚动,哪吒视线扫来。

    这红衣青年分明没再动,冷然漆黑的眸间已昭示出所有森然杀意,敖广是在场最清楚哪吒可怕之处的人,当即冷汗涔涔,半步不敢再动。

    敖顺惨叫一声,肋下被一道能凝成实刃的火焰所伤,鲜血迸溅,周遭好几人身上都落下了血点子。

    好在哪吒太懂云皎心思,还未真正一击必杀,暂且只给了个教训。

    敖闰与敖钦见这夫妻二人出手如此果决狠辣,皆已看明根本没有谈判之机,被霜水剑所伤的敖钦率先站队。

    他抢先喊道:“大王,冤枉!实乃有人泄露了机密,东北海才尾随而至——”

    话未说完,敖闰猛地拉了他一把,面色惊慌。

    “哦?”云皎却是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哪吒不单出动了混天绫一件法宝,既看出云皎的心思,法器自方才就未收回,眼下,但凡有虾兵蟹将上前,就会被随机砸死。

    无论哪一海的兵马。

    这般一视同仁的重压,叫几人魂不守舍,敖钦眼看那法宝逡巡至南海兵马上空,心痛至极,再顾不得许多,“是……”

    “是我说的。”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侧方云间响起。

    是龙女。

    云皎并无太多意外神色,她微微侧目,往那处看去,只见龙女面色几分苍白,眸中却仍然倔强,很有一不做二不休的姿态。

    可云皎,从不因旁人一副犟脾气就善罢甘休。

    反之,她唇边冷笑更甚,蛟丝霎时出袖,对准的人成了龙女的父亲敖闰。

    “父王——!”龙女脸色这才变了,失声惊呼,怒视着云皎,“你做什么?!”

    “我早与你说过。”云皎将敖闰猛拽至自己掌中,虎口死死压住他喉咙,只道,“无论你,亦或你的至亲,莫要行差踏错叫我捏住把柄。否则,我绝不轻饶。”

    红孩儿一事到底叫二人结下梁子,至少在龙女看来是这样。

    此后云皎赴宴东海,使得四海心思各异,闹得不可开交。

    到如今,已是不可收场。

    “你是自觉背靠珞珈山,才敢屡屡与我作对……”云皎偏头审视她,“还是,眼里只得见你所见,全然不将我放在眼里?”

    “你先放开我父王!”龙女已然急切不已,踏前一步,掌心灵光隐现,竟是想动手抢人。

    语气却还哀求,似想商量,“你要捉便捉我,要杀也杀我,向两位伯父揭发你离间四海之举的,本也是我!”

    云皎闪身微避,挥掌将她推开,只随意道:

    “你不够格。”

    此言如针,狠狠刺痛了龙女的心。她本是四海出世的天才,得菩萨青睐入珞珈山修行。但云皎的出现,却好似叫一切都变了。

    龙女并不觉得一切皆因云皎而起,却不喜云皎还要在背后推波助澜。

    “西海南海既已应允与我夫人结盟,临阵却心怀异志,携兵潜行。”云皎的嘴替哪吒开始发力,冷嗤,“略施薄惩,以儆效尤,自是妥当至极。”

    “你说我离间四海。”云皎顺着哪吒的话,唇角弧度讥讽,“怎不说说你父王当初是如何私下寻我,低声下气求我结盟的?”

    “还是说,这等关键消息,你竟全然不知,只凭一己臆测,便敢对我妄加指责?”

    哪吒顿了顿,发觉云皎的重心果然还是在龙女身上,句句激将。

    云皎说罢,手下并不留情,指尖蛟丝一紧,敖闰顿时颈项青紫,发出痛苦闷哼。

    “父王!”

    见龙女还想上前,敖闰嘶声:“我儿,快退下,退下!”

    敖闰与敖钦意图毁约是事实,即便没成功,有此异心,便理当受罚。

    无人神色激烈,毕竟也打不过,但此刻听了云皎的话却尽数有些心虚。

    只因他们确然未将这事告知龙女。

    龙女所见,仅有四海因云皎而起的动荡。

    可动荡之下真正的暗潮汹涌,她的至亲们,却默契地对她缄口不言。

    想明此事,云皎暂未再与龙女纠缠,转而扬声:

    “无论西南二海,亦或东北海,四海之内,不过是想知晓当日太白金星亲临,究竟与我商议了什么……”

    她轻笑,“今日,我便好好说予你们听。”

    果真,众人仓皇的情态暂且压下,皆屏息倾听。

    “四海内耗,动荡不安。但你等似乎忘了,四海之上,尚有天庭管辖——尔等,皆为天庭臣子。”

    她刻意停顿,欣赏了一番四海龙王红白交织的脸色,才继续道:“而我,奉命整肃四海。故,与大王山结盟,是为安定;与我为敌,便是欲与天庭的颜面为敌。”

    云皎当真极会借势,践行水不与万物争锋,却包纳万物的道理。

    哪吒听她这番看似毫无道理的发言,却懂了——昔日,她曾向太白金星承诺过,必定给天庭一个交代。

    天庭既然答应,那天庭便是她的“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山后,战鼓擂响,妖众早听得山门的动静,浩瀚妖兵霎时前来,三十三妖洞洞主已闻声而动。

    宁静的山林,瞬然间妖气冲天,无数妖兵乌泱泱一片,阵列于云皎身后。

    大王山麾下,除却她自拥的数万妖兵,又统帅数十妖洞,妖众何止十万。

    四海想搞偷袭,但在她主场之下,已是败局。

    “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她垂眼看面色已然酱紫的敖闰,松开些许手中力道,又看敖钦。

    “是真心结盟,与我共利,还是你四海……执意一体?”

    四周死寂起来。

    但实则,并未过多久,敖闰与敖钦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结盟!我等愿与大王山结盟!”

    千年前,四海联手水淹陈塘关,可他们心知肚明,那时是奉了天庭的密令。何况陈塘关尚是人境,彼时的哪吒也只是稚嫩人子。

    可如今呢?

    他们面对的是妖众数以万计的妖山,其后是杀伐果决仙力无边的三坛海会大神。

    威胁?摇摆不定?只会叫他们死的更快。

    他们再一次深深意识到,昔年,天庭利用他们对付哪吒,如今时过境迁,天庭欲寻更强大的盟友,又利用哪吒来对付他们。

    实在可恨,可叹,更可悲。

    今日来此,简直是自寻死路。

    另一边,敖广与敖顺见状,惊怒交加。敖广有意结盟,急声试探:“大、大王,我等亦可结盟,您看,往事……”

    “住口。”云皎冷然打断,“你二人本为天庭敕封的龙王,不思恪守天规,反而私调重兵擅闯凡界妖山,其心可诛,其行更当诛。”

    “想与我结盟?做梦!”她嗤笑。

    敖广想到昔日分明是她带兵擅闯东海,如今还要被倒打一耙,心里恨极,面上却不敢表露。

    哪知云皎嘲讽过他后,仍觉不够,今日之事她本不打算善罢甘休,长剑一划,将四海的站位彻底分开,二位龙王在她身后,另两位便被她摈斥在前,泾渭分明。

    明显带着挑唆的意味,哪吒看在眼里,了然于心,她有意叫二者先自行相斗。

    场面一时混乱。

    四海的兵受了各自龙王之命,竟真自相残杀起来。

    敖闰和敖钦先动的手,敖广与敖顺气急败坏,眼见大势已去,目光左右急转,最终投向龙女,哀求道:“侄女,好侄女,你是菩萨座前弟子,身份尊贵,快替伯父们说句话,她定然不敢动你!”

    龙女抿唇,心中蓦然发凉。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在亲族眼中的价值,不是真正的亲缘,而是可供利用的“身份”。

    可纵然心寒,看着二位伯父仓皇哀求的模样,她呼出一口气,还是一步步走上前去。

    云皎静静凝视着她,心中掠过一丝迷茫,这怎得还执迷不悟?

    有什么好帮的。

    心中有思,面上不露,云皎仍是一副嘲弄笑意,有意道:“龙女,若你起初不趟这浑水,今日何至于此?”

    被亲族推上前,面对如今他们觉得最为棘手的人物。

    而他们,又美美隐身。

    “不过,也多亏你将这水彻底搅浑。”她话锋一转,眉眼冷煞,“污泥泛起,水落石出,你也该看清底下的不堪了。”

    龙女闻言,只是抬眸,眸色沉沉盯着她。

    万千妖族之前,云皎一身红裙翩飞,负手而立,临危不乱,甚至有几分众星捧月的意味,但龙女已然意识到,云皎非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而是一位真正淌过血雨风浪的妖王。

    当真,与她很不一样。

    分明都是“龙女”,最终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途。

    甚至,云皎身上这种令她渴望又震撼的磅礴生命力,未有一点来源于妖群众多的衬托,更不来源于哪吒的神威。

    唯源于云皎本身。

    这样的人,生来恣意昂扬,自由无畏,不困于人言,不缚于威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龙女停下脚步,渐渐不愿直视,只低声道:“既如此,我愿以自身为质,换四海暂且安宁。云皎大王,您可否成全?”

    云皎面上得意的笑,却渐渐淡下了。

    她微微蹙眉,这下是真切感受到了困惑。

    那日积雷山下,观音点拨敖烈“感念亲情是好,但诸事万般随缘法,不可强求”,云皎一瞬便明了这哪里是在说敖烈——分明是在借敖烈,指龙女。

    而且,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观音也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提到龙女。

    是故,云皎明悟,观音是想借她手开导龙女少管些这等无聊琐事,平白扰乱清净修行。于是她才对哪吒说自己成了精神导师,得观音之命开解龙女,这也算她的“势”。

    就是不知观音提了这事叫她“帮忙”,事后会给她什么好处。

    “我不成全。”云皎道,“龙女,你是在赌我会顾忌观音颜面?可我从不受他人挑衅,你敢挑衅我,我一样对你动手。”

    龙女却摇头,她本不是与云皎一样的“赌徒”,她眼中,更深的是疲惫无奈。

    “大王,前几次您的忠告,我早已铭记于心,我又何曾再侵扰过您身边之人?除却,你非要卷入四海之争……”

    云皎嗤笑一声,“所以?”

    “所以,我是自愿的。”龙女呼出一口气,痛下决心,“是我不想看见四海这般。”

    “如您所言,一切始于我上大王山挑衅,随后又是我将您引入东海,今日之祸,自有我昨日之因。我愿以此身承罚,但求平息干戈。”

    她说罢,上前的步伐越来越果断。

    哪吒眉眼一沉,见她将要靠近云皎,火尖枪破空而出,涤荡的猎猎真火顿在龙女面门三寸,杀意凝如实质。

    敖闰被这一幕吓得眼睛赤红,嘶吼大喊:“快退下,快退下,我的儿啊!你糊涂——!”

    云皎依旧未语,未动,只是寒冰自她脚下弥漫,瞬息冻至龙女脚边,将对方牢牢定在原地。

    西海司风,奉天庭之命掌四洲四海风源,风却化不开这般坚冰。

    由悍然灵力凝成的冰,迅速攀上龙女的膝盖、大腿,刺骨的寒意涌入,她眉眼轻蹙,才流露一丝痛楚,又迅速敛藏。

    她不肯服输。

    观音看中的弟子,确然非是常人。

    云皎偏头看她,而龙女则看着自己的父王拼死想要挣脱束缚,敖钦叔父也随之而上,一时连什么结盟都顾不上的模样,她结了冰的长睫颤了一颤,心底却仿佛有了一丝欣慰化作的暖流。

    是了,起初她的确心觉,为何亲人要这般唯利是图?

    为何只见眼前利益,不见往后筹谋?

    她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但此刻,私心渐渐散了,一则未必无人护她;二则,也是最重要的……

    不是无人,心在向善。

    龙女心中愈发坚定,仰头道:“大王,四海自千年前便日渐式微,境地困窘。海底万千水族,实则……都活得很难。”

    “任何人的挑拨,施压,分化,都会令四海臣民雪上加霜。龙王决议,臣民遭劫,我一人之命,无法抵下四海水族的命,但我希望,至少能以此微不足道之身,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们已过得够苦,实在经不起更多动荡了。”

    这下,云皎微微一怔。

    不仅是她,几个龙王也都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