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反派头子
幻境却未如云皎所料的顷刻散去。
她陷入了一片迷朦中,像是置身事外,又身在局中,良久之后,眼前的白雾散去,出现的场景既熟悉,又因过去太久而显得陌生。
乡镇里老旧的平房,屋顶覆盖着锈迹斑斑的铁皮,空气中是尘土与各种气息混杂的气味。
竟是在现代,在阿嬷从前收留她的房子附近。
云皎错愕起来,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她当真感受到了饥肠辘辘、胃翻腾到痉挛的感觉。
没有了灵力,并未使她不安,可她不喜这般感受,像是某种掩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被人刻意翻出来的感觉。
也不知走了多久,阿嬷发现了她。
阿嬷端着个饭盆,衣衫洗得发白,面颊却是红润的,她像是第一次见她,讶异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女娃?长得这么漂亮……是饿了吧?来,吃口热乎的。”
这真是她和阿嬷的初见。
云皎的记忆霎时回拢,之后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飞速掠过。
她在现代的生活十足简单,先是随着阿嬷讨生活,阿嬷离世后,她被送去了孤儿院,没过几年就开始半工半读,最后彻底从学生毕业变成牛马,疯狂打几份工。
忽然有一天,她一觉睡醒,就穿越了。
但这样一段记忆全部铺开在云皎面前时,她倏然间愣住了。
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矛盾点——
为何,遇见阿嬷之前,她分明已是几岁的小孩,不再是懵懂的婴儿了,她会说话,能识物……可更早的记忆,她却一点都没有?
云皎愕然之后,眼中忽又闪过懊恼之意。
她意识——
自己中计了。
合掌凝聚灵力,莹蓝的灵气萦绕周身,很快又将整个幻境覆盖。云皎凝神静气,将条条错错的灵力化作冰刃,霎时,幻境中的一切被搅成碎片。
最暴力的方式,果然是最快捷的解决方案。
幻境破碎,灵光弥散,魂魄重归肉身,云皎眼前的洞穴却是空空如也。
七情不在这里!
“皎皎!”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唤声,云皎微顿了下。
她回过头去,比之幻境中更加笔直的身形轮廓映入眼帘,他已是完全长开的青年姿态,容色昳然,仍旧是一袭灼然红衣,却不再是血迹染上的颜色。
此刻的他是完整的,沉稳的,不再破碎。
哪吒的混天绫缠上她手腕,云皎心神一动,他教过她操控混天绫的法子,洞穴阵法既破,她指尖一动,将他拉入洞中。
两人同时开口。
“你的龙角找回来了。”
“你的七情被人提前拿走了!”
云皎一怔。
哪吒倒还好,毕竟七情没了,他这下没东西领了,不妥协也没用。
云皎复又看向洞府深处摆放的玉台,拉住他臂膀,指给他看,“我感受到了你身上的气息,‘七情’原本放在此处,不知是龙族计谋,还是……天庭。”
好容易破了阵法,幻境里的哪吒还是个反派头子,非要拉着她殉情,云皎自觉也算经过了“千辛万苦”——辛苦地拒绝了美色诱惑,怎么不算千辛万苦?
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被设计了一场。
但也不算全无收获,毕竟哪吒说她的龙角找回来了。
如此想着,云皎又看哪吒。哪吒正微抿着唇,他眸色幽暗,目光扫过空荡的玉台。
“也好在……”云皎细细感受着此间灵力,“‘七情’气息尚存,或可助你将最后一丝‘六欲’融合。”
“嗯。”哪吒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他自也感受到残留的灵力波动,思索后,又沉吟道:“不是龙族,是天庭早有防备。”
云皎顷刻会意,龙族本是弃子,从千年前就被利用,哪吒的“七情”放在此处,非是由龙族看守,不过借了他们的场地遮掩。
最后她的记忆在幻境中显现,必然是施法之人,在尝试窥探入阵之人的回忆。
四海龙族太弱,布不了这样高深的法阵,也没有这般的心机。
背后主谋,只会是天庭。
天庭算到了她会入阵,将她一军。
云皎心想着,眼中懊恼又不免显现。
哪吒很快察觉,目光还在她鬓发间一凝,问道:“怎么了?”
她唇瓣翕动,又觉眼下不是话事时机,耳尖微动,便能听见外面喧嚣。哪吒自也听见了,往洞外看去。
云皎立下决断:“龙角先收好,此刻不是时机。”
“嗯。”哪吒收回目光,颔首。
毕竟这仍在海下,果真是龙族又赶来了,怎就那般喜欢凑热闹?云皎心想,找虐吗这不是。
还是说,天上的“救兵”,这就搬来了?
略略一想,二人走出这幽深洞穴,迎面撞上的是打头阵的龙女。
龙女面色苍白,俨然是这一日的事将她吓得不轻,或还受了西海龙王的斥责,斥她引来灾祸——可最后,还不是派她出面?
云皎心思百转,面上却不显。
只听龙女音色稍弱,隐有疲惫:“云皎大王,还请您高抬贵手,七情乃是天庭暂托我四海保管之物,哪吒三太子……本也是受天庭管辖的神仙。若要取此物,总需有天庭法旨首肯。”
“若这般不清不楚脱了龙族之手……”她顿了顿,言辞愈发恳切,作揖道,“天庭降罪,我等都担待不起。”
夫妻俩对视一眼,便知方才的猜想无措。
此物是天庭放的,未必不是天庭率先一步取走的。龙族行看管之责,却得不到知情的资格,可谓是地位非常低微,保不准就要被倒打一耙。
云皎未置可否,只是风轻云淡道:“龙族实在愚钝,到了这般境地,竟还想不明白?七情已然失踪,天庭便又有了降罪龙族的由头,尔等,不过弃子而已。”
龙女愕然。
“什么?!”一众龙族恰时也赶来,听闻云皎言,皆是满脸不可置信。
此时,云皎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姗姗来迟的北海龙王身上。
此人的五官,若粗看,或许会因几分血脉渊源,而令人觉得与云皎相像。
但细看却一点不像。
云皎的眼眸偏圆钝,眸色清澈,鼻尖小巧,唇瓣丰润的恰到好处,整张脸轮廓柔和,这也是为何她惯常看上去娇俏亲和的缘由。
敖顺的相貌却全然是另一番感觉,眉骨高耸,棱角冷硬,尤其一双眼睛是狭长的形状,看上去十足冷然,更显薄情。
她只看了一眼,轻嗤了声,并未说话。
龙角既已被取回,此龙毫无可利用之处。哪吒又低声,若无旁人和她说着:藕人去到北海,彼时敖顺并不在,而她的龙角被藏于海藏之下。
敖顺赴宴来迟,起初夫妻俩还以为是对方有所察觉北海的动静,哪知不是,那他又去了何处呢?
深海之下,气息流转依旧清晰,何况云皎本是水族,嗅见顺着水流飘来的脂粉味,她看了那气味来源的敖顺一眼,见他颈上一点口脂痕迹,不免厌恶地皱了皱眉。
管他去了何处,总归不是去了天庭。
哪知那北海龙王见云皎看来,方才既已听了几个兄长口述云皎的厉害,他眼珠一转,摆出一副激动又痛心的模样,抢先开口:“好孩儿!我是你父王啊,这些年苦了你了,快快回父王身边……”
云皎却纹丝不动,只道:“你上前来,叫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语气,像她才是他长辈。
北海龙王一怔,有些犹豫,旁的几个龙王却交换眼色,撺掇他上前,莫要错失了认亲的机会。或许,还能借此缓和与哪吒的关系。
龙女似觉不妥,欲言又止。
云皎仍噙着淡笑,她就是不动,好整以暇等着对方上前。
北海龙王最终往前迈了几步,云皎便哈哈大笑,骤然出手,灵力往他额角击去,冲破他真身,直接抓住他的“角”。
“啊——!”北海龙王猝不及防,剧痛钻心,霎时惨叫出声。
云皎就不放手,仍语气平平:“昔年,就是你这老东西拔了我的龙角?”
北海龙王连连嘶声,却死不认账,“非、非是我,冤枉!是手下擅作主张……”
云皎冷嗤:“主谋也好,纵容也罢,你是龙王,手下办事不利,你罪加一等。”
北海龙王:?
没推脱责任,他仍想找补,苦苦哀求:“是、是,说的没错,是为父亦有错!你莫气,你若愿意,我即刻封你为北海公主!”
云皎哂笑。
这一刻,她忽地不想说什么,只想做点什么。
可脑子里仿佛又有一句清晰的话在浮现,回荡——
她,已经死了。
连名姓都没有的混血小龙,她早已死在了三百年前,分明渴望着想要逃脱,最后,血却染红了泥沼。
云皎毫无犹豫,猛然使力,要将手中的龙角拔下。
哪吒在一旁淡淡指导:“夫人,按住他肋下三寸逆鳞,省些力。”
她当然听从,一边还道:“好好好,好夫君。”
言罢,化灵力为刃,就对着敖顺肋骨捅下。
“云皎,云皎,你个逆女!啊——!”
鲜血喷薄,龙角被拔起,云皎将那角在手中掂了掂,嗤之以鼻:“好丑的角。”
鲜血淋漓的北海龙王瘫软在地,哀嚎不止。
“行了,别嚎了。”云皎见他狼狈,反倒开心,居高临下睨着他,笑盈盈道,“一点疼痛就嚎成这般,哪有半分配做人父的模样?我不拔了——你平身吧。”
“毕竟要是两只都没了,就像是你老掉角,秃了。”她又轻飘飘说着,“但一只没了,就都晓得你是被拔去了角。”
北海龙王又痛又怒,张口欲骂,偏偏云皎又道:“再敢多嘴,北海龙王换我来当。”
“你——”
“怎得,不是认祖归宗么?什么公主,我不稀罕,我来当龙王,又有何不可。”
荒谬,荒唐!
几个龙王知晓那幻境危险,本有趁人之危的念头,没成想云皎这么快破阵,且是个这般六亲不认的,那哪吒更是在旁火上添油,一时心中惊怒,却皆是喏喏不做声。
这夫妻二人,皆是凶残。
敖顺见众人毫无相助之意,顿时急火攻心,反手举报:“昔年是敖广说你污了龙族血脉,口口声声说你是‘野种’,派人暗中擒拿你,与我何干?只打我一个又算什么?”
敖广脸色骤变,“胡说!是你求我肃清门楣——”
云皎嫣然一笑,只道:“无妨。”
“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脱。”见那两条蠢龙松口气的模样,她不紧不慢继续道。
言罢,云皎看向哪吒。
其意明显无比——
先前拦他,是因心觉这趟目的在于她,他若出手,未免落人口实。
但幻境中走了一遭……
她觉得,既是夫妻,患难与共,仇敌也与共。
云皎面向一众龙族,冷眼讥道:“还不是你们没看好他的七情,实在太蠢!他是无情之人,嘎嘎乱杀,也是情理之中。”
龙族并不无辜,李靖也不无辜,天庭,更不无辜。
一笔笔账,慢慢清算。
幻境的最后,许多埋藏在往事里的人心鬼蜮已显出踪影。
千年前的龙族,未必没有看清天庭利用他们的意图,他们或许也在赌,赌天庭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算计一个少年,赌事后天庭是会给予龙族利益。
可惜,他们赌输了,输得彻底。
混天绫如千年前那般搅动深海,海浪之下,但凡有龙要躲,霜水剑便拦住其去路。龙族与生俱来的控水能力,云皎自然也有,冰霜在海下蔓延,无论是龙,还是虾兵蟹将,皆无处可去。
敖烈见这乱成一团的战局,硬着头皮飞身上前,试图求情:“云皎大王,还请手下留情!再这般闹下去,恐怕局面难以收拾了!”
西行一路走了半途,几次见面,敖烈与云皎也算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交情。
怎么也算是个点头之交吧,敖烈还去过大王山吃饭呢。
云皎自觉也非刻薄之人,瞥他一眼,只用剑气将他荡开,“谁同你闹?”
敖烈仍往前,顶着哪吒也瞥来的冷寒目光,眼一闭,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无论如何,你我终究是同族,你原本该叫‘敖云皎’,总归是敖家人,云皎…妹妹,我、我虚长你些年岁,也算你哥哥啊!听哥一句劝——”
云皎:?
这下可把云皎恶心了一顿,这龙没被抽筋怎得还总是少根筋?
她起了鸡皮疙瘩,扬声大骂他:“你个蠢龙!谁和你哥哥妹妹的,莫来沾边!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天生地养,无父无母,行不更名,坐也无姓,我就名‘云皎’。”她冷声道,“天地间,无人能冠我姓氏,敖家,更是不配!再敢唤错我的名字,我抽你筋,扒你皮!”
敖烈被她吼得吓一哆嗦。
哆嗦着,腰侧的玉牌也开始震动起来。
云皎又看向他腰侧,恰时哪吒也走来她身边,战局渐止,那玉牌的声音便清晰入耳。
是猴哥。
“嗯嗯嗯?小白龙,你那边怎得这般喧哗,如何,了事否?师父问起哩。”
其实,这是大王山的东西,是云皎昔日给猴哥的。
云皎本就喜欢研发这种小东西,她交给猴哥,让他更方便护卫几个师弟和师父。
的确,要不是看在猴哥面子上,这蠢龙她早踹飞了。
敖烈岁数不大,也就五百岁,还敢叫嚣做她哥哥,多冒犯啊!
“大师兄……”敖烈仍是那个耿直到令人发指的龙,他竟真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如实相告,“眼下了事不得了,云皎大王也在东海,正和哪吒三太子大闹东海呢。”
孙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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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吃瓜]
第112章 三太子庙
云皎也算与敖烈吃过一顿饭了,在大王山时。
彼时她就看了出来——
这龙根本没有心眼子,纯种大傻龙。
说他是状告猴哥吧,他紧接着是真拧眉沉思,汇报行程:“大师兄,照此境况来看,约莫今日难回,你那边一切可还好?”
孙悟空静默了会儿,也知这师弟脾性,应了好后,与他道:“你且将玉牌递与小云吞,俺老孙同她说两句。”
电话连线,云皎仍然不怵,张嘴便唤:“喂,猴哥,我是小云吞。”
孙悟空自听出她语气里那点“反正事我干了,谁劝也不好使”的意思,反被她逗笑。
“俺老孙总说要带你去东海玩玩儿,却一直没空暇。”他笑嘻嘻道,“怎样,东海好玩儿吧?”
一众听见玉牌传音的龙族:……
云皎自然回话:“还成吧,就是龙王小气,既是做寿,我备了寿礼,却连件回礼都不肯给。”
龙族:???
孙悟空便隔空喊话道:“老龙王,你听见没!你这龙王是忒小气,有道是水族一家亲,云皎是俺老孙妹子,你怎得连一件礼都吝啬?”
敖广立刻顺着台阶下,忙不迭道:“是,大圣说的是,我这就给云皎大王备礼,给…给哪吒三太子也备礼,今日之事,权当不打不相识,好聚好散,也算欢喜。”
“妹子莫气,改日猴哥得空,带你去那蓬莱岛好生寻宝。”
几句话就能看出孙悟空的通透灵慧。
但此刻,哪吒忽而幽幽道:“我陪夫人去便可,四洲之内,我无有不通。大舅哥既要取经,奔波外在,‘得空’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不劳烦了。”
云皎眼神飘忽了一下。
其实,孙悟空时而化斋,偶然经过大王山,总会落一落脚,或者干脆来山里化斋饭,他路上瞧见了什么好东西,也总会记得带给云皎。
云皎与孙悟空会面时,哪吒并不是次次都在场。
是故,在哪吒看来——
除非云皎相约,孙悟空几乎没来过大王山。
这种事就不用明面说啦,云皎不语,孙悟空不语,无人语。
云皎未再纠缠,龙王着人去备礼,今日一事,眼看暂告一段落。
片刻后,孙悟空又同云皎说起近况,说这寿宴,倒有一条龙没去成,正在他们这儿帮工呢。
这事云皎也知晓,正是黑水河一难,泾河龙王之子小鼍龙在河中作乱,那龙,便是西海大太子摩昂,受孙悟空之托前去收怪。
说到西海,云皎瞥去,见一旁的龙女不放心敖烈挨着云皎站,正欲上前。
她与孙悟空最后寒暄两句,切断玉牌。
眼见龙女忧虑在眼,疾步上前,云皎只淡道:
“龙女,枪打出头鸟,你是最早来我大王山‘拜会’之人,究竟是你本意想与我认亲,还是受了旁人唆使,你回珞珈山后,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龙女愣住,“你这是何意?”
云皎挑眉,只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我没工夫可怜你,也没工夫迁怒你,更没工夫原谅你,你不过是四海献给菩萨的棋子,事事皆要你管。因而你几番卷入风波,成为众矢之的,其中得失几何,究竟谁在受利,又是谁在受苦,你心中当最清楚。”
激将大法,动摇人心,上位之道,在于挑拨分化。
嘻嘻,她就是个阴险的大妖王。
龙女沉默起来。
云皎见状,不再多言,只道:“管好你弟弟。下回,无论是你,亦或是他,只要谁行差踏错,撞在我手里,我都不会放过。”
若龙女是现代人,便明白这句警告还有个专门的词叫“内涵”。
昔日她跑去大王山暗示云皎,此后珞珈山又借灵感大王一事发难,可不就是如云皎此刻所言。
龙女也确然听懂了言下之意,也恍然意识到云皎这次赴宴,看似大闹一场,打伤了龙王、教训了不少龙子龙孙,却唯独不曾对她和敖烈下手,乃至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同她说话。
方才哪吒的灵力波及此处,云皎还替她挡了一下。
龙女心知,是因为红孩儿。
她眸色颓然,最终透露消息:“圣婴大王,他在珞珈山一切都好,观音尊者有意栽培,平日一应修行课业,亦有惠岸使者从旁指点。”
云皎听完,没再多言。
哪吒牵过她的手,夫妻俩在敖广的盛情邀请下,去看龙宫备好的厚礼。
龙女望着他二人的背影。
龙女本来以为这两人不过是利益相合,各取所需,可那日号山所见,以及如今这般形影不离,俨然是伉俪情深。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龙族确然是爱囤宝,让云皎感觉自己在逛淘宝,虽然大部分法器她和哪吒都不甚看得上,但偶也有几件佳品,尤其,这里亮晶晶非常多。
云皎带着夫君扫荡一通,最后,眼眸一转,点明要那颗哪吒曾与她说过的“镇海明珠”。
——看吧,这不就让龙族拱手交出了。
除此外,还有先头云皎入水晶宫,一路看上的,叫哪吒一一记下的亮晶晶。
敖广捂着胸口,千年间不知第几次忍痛送别打劫者。
小夫妻则悠然并肩,携手踏波,离开东海。
*
精兵被云皎先行遣回大王山。
鬼使神差地,二人同往一个方向,至岸上,恰是昔日的陈塘关。
云皎怔了怔,她轻声道:“逛逛吧。”
哪吒在她身侧,方才与她商议“龙角应当尽快回大王山安置”,云皎若有正事要忙,本不会在旁处久留。但这次,她却难得摇摇头道:“不急。”
她想和哪吒好好走一遍现实的陈塘关。
哪吒没有拒绝。
龙宫一趟,看似将一众事处理得快,实则也快有一日。尚未昏黄,却也离日落不远。
这个关镇依旧祥和,千年风霜虽有,可人族极擅重整旗鼓,如今屋舍俨然,人烟阜盛,早已不见当年的血腥阴霾。
此处已不再叫陈塘关,新朝赋予了它新的名字。
喧嚣之间,哪吒未忘询问幻境中的细节,还提醒她隔墙有耳。
见云皎无意识蹙起眉,他凝视她片刻,又道:“此事也不急,夫人若愿提起,再议不迟。”
他自是看出云皎出幻境时,眉宇间染着郁色。
云皎并非要避讳他,她执起他手,在掌心细细写字:[天庭,窥我记忆。]
哪吒的眉头也蹙紧起来,眸色转身。
虽眼下论起来,尚有诸多纷扰,但这一刻,彼此又心照不宣,无人提出就此离开。
云皎再度牵住了哪吒的手。
两人在与千年前截然不同的市井间漫步,行至一处,哪吒目光微顿,落在街角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铺前。
是家饺子食铺。
“可要尝尝?”他侧首问。
云皎却看着他,反问:“你喜欢吃饺子么?”
哪吒道:“喜欢的。”
云皎将他拉入铺子相依而坐,他问店家要了两碗水饺,转回头,云皎似还在好奇:“这是真心实意的答案?”
哪吒静默了片刻,云皎盯着他漆黑的凤眸,心想,或许他自己也不甚明了。从“莲之”时期到如今,他都不怎么用膳。
话说回来,对吃饭都兴致缺缺的人,又怎么做得好菜呢?
“我虽没有七情。”哪吒却道,“但我想,我是真心实意喜欢。”
热气腾腾的水饺,哪吒第一次尝到,正是在大王山。
无论是因为彼时那一刻瞧见了云皎满足的笑颜,还是被这般柔软滚烫的味道震撼。
他想,喜欢一件事物,一种味道,总归是要调动五感去感知的。
那一刻,所有的感受足以令人铭记。
他喜欢。
卖饺子的阿嬷却在这时走来,面带歉意:“两位客官,今儿个饺子卖完了,但还有些现包的馄饨,也叫云吞,要不要尝尝?”
云皎有一瞬停顿,哪吒以为她不要,正欲开口推拒,却听她道:“好,来两碗吧。”
阿嬷眉开眼笑,边下馄饨,边笑眯眯道:“好吃的嘞,馄饨皮儿是我自个儿擀的,肉也是清早赶集买的,还有这汤头,是可鲜的鸡汤……”
仿佛有什么记忆在重叠。
对方的声音,说话时微弯的眉眼,灶台上升腾的烟火气……
馄饨上桌,云皎尝了一口。
阿嬷立刻问:“好吃吗?”
她怔了怔,忽地感觉被热气氤氲了眼睛,眼角变得湿润,她呢喃了声:“好吃。”
是家的味道。
馄饨的口感分明是陌生的,眼前人也是陌生的,她却平生头一次感受到了家的味道。
幼时,云皎以为阿嬷只是自己爱吃云吞,这一刻,她才明白,爱吃云吞的阿嬷自然认为那最好的食物,用来哺育她最疼爱的孩子。
阿嬷煮的云吞,也是这般用心。
哪吒默默陪着她吃完,那阿嬷还在说他夫妻俩感情好,两人对视一眼,结账时言了感谢。
两人又往前走,漫无目的消食般,步履比方才更缓了些。云皎又看上了一家酒铺上的酒。
哪吒即刻会意,替她去买。
待过集市,临近城关面朝大海处,哪吒的脚步却忽而顿住。
前方不远,有一处门庭若市的法庙,木柱窗棂前皆结了不少红绳,入目都是艳色与香火袅袅。
云皎自也看去,见上面书着“三太子庙”几字。
在凡界,供奉哪吒的庙宇实则不少,多颂其降妖伏魔之功,但在这里……
两人凑近庙门前的功德碑,其上一笔一划,工整镌刻的是昔年真实的往事。
千年前,那个少年,为阻恶龙索要人祭,怒而抽龙筋,闹东海。
后又为不累及百姓,毅然削肉剔骨还亲。
[感念太子大义,令恶龙慑服,保我一方海晏河清。]
哪吒沉默着。
自复生后,他再未踏足此地。
那一年,人们予他的只有无尽的谩骂与羞辱,何来“大义”可言?
可他再看去,发觉碑文侧面真留有不少小字,提及当年随众口诛笔伐的愧疚。
如杨戬所言,如此刻所见。
云皎拍了拍他的手背,含笑问他:“进去看看?”
他们一同走进其中,见凡人虔诚祈求,祈祷风调雨顺。哪吒想,这方干净整洁的庙宇,事至如今或许早已不是供奉他这个“人”,可万千心意里,总有独属于他的那一份。
曾对之失望的,本以为其贪婪的凡人,其实并非无善。
正如云皎所言,认知或会被蒙蔽,信仰或会蒙尘,但总有人会想将白玉菩萨重新捧回高台。
在这里,他看见了凡人的懊悔,凡人的虔诚,乃至凡人的质朴。
人心有恶,人心亦有善,人心还被贪婪、恐惧、流言所裹挟,变得盲目丑恶,但最终,人心深处,将会自省追溯,最终生出纯粹的感念。
或许,善恶交织,方是红尘。
*
再沿着城墙往外走,已是夕阳近黄昏,云蒸霞蔚,红霞如练,海面再度铺陈眼前,不再是似血般的深沉,更像是灿金点点浮在薄雾上。
那饺子铺的馄饨是真的实诚一碗,量很大,云皎吃完后觉得撑,打算喝点刚买的酒压一压,消消食。
哪吒默了默:“喝酒能消食?”
“我说可以就可以。”云皎已经喝上了,没有酒碗,干脆对坛畅饮。
坐在海边平坦的大石头上,吹着海风,小口…大口畅饮,怎得不惬意呢?
哪吒却未同坐,他沿着海崖缓步而下,去到浅滩处,微躬着身,在沙砾之间细细挑选着什么。
这片海滩上有不少漂亮的贝壳,形状完整,单看都像是漂亮的饰品。
——他是在挑贝壳。
云皎看着他被海风拂起的赤色衣袂,蓦然间却有些恍惚,见他又拾起一个海螺时,终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从龙宫出来时他便捡了几个,不过行动隐蔽,云皎却看见了,便在此刻提问。
“龙宫之下的贝壳饰物,要么形制过大,便是匠气过甚,倒不及这岸边天然之物有趣。”哪吒信步返回,与她絮语,“这海螺亦不错,纹路别致,又小巧,打磨后或可做坠饰。”
云皎仍不明其意,干脆抱着她的大坛子酒走去。
海风轻拂,也将她的衣摆吹起,其上缀着条条流光华彩的飘带,翻飞起舞,如浪涌动。
但还缺一样,缺同样盈盈流光的贝壳装点。
“赴宴之前,见夫人在看捧珠龙女的腰挂,想来是心生好奇。”哪吒语气缓缓,顺手替她将酒坛子置于一旁。
他揽着她,带她看掌心已选好的贝壳,“恰好此番入海寻得不少宝石,我替夫人搭着做条样式精巧的。”
哪吒做菜一般,做这等手艺活却很是厉害。
昔日那盏莲花灯,云皎仍是常看常欢喜。
听闻他言,云皎愣了愣,旋即失笑,才要应好,却见他目光落去她发间。
他唇角翕动,轻声问:“夫人,你头上那枚珠花呢?”
“……”
云皎头上别了不少珠花,都是细巧精致的款式。
实话说,别说现如今她的衣裳首饰是哪吒替她搭的,就算是放在从前,她也未必认得自己究竟有多少小饰品。
毕竟像她这种家底丰厚的大王,真要想,每天换一套不带重样也不是不可以。
怎会在意今日头上到底簪了几朵珠花。
——可哪吒在意。
他的记忆力惊人,何况本是他挑选的,或许每套还是他精心搭配的……
云皎眼皮跳动,总觉得这气氛不太对,哈哈含糊:“什么珠花呀?”
“一枚嵌了雪山玉珠,制成莲花形状的珠花。”
说这么详细作甚!
云皎大惊,杏眸瞪大:“你记得这么清楚?”
哪吒淡淡笑了起来。
他缓缓道:“因为,那是为夫赠予夫人的。”
云皎:……
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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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问题有点棘手,原来是你送的呀,至少我没送他啊只是掉了被他捡到[狗头]
哪吒: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裂开]
第113章 小儿伎俩
哪吒将自己的武器占领了藏宝阁后,答应云皎要替她搜罗更多奇珍异宝,因而偶会出门。
有一回,云皎觉得自己一件水云蓝的锦裙缺了样首饰搭配,说予哪吒听,没过几日,哪吒就自北俱芦洲带回一块剔透的玉,亲手雕琢,制成了那枚珠花。
赴宴前,他心觉那珠花与她今日的衣裙也衬,便替她簪上了。
未必是此物含义颇深,不然云皎也会记得,但一定是哪吒亲力亲为过,款式模样也是他细细琢磨过的。
所以,在他记忆里十足清晰。
云皎听完缘由,思虑之后,心虚一瞬,就将这点情绪掩下,反倒眉开眼笑。
被动被人问责可不是她的风格,云皎倒打一耙道:“还说呢,我在幻境里看见小时候的你了,可坏了!简直就是个大反派,把我的珠花都弄坏了。”
哪吒抿了抿唇,难得为自己辩驳:“我少时没那么坏。”
云皎:?
“夫人所见,是何时的我?”对于这个问题,哪吒似乎真有几分在意。
云皎也无意瞒他,三言两语简单概括。
叙述起来,语调缓缓,怕他无法真切想象,还好意提醒:“就是你当‘莲之’那时的容貌,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吧,原来你是那会儿才闹海的。”
和她所知的传说有点区别呢。
不过也没太大区别,越是年长,才越显得那番决定是慎重所为,而非孩童意气用事。
云皎自觉已将此事说开,正想拉他继续看漂亮贝壳,却见他沉默起来,蹙起眉,唇也彻底抿成一条线。
“哪吒?”
“幻境之内,不过邪祟虚妄。”哪吒只将新挑的小贝壳在她鬓边比了比,凉凉暗示,“那玉珠本有清心驱邪之效,是故才会碎去。”
云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一脸平静,言下之意没听出,只觉得——
该说年纪大了人也沉稳了吧!她就晓得,她的夫君才不会和小时候那般胡乱吃醋的。
云皎喜笑颜开:“是呀是呀,你可太会制首饰了,甚好,甚好!”
哪吒也盯着她看了片刻,云皎还以为他想喝酒,重新怀抱自己的大坛子酒要喂他。
他也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了一口。
“如何?是不是很好喝?”
“嗯。”
这酒味道确然不错,入口醇厚,回甘绵长。
云皎便笑嘻嘻,怂恿道:“那再来点,多喝点。”
喝酒总能将他嘴堵上吧!
“……”
哪知他咽下酒液,唇瓣微动,似乎还想再问。
云皎眼明嘴快,抢先一步转移话题:“我瞧此地甚好,天高海阔,我想了想……比之我的龙角,还是尽快将你的六欲彻底炼化了吧。”
空旷海崖,唯有风声浪声为伴,风景别致,甚好甚好。
哪吒顺势将目光扫过四周,看似不再纠结,反倒有些无奈笑意,“这般幕天席地?夫人行事,总是明目张胆。”
言下之意——
头顶是天,脚下是海;
上有天庭,下有龙宫。
云皎只扬眉,理所当然道:“你认识我多久了,还不晓得我就是这么嚣张一人?”
夕阳下,她看着对方,这红衣青年的身影与沧海落日融为一体,偏偏他又独有风采,艳绝惊世,叫人一眼看去就挪不开眼。
她想,昔年他在这里剔骨削肉,如今,她想看见他在这儿,一点点补全自己,重新变得“有血有肉”。
至于谁会窥探、阻拦,因此要谨慎隐匿?
她可不管,她偏要在此地,偏要如此做。
她就是要让三界皆看到——哪吒,往后不再是无情无欲的莲花身。
哪吒无奈笑笑,应了好。
“都依夫人。”
言罢,他撩起衣摆,席地坐下,阖眸间灵力流转,云皎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替他护法。
……
而后,两人准备回去。
天色已渐暗下,繁星在云间若隐若现,云皎复又拎起自己还剩下小半坛的酒,“回吧回吧,回大王山。”
哪吒目光在她怀中的酒坛上稍滞,道:“夫人稍待片刻。”
“嗯?”
哪吒未多解释,风火轮生于足下,去往城中,片刻后才回。
云皎吹了海风,已有些微醺醉意,自他不是惹人怀疑的“凡人莲之”后,她也少怀疑他行事,毕竟身为大王的她可是很忙的,夫君自由行走,她便不管。
可能又去观赏他的功德碑了吧,云皎晕乎乎想。
哪吒已揽着她腰肢,熄了风火轮,转而带她腾云。
云皎松懈下来,本有醉意,方才为他护法也耗了不少心神灵力,一时酒劲愈发涌上来,步履微浮,话却多了起来。
哪吒晓得,她反倒是借此保持清醒,多说几句话,不至于醉意朦胧。
他便顺势,状似无意旧话重提,继而打探起幻境之事。
她醉了,意识却还算清醒,只是反应稍慢,语气软下,反而多了几分坦诚。絮絮而言,终于将幻境中与少年哪吒的相处尽数说完。
——尤其是自刎那段剧情。
实话说,云皎心里的确有被震撼到。
哪吒终于听到了完整的细节,沉默片刻,却嗤道:“不过小儿较劲,那等伎俩,夫人不必当真。”
云皎:……?
她说的是哪吒自刎,哪吒说的是什么?
云皎在他冷峻的表情里看出了熟悉的Bking模样,想到他真是从方才就在打探,明明她那般机灵地调转话题,却还是给他说回来了!
“你也不赖。”她咕哝了一句。
哪吒侧眸看她,“夫人何意?”
云皎已是喝嗨,一通絮叨之后,思绪愈发飘忽。
越是飘忽,越想到他偶尔的态度微妙,开始低低笑他:“你还成天和莲之较劲呢。”
现在又和小时候的自己比。
说了是他是他都是他吧!爱较劲的八百个心眼子的哪吒!
哪吒沉默片刻,凝视着她洇染薄薄醉意的桃花眼,又似哄诱般,轻声问她:“那夫人,你心觉是莲之好,还是我更好?”
云皎给他问懵:“什么莲之,什么你?”
“夫人不是说,‘他’像莲之的模样?”哪吒语气缓缓。
云皎既然喝晕,听他这个“我”这个“他”那个“莲之”,弯弯绕绕的,一时听不明白,干脆道:“比喻啊,懂不懂?那是比喻。”
哪吒浅笑。
他不再说话。
一路絮絮叨叨,回到金拱门洞府时,云皎的酒也醒了不少,但脚步竟难得有些虚浮。
那酒的后劲竟然老大,才喝一坛,到现下都缓不过来。
但好喝啊,云皎想。
哪吒带她回寝殿,先将她安顿在软榻上,见她双颊酡红的情态,便知她心意,俯身在她耳畔哄:“回程前,特地去给夫人多买了几坛。夫人若喜欢,日后也常备着。”
云皎被哄得开心,扯住他衣袖,含含糊糊:“好,你是好……”
“夫君”二字尚未出口,哪吒忽问:“我是谁?”
“你…你……”云皎被他发癫的样子弄得无语。
“夫人,我是谁?”
“你是大傻花!还你是谁,找骂…%&*#……”
“……”
云皎是喝醉了不是变傻了,他在这里把她当小孩儿玩弄,别以为她不知他又存了什么心眼子。
醉意都因这一打岔变浅了些。
她接过哪吒递来的醒酒果茶,小口啜饮起来,片刻后,干脆做点正事。
使唤哪吒布下隐蔽结界之后,她搁下茶盏。
“我起初以为,你回归莲花仙身,率先有行动的会是天庭。”云皎沉吟道,“没想到,却是灵山先动。”
——没错,喝醉也不耽误云皎复盘。
号山之前,金吒亦来过大王山。
联想到幻境之内有疑的“金吒”,云皎询问哪吒,哪吒如实回答:“我塑莲花身后,虽也常去灵山,却少与金吒寒暄……陈塘关一事后,他比我更早皈依灵山。”
哪吒自刎后,又经历了金身法庙一事,之后金身被毁,才被太乙真人和金吒木吒带去灵山。
但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几年,云皎问哪吒,果真得到肯定的答复。
“不过一年。”
“是故,在这一年间,他已上了灵山。”云皎疑道,“彼时,他便是…现如今的模样了?”
哪吒颔首,“嗯,我不知他是否也失了七情六欲,他仍有肉身。”
两人心下的结论皆在对视间。
——但观其行举,已是形如傀儡。
云皎抿了抿唇,又道:“这趟东海之行,我便是想看看天庭如何打算,有何行动。”
她打算激一激天庭。
云皎一贯的风格便是如此,若无势,便自己造势,看似闹事,实则是投石问路。
天庭一直在暗处,但这般蛰伏才最是让人不可探究,不如引他们主动出手,好看清他们的行事章法与底线,与此同时,又不能让他们抓到什么确凿的把柄。
此趟她也没打杀谁,闹亦有缘由,是四海欠了“她”的。
“夫人也确然看见了。”哪吒道。
目前而言,也只算窥见冰山一角,云皎揉了揉眉心。
哪吒干脆替她轻揉。
“是,你我都看见了……天庭的确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你我的一举一动。”
让哪吒派藕人秘赴北海,同时他们二人高调赴宴东海,所有行动都在同日进行,不仅是一计针对龙族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更是针对天庭所设计的“声东击西”。
这一刻,她抬眼,目光落在哪吒精致沉静的侧脸上,忽又想到了一件事。
太乙真人究竟去了何处?
在幻境中她并未见到对方,但她能感觉出对方的灵力确然悍然。
天庭能设下那般真实的幻境,便是因本由哪吒的七情所化,其中的太乙真人,自也非凭空捏造。
对方的修为高深,至少是由哪吒的认知构成。
哪吒见她久久凝视着自己,便问:“夫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凑近哪吒耳畔,低声道,“我想去找找我师父。”
顿了顿,又问,“你呢?你能否……找到你的师父?”
先前,哪吒说太乙真人不知所踪。
但倘若能寻到,或可知晓更多。
云皎还想到,她猴哥都说“遇事莫要忘了尚有亲友若干”,遇险求援并非软弱,勉力独行,有时倒是反显愚钝。
强如齐天大圣,在五庄观那一难时,亦会想到寻师求助,只不过没找到而已。
或许,向内坚韧,但适时向外寻求支援,亦是智慧。
想到五庄观,云皎打算再给镇元子传个信。
猴哥已经过了黑水河,近来她打算多加留意西行,看看那灵感大王又是何等模样,既然作孽,凭何带回珞珈山就算了事。
哪吒听闻云皎想寻师,眸色微动,这一瞬他亦想了诸多,最后正色:“我想一试。”
云皎不明他的心思百转,思忖着,又道:“但也不急,你我消停些时日。”
才闹过一件事,需得张弛有度,她在凡间顺风顺水五十年,就是深谙“苟”道。要不怎得天庭灵山不对她直接发难,起初,偏还要叫哪吒来“暗探”。
便是因她明面上可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她是好大王,就算要给她冠罪名,也是些虚的,查无实据的事。
在那顶帽子真正扣到她头上之前,或哪怕已经扣上了,她仍会反击。
并且,动静太大,易打草惊蛇。
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将这些思绪大致理清,两人静静依偎了会儿,哪吒提议道:“如今已回山中,龙角尚在我处,夫人,同我去后山寒潭?”
去把龙角接上。
此事耽误不得,云皎方才醉意混沌,此刻也缓了过来,便开始迫不及待。
“走!”
哪吒将她打横抱起,身形一闪。
不过一息,二人顷刻至后山寒潭。
他将那缩小不少的龙角取出,亦是同云皎原型一般的剔透雪白。
云皎打量了片刻,又伸出手抚摸,方觉其中灵力早已散逸殆尽,毕竟这角已是离体几百年了。
要想与她真身融合,还得先用沛然的灵力滋养。
云皎边想边顺势下水。
此处潭水,虽叫寒潭,但并非特意用了法阵使其寒凉,只因地处洞穴,天然冰凉。
平日里,这般常温的池水便是云皎中意的。
可若她要修炼,便喜欢更冷的水。
哪吒自也知晓此事,他也下了水,抬指凌空一划,灵力拂过水面,片刻后便是寒意凛然。
一株冒火的红莲,在她身边日日制冰,云皎看着,忍俊不禁。
猝不及防却被他揽住腰,水面起了涟漪。哪吒扣住她的手腕,灵力探入,便探出她先前替他护法,已是消耗了不少灵力。
“夫人。”他垂眸,提议道,“不如再度双修?灵力相融,届时,我的灵力亦可为你所用。”
云皎亦觉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她点头:“好。”
话音才落,拥住她的哪吒周身灵光大盛,化回巨大的红莲本相。
一面,他也不知从何处发出声音:“夫人,你也化作真身。”
云皎:?
莲花和龙,嗯?
————————
哪吒:在此申明,无论小时候的我,还是当凡人莲之时期的我,都不如我。
哪吒:补充一下,我指各方面。
云皎:……?[小丑][白眼][白眼][白眼]
第114章 莲之藕人
“不是……”云皎垂头看着缠住自己脚踝的莲花茎,顺着水传来湿凉的触感,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碧绿的莲茎一圈圈顺着脚踝往上,缠住她小腿、大腿,继而……
她连忙合拢蹆,憋红脸:“怎么能用……这种方式?”
鲜亮的色泽,雪白的肌肤,一切都很扎眼。
面前硕大的莲花微微摇曳,传来哪吒平稳无波的声音:“嗯。”
云皎杏眸瞪圆,撇嘴道:“你在‘嗯’什么啊?”
“夫人化作真身。”他音色微哑,语气透着一丝无奈,“或许,便不是这般感受了。”
喑哑里透着几分沉重,弄得此事很紧迫的样子。不过,将她的龙角重新按回去,这事的确是蛮紧迫的。
云皎稍一思索,真信了他的邪,扑棱一下化作雪白龙身,方试图甩动龙尾,莲茎便很不要脸的缠了她全身。
湿滑的触感哪怕游走于龙身,依旧不可忽略,她嗔骂他:“哪吒,你骗人——”
化回真身也是同样的感受,毕竟真身也是她啊!而且她的表皮都无甚鳞片,被植物寸寸拂过肌肤的黏腻便更甚。
云皎不由得扭动起来,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但她越是扭,对方就借着惯性将莲茎收得越紧,将她惹恼了,偏偏他又语气无辜:“夫人,你莫要扭动,这是在水下,我亦不好控制。”
“……”
水下怎么了?他大闹龙宫的时候怎么不说在水下呢?
还欲嗔,哪吒已然正色:“皎皎,凝神。”
灵力如温润的潮水涌来,通过莲花茎与龙身相贴之处,缓缓渡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陌生,奇异……
热流源源不断涌入身体里,北海龙族一贯喜寒,云皎既有一半血脉,自也承袭了这特点。但当哪吒那炽热的灵力将她包裹其中时,她感受到的是毫无攻击性的温暖。
云皎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分明不是肉。体纠缠,甚至哪吒并无魂魄,但那股清冽的莲香在此刻仿佛有了实质般,丝丝缕缕往她身上钻。
她根本无法凝神,反而觉得莲瓣轻蹭龙身的触感,加之香气萦绕,扰得她心绪不宁。
于是灵力没怎么发散出来,反而是觉得凑在她周身的花瓣弄得她痒,她索性用龙尾轻戳近处的花瓣玩,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弹性的生命力,很好玩。
哪吒实在难忍,莲花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夫人。”哪吒的声音似喑哑了些。
云皎玩心更起,又用尾尖扫过莲花花蕊,忽然又想到什么,晃着龙首凑近:“听说花蕊,是花的……嗯?是吗?”
方才还躁动的红莲,倏然静止了一瞬。
她又用尾巴戳弄两下。
“哪吒?”
“……夫人从何处听说?”哪吒幽幽道。
“你少管!”云皎感觉自己险些露馅,干脆连续戳了几下他的花瓣。
哪吒发出一声闷哼,最终道:“夫人以为呢?”
看似没有正面回答,实则就是正面回答。
云皎被逗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声清越,很好听,哪吒一向喜欢她笑,可她眼下尚是龙身,一面还说着很猖狂的话,譬如对他的犀利点评。
“现在你的头在哪里?腿在哪里?不行了……这太抽象了,哈哈哈!”
哪吒:……
其实她变作龙也没有手脚,但此时,自己完全注意不到。
哪吒环绕她的莲茎有意拢得紧了些,原本缓缓渡给她的灵力也变得汹涌,云皎尚未注意,临到感觉整条龙都好像要溺在他的莲花香里,她才呜咽着:“等、等等,别一下渡这么多灵力!修炼也得讲平衡啊!”
“……”
浑身都浸在对方的灵力里,到底还是有些别扭,她的龙尾下意识卷住了一条莲花茎,无意识缠绕起来。
哪吒的气息乱了一瞬,似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转移这条醉龙过于跳脱的注意力。
没错,他已看了出来,云皎压根没醒酒。
灵力交织的浪潮稍稍平复,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有意变得含糊不明:
“我的确不知,夫人究竟是更喜欢‘莲之’,还是更喜欢‘哪吒’?”
说到这个,云皎果真瞬间没了笑他的心思,反被他趁虚而入,莲花茎缠着她的龙角。
龙角在盈光流转间,褪去了玉雕的冷感,逐渐变得温润。哪吒的莲茎在水下四处游走,看得最清楚。
“这个问题到底是怎么来的?”越是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云皎,越叫尚未完全醒酒的她懵然,好在,灵力真渐渐与他交汇。
哪吒,莲之,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他么。
哪吒沉默一瞬,道:“夫人将我的名字唤错过。”
云皎:?
回忆里,好像是有一次不小心念错了他的名字,但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她真是嘴瓢了!云皎眨了眨眼,晕乎道:“诶,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吗?”
“什么?”
“——是、翻、旧、账!”
哪吒“哦”了声,却将她缠得更紧,专注与他说话,反而使得她的注意力凝聚在此。
“你不就是莲之吗?你自己用这个身份接近我,现在还敢倒反天罡,说一次就记得这般清楚……”
其实不止说了一次,随便啦。
“凭什么不能唤,我就要唤——”云皎哼了声,巨大的身形,使得声音也愈发响亮,“莲之莲之莲之!”
“……”
“怎么不说话,莲之?”
化成莲花的哪吒将她全然包裹住,云皎的扭动愈发艰难,他一边不忘给她渡去灵力,一面幽幽道:“看来,夫人还是更喜爱莲之。”
龙角的融合,在彼此强大的灵力灌注下已然渐渐完成。
他说完后,便打算稍稍松下。
云皎也贡献了不少灵力,一时有些气力发软。
不过她仍然气鼓鼓,气到最后,剔透的龙睛转来转去,忽地,想到了一项超绝必杀技:“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嗯哼,有谁在这句话之下还能存活?
除了她以外。
果然,效果立竿见影,哪吒被她噎住,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整株花随水飘摇,本身未见动弹。
云皎得意起来,又怕他真破防起来没完没了,便软着声,打算哄他一句:“好啦,你——”
哪吒笑了声,意味不明,“好,那我名哪吒,号莲之。”
云皎:……?
趁她愣神的功夫,哪吒重新将她缠紧。一番水流激荡后,云皎也反应过来龙角都愈合了,该上岸去了,他却愈发不依不饶缠她,直到最后他的莲花茎都被她用蛮力挣脱了几条。
灵力耗尽,只剩力气,等力气也耗尽,云皎不愿再奉陪,最终羞恼道:“放手,放手,别再搞抽象事了,我不玩莲花和龙的禁忌爱恋游戏了……”
哪吒的花头已被她用龙角直接创进了寒潭底,她刚想脱身,混天绫却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将她的龙角缠住。
云皎气得索性化回人形,哪吒紧随其后,身形凝聚,同样赤身裸。体地出现在她面前,将脚步虚浮的她搂住。
她还未说话,哪吒已明白她此刻说不出好话来,干脆果断倾身,用自己的唇堵了上去。
辗转碾磨,吮吸舔舐,冰凉的水珠含入彼此唇齿间,又被滚烫的体温蒸腾出暖意。
云皎愈发觉得脑子昏沉,下意识要挣脱,结果根本睁不开,心头一点被“翻旧账”的恼火反而盛了,偏是在气息交换间,含糊不清地挑衅。
“莲之……”
起初,哪吒本是像另辟蹊径让她专注双修,哪知后续愈发不可控。
哪吒捧着她酡红的脸颊,更深入地吻她,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吮吸她的柔软。此刻她的眼中映着他的身影,他却倏忽心起一丝惶恐。
一丝,怕他并非喜爱的是“哪吒”的惶恐。
哪吒从不屑与旁人争,从起初他便心知自己才是云皎的夫君,什么红孩儿,亦或孙悟空,不过是夫妻之外的人,无法撼动他的地位。他根本不在意那些人。
可唯独,若她分不清他究竟是谁,若她最中意的其实是莲之,若她喜欢的根本不是如今这个“完整”的他……
他对此,感到极度的不忿。
云皎却是越气越勇的类型,见他还捧着她的脸怎样都不肯放,又连唤了两句“莲之”。
哪吒从怔愣中回神,看着她,倏然喃喃自语:“是,夫人既这般喜欢莲之,我做莲之也未尝不可。”
云皎给他整不会了,瞧他略显失神的眼瞳,察觉到一丝异样。
——六欲彻底融合也需要一点时间,这人是不是又开始失控了?
难怪他今日提了一堆奇怪无理的要求呢。
思索间,他好像当真想要变回从前那少年的模样,眉眼轮廓上的水珠坠下,变得柔和。
云皎给他整不会了,连声制止:“你、你别整这套,你现在已经不是莲之了。”
不用刻意变化啊!
哪知哪吒却像是会错了意思。
他垂眼看她,语气莫测:“我不是莲之?”
为何不是,明明都是他。
哪吒想,不是也无妨,亦或说不像也无妨。如今的他,只会比从前更好。
他会让他的夫人认清。
哪吒眼神一暗,周身灵光骤然波动。他松开了云皎的手,云皎才要骂他,忽而感受到莲香弥散。
他身侧灵光闪过,影影绰绰的光雾之间,一枚莲花瓣坠入寒潭,又逐渐从水下显现出一个身影。
一具少年躯体的藕人。
身形修长挺拔,乌发如墨披散,一袭玄衣浸在水中。
是莲之,莲之模样的藕人。
这少年藕人因没有七情六欲而如玉琢冰雕,眉眼冰凉,却更有一种高山雪莲的禁忌感,清冷绝尘。
云皎本就喜欢他的皮相,无论是年纪大,还是年纪小,两个“哪吒”同时在她眼前出现,将她深深震惊,她一时看愣了。
哪吒瞧她情态,微微敛眸,语气有几分刻意压抑的平静:“夫人方才灵力耗费甚巨,想来此时乏累,既说我不是莲之,那叫莲之来伺候夫人,嗯?”
言罢,藕人便真像得了他的指令,毫无情绪的乌眸看向云皎,迈步走近,水流在他长腿间分开,水声在云皎耳边响起。
“夫人尚在醉酒,安心等着侍奉便是。”哪吒道。
云皎这下是真懵了。
藕人便顺势捉住她的手腕,指尖是冰凉的,触感却真实。
和真的人一样。
“不…不是吧,玩这么大?”云皎憋出一句话。
哪吒已稍稍推开些许,胸膛起伏,好似还在因她方才的话生闷气。他闻言,停顿一瞬,淡笑道:“夫人先前不是说想要很多藕人伺候么?难道说,一个不算满意?”
这的确是她的愿望。也不一定要很多个哪吒,很多个美男也成。
但饶是此刻就出现了一个,感觉也怪怪的。
她难得脸红得很明显,支吾道:“也、也不要太多啦!”
哪吒:……
云皎不小心将心声说出,眼下那藕人还揽着她腰不放。藕人的手不像活着的哪吒,少了几分炽热,贴在她肌肤上,又被潭水浸润过,成了一种十足陌生的、微凉却细腻的刺激感。
她后知后觉,自己理解的“伺候”,恐怕和哪吒所说的“伺候”,完全不是同等意义。
她慌忙找补:“我的意思,我不是要这种伺候……唔。”
“莲之”的手拂过她腰脊,真如哪吒所言,替她揉按起来。
方才双修的目的本是为了愈合她的龙角,消耗的大量灵力一时补不回来,又与哪吒在寒潭中闹了许久,云皎的确有几分疲乏。
莲之的力道却不轻不重,酸软的肌肉被指腹揉压之后,当真有几分舒缓的功效。
哦,那看来,还是一个意思的……
只是按摩而已。
云皎一贯秉承舒服了就愿意让渡一点主导权的原则,霎时就将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眯起眼享受。何况,哪吒正在当沉默的背景,他很安静,安静到让醉酒的人很容易忽略他。
他在静静注视着她。
原本就该这样一直平静着,可当云皎真的享受起来,喉间溢出满意的轻哼,“莲之”的那双手在她肌肤上按摩,从腰肢按到肩背,哪吒微微抿唇,掩在水下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夫人……”他低低唤了声。
云皎迷朦睁眼,想起他还在失控,享受一会儿按摩便好,才要退开,藕人“莲之”的手却收紧,将她困在一方池岸边。
霎时,她的背抵上冰凉潭壁,前方是少年莲之微凉的胸膛,而哪吒本人,正从侧方靠近。
“只准了按摩。”云皎预感到危险,率先立好规矩,“不可以做旁的。”
哪吒唇边泛起浅淡的笑:“他当然不能做旁的。”
云皎的心神却并未松懈下来,因为哪吒已来到她面前。
藕人带她转了个方向,从她身后环抱着她,双臂被对方虚虚抓握着,而前方,哪吒温热的身躯贴近,将她彻底困在两人之间。
她眸色醉意酣然间,隐隐还见一丝警惕,但哪吒太懂如何哄她,他轻声道:“他不可以,但我可以。是不是,皎皎?”
言罢,寒潭水波荡漾,云皎前胸贴着哪吒温热的胸膛,后背一下陷在藕人微凉的怀抱里,错愕之后,要挣扎,才发现那该死的混天绫就没离开,将她的手与哪吒缠在了一处。
前方热,后方冷,一前一后将她笼罩,让她头皮发麻。
“夫人……”哪吒低头,吻她的耳垂,热气洒落在她耳际,“不管是少时的我,还是莲之,都是我。”
他的手抚上她的腰,与另一双覆在她腰侧的手近乎重叠。
“但都不如我,我只是我。”哪吒含住她的唇,换气的间隙里,低低呢喃,“只有我可以,只有完整的我,能给夫人最多。”
云皎反应过来,企图挣扎,却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她无语羞愤道:“你真是……赶紧放手啦!太羞耻了!你都不羞的吗?”
“羞?”哪吒低笑,置若罔闻,抬手间水面的涟漪更深。
云皎想往后躲,可其后也无处可躲,被哪吒捉住腿弯,快被搅成一团浆糊的脑海里却仍冒出一点想法,感觉有点超过了。
一个少年藕,一个成年花,把她完完全全困在其间,偏偏灵力一时运转不开,混天绫还将她缠着。
哪吒的吻顺着她的脖颈而下,落在锁骨,留下绵延湿热的痕迹。
“夫人,你看。”哪吒哑声,手上加重力道,“只有我,能让你这样……”
云皎渐渐仰起头,如引颈待戮般的姿态,脖颈绷直,她已逐渐沉沦在太过震撼的场景里,整个人晕乎乎,像是被分割成两半。
“不许,不许这样了……”她抗议。
哪吒便从善如流哄:“很快就好。”
“……我不信!”云皎唔唔两声,“你给我走开,你和你的藕人都——”
余下的话没能成调。
涟漪一圈圈荡开,拍在池岸上,水汽间,池中的身影变得朦胧不清,只余下断续呜咽与水声。
————————
其实前文里哪吒也很少因为红孩儿和孙悟空真正吃醋,最多觉得皎会因为和他们玩导致夫妻单独相处的时光变少,一点小吃味也是马上就好的,他醋的对象一直都是自己(。[狗头]
第115章 小孩脾气
翌日,云皎的龙角已经回到了她的头上。
只是要想完完全全融合,还需些时日,就像断肢续接后也是需要时间将神经愈合的。
但云皎发现了两件奇妙的事情,一是内视真身,她的鳞片开始生长了,二是……
她从榻上撑起身,那可恶的霸王花比她醒得早,已在梳妆台前不知捣鼓着什么。
她清了清有些哑的嗓子,唤道:“你过来。”
哪吒闻言一顿,从善如流停下手中动作,老实走去塌边。
云皎打量他一眼,霎时眯起眼睛。
俊美的青年墨发披散,流瀑般垂在雪白的寝衣上,衣领微敞,还能瞧见其上泛着淡红的抓痕。
分明可以顷刻治愈痕迹,故意不消掉!
云皎因而盯了他好一会儿,见他宽大袖摆下似掩着什么,果真一下思绪跑偏,问他:“你拿着什么?”
哪吒在榻边坐下,自然将袖中之物取出,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夫人的珠花既然碎了,我做了枚新的给你。”
看上去应当是和之前很类似的形制,雪山玉珠,剔透如冰,雕成层层叠叠的葳蕤莲花。
但此番一见到实物,云皎就回想起了那枚在幻境中碎掉的珠花模样,再看这一枚,显然更大,更耀眼,更让人记忆犹新。
保准不会随手就丢的款式,因为看上去更贵。
云皎:……
云皎思绪转移得快,却不会忘记正事,看过后,让他将珠花搁在床沿,顺势攥住他寝衣前襟,微微用力,将他拉近。
呼吸咫尺,她感觉他的气息已是平稳,甚至比以往都要平静。
她心想,这厮就是刚融合了六欲,初时尚是心绪激荡,反而突出了他那点幼稚且毫无理性可言的欲望,因而昨夜才开始发癫。
今日,倒像是沉淀了下来。
但为保险起见,云皎仍问:“下回你还敢吗?把我当夹心饼玩是吧!”
哪吒不说话。
云皎便会意,生理上已是不会,心理上未必。
她瞪起眼,手上用了些力,“喂!”
好了,这下是夫君不会喊,哪吒也不喊了。
但哪吒抿着唇,仍不肯保证,倒是先认错:“是我错。”
却又道:“可夫人瞧着并非不受用,昨日失神了许久,抱着我不肯松手,瞧着,比往日还……”
后面的声音渐低,但云皎还是听了进去,顿时俏脸爆红,凶恶道:“闭嘴闭嘴闭嘴,再说我就把你做成莲藕干!”
某些破碎的画面伴随着他的话语倏然闪回,自己失神仰颈,呜咽着不想看他和…的样子,实在是太羞耻了。
其实没多久他就将那藕人收回去了,就是嘴不停,一直说一些她根本想不出的话。
眼下也是,怎么能这么直白把这种话说出来!
哪吒抿唇,瞧着倒真温驯起来,低声道:“好,我不惹夫人恼了。”
制服一头猛兽,总要预料到会被反扑。
云皎并不因此而感到挫败或极度的羞恼,反而,她支吾了良久,想到的是——自己得说点什么完胜他,之后还要狠狠弄他一顿,可搜肠刮肚,一时半会儿却说不出了。
哪吒抬眼看她。
云皎只得露出更加凶狠的表情:“你给本大王起开!”
云皎起初对这些夫妻事不懂,并非骗人,她是真不懂,毕竟从前看电视剧都只有“脖子以上”,加之打工太忙,母胎单身,生理知识清楚,真正的实战知识却未必清楚。
此刻,她下定决心,她要暗自学习,下次一定要学会超绝的骚话,将他彻底震撼!
哪吒已恢复了神智,自然不会再忤逆她,替她挑了件外衫先让她披上,便退去一旁。
但待她要犹自梳妆时,他又巴巴凑过来,“夫人,为夫替你梳妆吧。”
云皎从铜镜中盯着他看,分明还是那张艳到会叫她觉得此人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但她却给他整笑了,她发现这人其实从来就一个脾气——小孩脾气。
成天不知和什么在较劲。
为何,“莲之”,会叫他发狂?云皎暂时思索不明,又觉这将是个切入点,能叫她更加摸清此人心思。
思忖间,又想,既然他这般喜欢当“小孩”……
心底那个起床时便想到的主意愈发大,云皎回过头,冲他勾了勾手,懒洋洋道:“你先过来。”
哪吒却一顿。
因云皎这般的神情,他也太熟悉。
接下来必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可谁叫他惹了夫人生气,哪吒仍走去她身边,在她示意下微微屈着身,方便她打量。
云皎抬起他下巴,左移会儿,右移会儿,最后干脆捧住他的脸不许他动。
“夫人?”
她的目光在他昳丽的眉眼间几番描摹,漂亮的凤眸,挺直的鼻梁,以及丰泽的唇上。
左看右看,而后嗯哼一声,“你闭上眼睛。”
哪吒合上眼。
察觉到有灵力在波动,落在他脸颊上的指骨似乎也稍有一点变动,紧接着是云皎轻快的吩咐声:“好了,睁开眼吧!”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个带着些许少女青涩的云皎,一张更加美艳明丽的脸庞,在他面前放大。
云皎笑弯眼,那双桃花眸更显媚色:“嘻嘻嘻嘻嘻,从今往后,我们走年下路线。”
没错,醒来之后,她便发现自己可以控制人身的生长了。
她方才已确定,此刻的哪吒约莫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那她就变成二十五!
哪吒:?
哪吒不知何为“年下”,但这一刻,他无心思忖词句的含义,他当真被云皎的容色震撼,喉结微滚。
完全长开的云皎,果然如他所想,精致的五官褪去稚嫩,露出其下绽放的艳色,鼻梁挺秀,唇色嫣红,眼型轮廓也是愈发清晰,淡彻的瞳色叫人一眼能锁住她的眼睛。
这般姿容,甚至是具有几分侵略性的,秾丽如枝头最艳的海棠,明媚似朝阳曦光,鲜活而浓烈。
云皎很满意他的反应,故意凑近了些,冲他抛了个媚眼,“好啦好啦!我知晓我长得好看。把你的眼珠子按回去,再看就要掉下来了!”
哪吒轻咳一声,站去她身后替她梳妆。
云皎没再说话。
融合龙角竟然会耗费这么多灵力,好在有双修补足,但昨夜闹得太晚,此刻她干脆平静享受哪吒的伺候。
梳完妆后,她要起身,哪吒却再度拉住了她。
接触到云皎疑惑的视线,这般艳光四射的容貌,神情却依旧是他熟悉的娇丽模样,他心中微微沉重下来,缓道:“夫人……”
“昨夜胡闹,是我不对。”他再度认了错,顿了顿,仍有话要说,“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无论出现何人,夫人可否应我,先护自身周全?为我涉险之事……一次便够了。”
方才,他思考了许久。
他心知昨夜荒唐,是因心中不忿,但除此外,实则他还一直在想……
云皎愿与他患难与共,却会因此陷入危险。他不知幻境中的自己是真抱有着真实的七情,还是真如碎去的珠花一样,是邪祟虚妄。
——那会伤害她。
如果她不认清其余的“他”与他的不同,若因此叫她放下了警惕,有朝一日,真伤害到她,该如何是好?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又顾虑从前的自己不懂她的心意。
看着云皎那双澄然的眸,他头一回不敢直视,只垂眼低声道:“夫人,说来也是我的错,让你独自涉险。”
若千年前,他真有了妻子。
哪吒想,或许,他当真会少去一些冲动。
这并非懦弱,而是他终于领悟到,他可以拥有羁绊,拥有一个不会背弃他的家。
云皎盯着他,看了会儿,感慨道:“你还挺有责任感。”
长久以来的相处铸就了某种默契,云皎仅从三言两语间,便似窥见了他所有的言下之意。
他有不安,有紧张,还有认为一切因他而起的愧疚。
也是,没责任感,昔日也不会屠龙了。
也或许就是这种很有责任感的人,才会毅然选择在那一日将所有罪名担在自己头上。
若是云皎,她心觉自己至少得和那些个骂她最狠的battle三百回合,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完了,再做打算。
“我明白了。”云皎道,眼眸间光华流转,计上心头,“所以,你要更加努力护好我,还有你的好友二三,发动你的关系网,若有预先知晓旁人下一步打算的可能,那可就太棒啦,哪吒,加油干!”
此刻,云皎化身凶残资本家。
——emo一定是因为不够忙,多干点活,总会好的。
哪吒微怔,闻言,他明白了云皎的决定,分明不是他想要的,可看着她明丽的笑颜,心底那点惶恐又被奇异地抚平了。
云皎起身,她方才趁着梳妆的时间已认真感受过了自己的状态。
“要想完全融合龙角,尚需些时日。”她与哪吒沉吟道,“近段时日,我打算闭关,你替我护法。”
哪吒自然应是。
但在闭关之前,她还得先遣小妖给猴哥去送点补给,之后,待龙角彻底融合,她便打算去趟地府。
花果山烧山一事,她自是没忘。
眼下,那枚珠花也仍旧簪在她发髻上。
*
闭关前,云皎将山中一切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
误雪与她通气,说是万圣传了信来——
“大王,昭珠传了密信过来,九头虫已说动了万圣龙王,正谋划着前往祭赛国,盗取金光寺塔顶的佛宝舍利子。”
云皎便说计划一切照旧,顿了顿,心中却有另一个想法。
不过,误雪正看着她出神,欲言又止。
云皎注意到,一挑眉,“怎么了?”
“大王忽然……”误雪回过神来,斟酌词句,似还有几分错愕,“年长了几岁,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云皎一听是这事,立刻笑逐颜开:“怎样怎样?好看吧!”
云皎将自己年纪变大后,明丽容色愈发摄人心魄,少了几分娇憨,反而有了一丝过艳而产生的距离感。
但此刻,那点疏离在她一如往常的笑意里淡下,误雪失笑:“那自是极为好看,大王本是艳色绝世,无论年岁。”
云皎又哼笑着,意有所指:“那如今,我与哪吒是不是更般配了?”
误雪当然都依云皎,她只会永远簇拥她的大王,更听得懂云皎的言下之意,“是,比从前更般配,般配甚多。”
哪吒:……
一番调笑完,只是小插曲,云皎又很快心归正事。
日前,她也与猴哥传了信,猴哥他们眼下正在车迟国。
玉牌传信间,孙悟空自与她说了些近来感想,“三个妖魔将国王忽悠得团团转,最后苦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车迟国中,有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三个妖魔为非作歹。
二十年前,车迟国无雨,三妖将佛门的凡尘弟子赶下台,犹自为国祈雨解旱,因而被尊为国师。国王见他们神通广大,开始独尊道教,敕令拆毁佛寺,并将僧众贬为奴役。
广建道观,看似是教派之争,最终抗下一切的是被从各地捉去的僧人。
孙悟空如今皈依佛门,但他作此感想,非是纯粹的为僧人鸣不平,他看得比谁都清楚——那些,说到来不过寻常凡人。
哪吒也在她身旁,传信毕,那日,夫妻二人不免讨论起这事来。
君王无道,非一日之寒。
三个妖道是顺势而为,将人心的贪婪与愚昧看穿,但这般唆使,推波助澜,唆使君王以举国之力行打压之事,视人命如草芥,已非寻常的‘顺势’了。
“若悉数磨难,非由天定,本也是‘人’为……”哪吒微微蹙眉。
云皎诧异,没料到哪吒率先从这个角度去想。
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世之内,当是有自然的磨难。
但若一趟九九八十一难,精心设计,牵扯了太多人的命数,只是为了用苦难去磨砺一人心性……
“那确然不对。”云皎笑道,“万物有灵,自有劫数,非一人该定。”
孙悟空昔年决定去灵台方寸山,一路历经磨难,须菩提祖师未再强行磨砺他,为他加注诸多苦难,看明他的决心之后,便决定收其为徒。
心既已坚,即便磨难,也当是磋磨本身之心,而非牵连旁人。
哪吒的目光与她相接,眼底翻涌起复杂情绪。
他喃喃:“起初,我亦认为,诸般劫苦加身,或许才成就了如今的‘我’。”
苦难铸就神通,劫数成就仙身,尽管这一路无比痛苦。
一双双手,将他推向了如今的境地。
他看向云皎,却听她道:“可你本有天生神通,纵无诸苦,也无人可夺。”
有人在苦难中崩溃,有人根本走不到如今,但云皎可以,因为她是她。
哪吒这般心想。
是,他也本是哪吒,本就身负神通,彼时没有经历那些的他,也未必没有如今的成就。
另一条路,或许会更平顺,谁能断言,必然不如现在?
倘若‘因果’,是人为强加的‘果’,再去倒推‘因’,本就悖逆‘因果’。
一番回忆后,云皎心底的主意也落定,又对误雪道:“祭赛国若被盗取了舍利子,国王必然迁怒守塔的和尚们。说来,凡人确难与有法力的妖争,他们亦是无妄之灾,被天之局势推动。”
“碧波潭一计,盗取舍利子已是重罪,佛门自有清算,波及无辜却是徒造孽果。”
妖魔的恶,与凡人的苦,未必就要鲜血淋漓的牵连。
车迟国与祭赛国之难,说来皆是无知人祸,稍加阻拦,并不算难,也不算挡了“九九八十一难”。
“你且带着……麦旋风吧,带他走一趟祭赛国。”云皎吩咐,误雪自会将细节做得漂亮,“同国王说,切莫杀生。”
麦旋风还是够亲和的,也不至于将人吓破了胆。
妖魔邪祟盗取舍利子,自有同等“方外之力”能阻拦杀戒。
误雪会意,领命退下。
此举,哪吒这个“护持取经的天庭神仙”也赞成,另派了藕人若干,护送随行。
————————
从即日起,皎拥有了想要的霸气大姐姐容貌[狗头]
哪吒又会如何应对呢[狗头]
第116章 由不得你
云皎闭关前一日,小夫妻俩泡过汤后,回到寝殿歇息,说起些悄悄话。
从东海拿回来的镇海明珠,光芒秒杀所有的夜明珠,最厉害之处是不必做任何改造,就能直接通过灵力调节光亮强弱,真的很有当照明灯的觉悟了。
将珠子中的灵力抽离后,便只留下一层微芒,殿内被映得一片暖融朦胧,彼此的影子在灯下交叠至一处。
而后,云皎开始倚在软榻边玩她的莲花灯,哪吒静静看着,忽而轻问道:“皎皎,那日寒潭之内,你的龙角与本体融合时…可曾觉得疼痛?”
云皎指尖微顿,侧过头看他,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有些“多余”,那怎会疼呢?
但回首撞入他眼中,心底的腹诽又散了。
分明因为缺失七情,他那双乌眸总显得有些冷淡,可一旦专注看着她,又像是漩涡一样会将人吸进去,惹人沉沦。
她想,他是真的怕她忍痛。
怕到无论什么事都想问上一问。
她眉眼弯起,笑着:“要是疼,哪有心情和你玩龙花大战。”
云皎若真不愿,从不会委屈自己,更不会在疼时纵容他胡闹。
哪吒失笑,低声喃着:“也是。”
他走去她身边,挨着她坐下,也和她一样拨弄莲灯,两人的指尖偶尔相触,一同浸润上灯的暖意。
云皎看了会儿哪吒,回首,余光瞥见搁在妆台上的莲花珠花,霎时玩心大起,替他别上。
男子簪花,未必不俏,古时、乃至此朝代也有这般装扮,不然何称“探花”?哪吒本又生得俊美无俦,莲花点缀,美得不可方物。
哪吒微微偏头,任由她动作,甚至配合地低下些许。
珠花在灯下盈盈流转,珠光柔丽,她见灯下的俊美容颜,忽而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她问他:“哪吒,彼时自刎,你真的不疼吗?”
她问过哪吒这个问题。
不止一次。
一次是他先前反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幻境中,她问了那一年的小哪吒。
面前她的夫君比任何时候都安静,他似在认真思考,回忆着昔日刮骨割肉的举动,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剧痛。
哪吒想了片刻,这一次,他轻声道:“疼的。”
是真的疼。
他意识到,有些埋藏在心底的事,不是不疼。
而是无人可诉。
若有人说,若有人问,若有人愿意听,原来他也能坦诚承认:是疼的。
云皎笑了笑,笑意浅浅,澄然的眸色却是暖的。
过了会儿,她换了个话题,又思索着问:“那你喜欢莲花吗?”
“夫人喜欢吗?”哪吒垂眼反问她。
云皎眼波横转,几分促狭,笑嘻嘻道:“我喜欢你这株莲花啊,要是别搞抽象,就更好了。”
哪吒有时不大听得懂她说的话,却又能意会,灯影流转,映照在妆台镜前,又折射回云皎的眼眸里,漾开柔柔晖光。
他看着她,看着长开后容色愈发丰姿冶丽的云皎,见灯火在她如瓷般细腻的肌肤落下影子,看她因笑意微微上扬的唇,润泽嫣红,那般动人。
看得有些出神。
于是他抬起手,手指轻缓地描摹起她眉眼的轮廓。
这等事,之前他“眼盲”时也干过,云皎自然也记得。她总是坦然,不闪躲,亦不羞怯,干脆微微仰起头让他摸。
哪吒的指腹落在云皎的唇上,而后,是他的唇落去。
一触即分的吻,短暂,却又温存。
他低低道:“喜欢的。”
哪吒想,他真的喜欢上了莲花,因为……
“夫人的喜欢,给了我‘喜欢’的意义。”
他开始真正接受自己没有肉身,只有一具莲花化身。
或许“非常”,或许曾带给他缺失与痛苦,但此刻,因她的喜爱,一切有了意义。
他就是他。
是哪吒,也是她的莲花。
*
云皎闭关这件事办得很利落,出来之后,灵力充盈,龙角的融合速度快了不少。之后,她带着哪吒去了一趟西梁女国。
子母河将这座静谧的国土护卫,也孕育了这方土地的人,更维系着绵延传承。
此处与别处不大相同,因是女子多,街市房舍格外整洁,市集划分明晰,热闹却不过分喧哗,笑语欢声,其乐融融。
白菰出生在一处家境尚算不错的人家中,西梁的女儿都诞生于子母河,女子亦不必当真历经怀胎十月。此后,西行取经团一行人来此,那唐僧和猪八戒的肚子也是迅速变大了。
是故,如今的白菰也有几月大了。
云皎隐匿了气息,高立此人家屋顶。
虽然白菰只有数月年岁,云皎还是暂时将自己的容貌换回原先大小,但当她看见小小的白菰被裹在柔软襁褓中,被娘亲抱着来回踱步时——
她忽而反应过来,就算凑去对方面前,对方又怎么能认出她呢?
午后,暖阳正照宅院内,那婴孩一张脸蛋红润娇嫩,懵懂地睁着眸,不时呜呜两声,张手挥着小拳头。
这么小的孩子,云皎看不出她的神态意味着什么,也看不出她的容貌与从前有多大区别。
但云皎,的确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将这等心绪悄然压回心底,又默立了片刻,云皎便示意哪吒离开。
哪吒稍有诧异,侧首看她:“夫人不打算此刻带她回大王山?”
云皎沉默了一瞬,只道:“再等等吧,等她再长大一些。”
大王山中亦有人族村落,但这一年来并未有女子生育哺养。
不过,其实说来,此事也不难解决,山中灵药奇珍,亦能保其无病无灾。
可近来的大王山也不算安稳,其上还有天庭灵山虎视眈眈,真有事时,云皎亦料不到自己能否护住一个无力自保的婴孩。不如等诸事稳妥之后再议,届时尘埃渐定,来日方长。
“我为她卜算过,此世家宅安宁,双亲皆会疼她爱她。”云皎轻声道。
厄难般的宿命已然在白虎岭了结。
这一世的白菰,哪怕不去大王山,也会一生富足顺遂。
哪吒闻言,了然她意,未再多言。
*
回去大王山,云皎想起了一件重要事情。
但还没落实,年关之后就未见过的赛太岁,竟然来找她玩了。
这可真是稀客,云皎心想。
从白玉说对方像猫之后,云皎特意观察了一番对方的行为举止——发觉,果然还挺像猫,虽说有金圣宫在麒麟山陪他玩,但他本身也不太社交。
也正常,猫是独居动物,独自山中当霸王嘛。
所以今次,这小白猫来找云皎玩,云皎才感到稀奇,又一想,难免感慨。
她山中当真是很久没有过白绒绒了。
年前,偶尔云皎见白玉那鼠子到处乱窜,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平时不摸,但那会儿她就很爱薅它一顿,把它的毛全部揉乱。
正想着,稀客“麦旋风”已是和猫似得走路无声,咻得窜至她眼前。
前厅本静谧,但这小丸子头一出现,叽叽喳喳的,好像一个人就能顶五个,一下叫这儿热闹了起来。
赛太岁头顶的丸子晃啊晃,他声音洪亮,大喊:“云皎娘娘!”
而后感觉空气里的莲花香比年前来浓郁了太多,吸吸鼻子,目光一转,瞥见了云皎身旁站着的红衣青年,一派冷煞模样。
赛太岁:“哇呀——”
毕竟是观音菩萨坐骑,赛太岁自然曾见过哪吒的变脸版本。
脸可以变,灵力骗不了人,赛太岁一眼认出哪吒,对云皎而言也是意料之中。
这已经是很老的话题了,云皎对要向所有人解释的这个流程已熟悉,但已不甚耐烦,于是,长话短说:“没错,他是哪吒…嗯嗯嗯,也是我夫君莲之……嗯嗯嗯,是的是的他以前在大王山搞诈骗,嗯嗯嗯,现在被我制裁了……嗯嗯,好的,这就是全部了!”
一连串的“嗯嗯嗯”堵得赛太岁满肚子疑问只能在喉头翻滚,一张脸震惊到通红。
最后,震惊到“嗷呜”了一声。
哪吒:……
云皎:?
这到底算猫叫还是狗叫。
赛太岁还想挣扎着再问一波八卦,他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小赛,别再闹了。”
这回,原是连着金圣宫,还带着两个随侍姑娘也一同来了。
——但好像是被赛太岁强行拖过来的。
金圣宫怕冷,已然开春的天还穿着一身毛,不过这样瞧着比赛太岁还像猫,眉宇间含着一丝漫不经心,像慵懒优雅的猫猫美人儿。
这漫不经心倒不是有意的,她眼见也不社恐,眸色友善,只是神态里不免。流露几分“不想出门,好像在家躺着”的生无可恋。
她身后的两个姑娘也显然比从前姿态舒展了不少,在妖山也不怎得怕,瞧着还丰腴了。
金圣宫对云皎见礼,“云皎大王,许久未见,实在叨扰。”
云皎冲其颔首还礼。
赛太岁依然蹦蹦跳跳:“不叨扰,不叨扰!云皎大王可好了!我们来找她玩,她肯定高兴的!”
云皎挑了挑眉,笑笑没说话。
几番闲谈间,云皎发觉金圣宫果真是最宅的那个,她压根不想出门,更懒得应酬,与云皎打过招呼后,就在旁边不再吭声。
好歹云皎有得力小助手误雪,误雪很贴心,赶来之后,不着痕迹就接手了招待事宜,引着三名姑娘前往备好茶点、话本等消遣物件的静室去。
这边,赛太岁已按捺不住,扯扯云皎的袖角,眸瞳间满是好奇:“云皎娘娘,白玉呢?怎么不见他?”
云皎便将年后之事简单说了,“他回自己洞府去了,你若想去找他,去陷空山便是。”
赛太岁却盯着她眨眼睛,道:“云皎娘娘不打算去吗?”
云皎怔了怔。
赛太岁大大咧咧道:“我感觉你应当也挺喜欢与他玩的,至少挺喜欢逗他。”
白绒绒的鼠子,稍微吓一下立马变成团子,谁不喜欢逗呢?
云皎的凶恶个性就体现在此,她真的很喜欢玩弄白毛。
她哈哈两声,“你还真说对了!”
“所以——”赛太岁激动道,“云皎娘娘,下回我们一起去找白玉玩吧。”
云皎被他说得也有些意动,正欲点头应下,身侧的哪吒忽而开口:“我要同去。”
云皎侧目,凝噎住了:“没说不带你去。”
之后便是寻常的叙话玩闹。
待到将夜,就着霞光,送走总算心满意足不再闹腾的赛太岁,以及归心似箭的金圣宫一行人,云皎立在金拱门洞前,心想,大王山从不缺热闹,可不知为何,白玉离开后,山中是有些寂寞。
也或许,不是因那小白鼠走了,而是许多人都离开了,那么一段安宁的时光也逝去了。
云皎伫立夕阳下,思索着何时去找白玉为好。
这时,腰间玉牌却忽然震动起来,灵光微闪——
是猴哥来电话了。
屏蔽外人的功能可以自己调控,如今云皎已很少这般做,哪吒在场也无妨。
玉牌接通,立刻传来孙悟空嘹亮的嗓音:“小云吞,小云吞!你前阵子在玉牌里跟俺老孙提过,若是路上遇着了诡异的河霸,就唤你来,这回,好似真遇上了,就在通天河!”
诡异的河霸。
——灵感大王。
因为云皎记得,起先,灵感大王并未直接亮明身份是鲤鱼精,众人只知是河妖,是故她这般对孙悟空说。
她记得原著之中,是师徒几人路至通天河旁的陈家庄,见此地有人办亡斋,还是预修亡斋,也就是预备办的丧事。
几人觉得蹊跷,问后,才知此处有一“灵感大王”,美名其曰要“庇护村子风调雨顺”,实则却是要村民献祭童男童女。
孙悟空与猪八戒化作童男童女,随后与灵感大王几番打斗,最后,观音来了……
便是因观音要来,云皎必定要去这一趟。
她当即与孙悟空说:“猴哥稍待我片刻,我这就赶来!”
言罢挂了玉牌,却非是真的“当即”出发,而是拉着哪吒火急火燎赶往寝殿。
哪吒以为云皎预先晓得那怪厉害,要多备些法器出发,心说哪会有他夫妻二人都敌不过的妖怪。
而后,又提醒她道:“夫人,若寻法器,藏宝阁不是更多?”
云皎正推开寝殿的门,闻言,回头诧异看了他一眼,将他一把拽进其内。
她一路将他牵到红木衣柜边。
哪吒心中忽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便听云皎笑语嫣然,还特意软着声道:“好夫君,替我挑一身去见猴哥的衣裳吧~”
她有阵子没见猴哥了,见偶像,当然要用心打扮一番!
哪吒唇边的笑意霎时淡下。
“夫君?”
他的唇抿紧,“不好。”
云皎一双桃花眼瞪圆,霎时,露出凶狠霸道的神情:“由不得你!”
————————
云皎:喜欢你,但不耽误我见男神[狗头]
哪吒:[裂开][裂开][裂开]
第117章 童男童女
哪吒眉梢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极轻微的不忿,却又无可奈何,除却床笫之间忘形,平日里他如何好“忤逆”她。
他微抿着唇,下颌线绷紧,最终还是沉默看向那红木衣柜,而云皎已贴心地挥手,替他打开。
云皎的衣裙确然很多,琳琅满目。
他来大王山后,许多还是他盯着小妖去采买,或画出式样请人裁剪的,一件件都经了他的眼。
才要伸手拿一件,云皎却仿佛忽地想起什么:“等会儿!”
言罢,哪吒转身看她,但见灵光轻闪,云皎又将自己变成了大人模样。
哪吒:……
青丝如瀑,容光摄人,笑意亦是秾丽明媚。
哪吒瞧见,唇已抿作薄线,继而重新转回头替她挑起来。
他挑了一袭赤色锦裙。
云皎看了看,没有反驳。
既有大事,穿红也喜庆。云皎发觉哪吒果然还是偏爱夺目艳色,尤其是红。
从前他当莲之时,白衣也穿,玄衣也穿,什么颜色的衣袍都穿,或清冷,或沉肃,或温润……
云皎在吃穿用度上也没少过自己夫君,同哪吒想将替她梳妆这等事包揽下一样,她也乐于“富养”夫君,多玩玩换装游戏。
后来,看来看去,只觉他还是太适合灼灼如火的红,这等鲜亮的颜色,就该配他那绝美的脸,通身锋芒,恰是相得益彰。
最后,她也为他挑备下许多红衣。
眼下,他穿得也是一身锦绣红袍。知晓他这点暗戳戳的“小心思”,云皎也不戳破,只要他肯挑就好,哪吒的审美一向挑剔但在线,值得信赖!
何况哪吒做任何事都力求完美,他既默认了,此番也挑得认真。
一件红裙挑出来,又觉不好,再挑出另一件,一边低声与她道:“春将尽,恰时芍药盛放的时节,这件花纹正宜。”
挑好衣裙,又替她挑了件玉项圈,还从妆奁里拣出一支嵌宝石的金丝簪,比了比,换了一支赤玉珠花,才簪去云皎鬓发间。
而后,他顺手替自己将发髻上同色的玉簪扶得更正些。
真的是很精致了。
云皎看着看着,真起了些好奇心思,“你这些穿搭学问,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哪吒又替她簪了她喜爱的小珍珠,闻言微顿,语气虽淡,仍透出几分理所应当:“夫人不是总说我学得快么?”
云皎:?
其实她口头是没说过的。
但哪吒从她往日某些或惊叹或调侃的神态中,看出了这个意思。
说到此,他眉眼间那点不虞散了不少,反而几分矜傲,可谓是自己将自己哄好了。
最后一处发髻边还有些空落落,他特意选了两串珠花,又比来比去,一面再度“平静”评价:“这串白玉的虽温润,却略显素净,不如这串红髓芍药的,与夫人衣裳正宜。”
云皎给他煞有其事的样子逗笑了,一时笑意愈发明媚。
看他这样子,她想到——是了,千年前的哪吒,其实就是很自给自足、自己打工的小男孩一枚了。
待哪吒终于将一切摆弄妥当,他方搁下替她描眉的螺黛,她自不吝夸奖:“好哪吒,好夫君!”
言罢,凑上去在他脸颊上“吧唧”响亮地亲了一口。
哪吒眼底笑意蓦然漾开,那点不虞早已消散无踪,唇角弧度深深。
云皎也看出他被钓成翘嘴了,正是皆大欢喜,宜出发!
不再耽误,二人赶往陈家庄。
*
二人腾云往西,待见一条宽阔大河横亘前方,波涛暗涌,水汽森森,河畔倚着个炊烟袅袅的村落,便知是通天河与陈家庄了。
村口稻草垛旁,竟闲闲蹲着个金灿灿的身影——
正是她俊俏无双神通广大的猴哥。
她的好猴哥竟然专门在村头等她,云皎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眉开眼笑,当即冲他招手。
“猴哥!”
“小云吞!”
“你来了!”
“我来啦!”
哪吒:……
孙悟空自也一眼看出云皎的变化,毕竟孙悟空本有火眼金睛,不单是她容貌的变化,她真身的愈合也霎时被他发现。
师妹重获龙角,稍一琢磨便知是先前去东海的收获。
孙悟空是真为她高兴,忙拍手:“好好好!妹子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嘛!”
又见哪吒面色憋闷跟在后头,当即更捧场,一挑眉梢,嘻嘻笑道:“哦哟,哪吒小老弟,你也来了,看来是云皎‘大王’特意带你出来踏青呢!”
“小老弟”和“大王”二词一出,哪吒只觉前者尤为刺耳。
面上他神色不动,唯有眼皮几不可察跳了一下。
旋即,他又很快淡笑,有了应对之策:“大舅哥果真是取经事忙,已是糊涂,我既是你妹夫,又何来‘老弟’一说。”
孙悟空只觉这人一口一个“大舅哥”,是越喊越自然。
他一噎,但很快直接将脑袋转向云皎,上下打量,赞道:“小云吞‘长大’了,不过,不管年岁大小,都是一等一的标致,貌美如花极了!”
实话讲,美丑于他而言并非紧要,但既是自家师妹,当然要可劲儿夸。
无人在意哪吒。
云皎已开启商业互吹模式,对着孙悟空,笑得眼弯如月,“那是!我家误雪也这么说呢!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猴哥你真是极有眼光!品味不同凡响!”
孙悟空也给她逗乐了,嘿嘿一笑,在彼此的互捧间往前走去。
待哪吒与云皎并肩而行,云皎才察觉到他周身气息有点低,不免侧首轻问:“怎么了?”
哪吒神色平淡,目视前方,但语气却低了几分,“我也这般赞过夫人。”
“多次。”他补充道。
言罢,最终忍不住看向云皎,眼神中几分困惑,几分期待,俨然是在说:我也夸了,怎么不见你这般高兴?
云皎立刻领悟,顺势夸:“你也很有品味,并且,你最有品味的一件事——就是喜欢上了我!”
这一点,哪吒深以为然。
但他也看得出,云皎仍是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并未因他的夸赞而格外喜盈盈。
他知晓是为何——
因为,彼时云皎那般问他,定然是想得出“眼下她更好看”这种话。
继而打算永远这般“大”过他。
但他不想说。
其实他本也无谓云皎多大,在他心中,无论她是何模样,他皆钟情,只因她是她。
可如今……
云皎还不知自己又点燃了哪吒的犟种脾气,只看天边,天色渐沉,暮色四合,拉着他快走几步,赶在最后的天光隐没于山际前,几人进了庄子。
*
这陈家庄倚山通路,傍岸临河,却是好光景。
临到这次取经人一行留宿的陈老家,但见门外竖一首幢幡,还是做亡斋的架势,内里有灯烛煌煌,烟雾四起,瞧着倒有些瘆人。
不过几人本是神仙妖魔,自是不惧,只优哉游哉继续往里走。
打头,云皎先见着了猪八戒和沙僧,一个嗷嗷叫说她如今真是容光摄人,一个仍旧社恐地点头。
随后,是唐僧瞧见了她和哪吒,微有一怔,合掌见礼,却未多言。
至于小白龙,他重新化作白龙马,眼下见了她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马蹄,眼神飘忽,俨然是打定主意不再招惹她。
这住家的陈老见孙悟空又找了人来,且这新来的二人非常“人模人样”,甚至说惊为天人。
女子稍长几岁,明艳大方,男子亦是俊美凛冽,两人站在一处貌似画中神仙。
这般清贵端肃的通身气派,霎时叫他狠狠放心。
而且,陈老一看便知这二人是夫妻,虽未刻意亲昵,却也形影不离,女子步履在前,男子便紧随其后,目光多半落在她身上,家中谁主事也可谓一目了然。
于是他先向云皎拱手叙礼,在孙悟空示意下,再度将前因后果浅淡陈述。
“那‘灵感大王’平日隐匿于通天河中,唯有祭祀之时方现身。我小女唤作‘一秤金’,今年刚满八岁;舍弟家的小儿,名叫‘陈关保’,今年七岁,正是此次要献祭的童男女……”
这一秤金,云皎还记得有些说法,算是古代的贵名了,区别于“狗蛋儿”这种。
是这陈老一生儿女艰难,因而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用一本帐目记录,哪儿使了三两,哪儿使了五两,到生女之年,恰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注1)
倒是珍惜这女儿。
这俩小孩如今已被陈老叫到面前来,两个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极其水灵,因着年岁尚小,还是懵懂无知。
却又不怕人,围着孙悟空玩得开心。
“今夜,就是祭祀给灵感大王的日子了。”陈老见女儿侄子这般天真的模样,更是悲从心来,饶是家中忽地来了这么多“方外高人”,也难消哀恸。
“儿女是爹娘心尖上的肉,我们怎舍得她才这么小,便要……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心里苦痛,像是被剜了肉去!”
众人皆听着,出乎陈老预料的是,先开口的竟是那位一直静立貌美女子后的红衣青年。
哪吒想起先前与云皎论及车迟国之事,早无袖手旁观之心,沉吟着:“此事倒也不难,引出那妖邪便是,既要献祭,我…可扮作童子。”
云皎挑了挑眉,自是依他。
并且她想到此界的传说里,此人就是酷爱变装,这等变化之术自是信手拈来。
想到此,云皎也道:“也看我的吧,我也能变!”
云皎有心想显摆自己已能自如变化年岁大小,招呼孙悟空看来,而后特意夸张地搓了搓手,扬声:“变变变!”
灵光闪过,云皎已化作自己七八岁时的模样。
她一双眼本生得圆钝灵动,变小后更显清澈,琼鼻樱唇,真像极了年画里的福娃娃。
甚至,她还特意改了发型,变成了孩童爱梳的双丸子头,今日簪的赤色珠花与珍珠项圈也不显突兀,反而更添几分玉雪可爱的神采。
哪吒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一直凝在她身上,眸色深深。
云皎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不免诧异侧首,他在看什么?
另一边,孙悟空已拍手叫起好来,“好好好,不愧是小云吞大王!这般变大变小的能力,好生厉害!”
这夸的,嘿嘿!云皎仰首,头顶珠花都晃了晃。
孙悟空又看了看旁边的“一秤金”,对她道:“妹子变换容貌,变成这个小女娃试试?”
云皎当然明白,既然来了那必然要干活的,也不推诿,当即就变。
孙悟空对着她绕了个圈,又看一秤金,那确是一模一样,再赞道:“小云吞这变化之术也学得这般好。”
两人眼神一对上,又是一番各自天才的互吹,加之心照不宣的——还是师父教得好啊。
八戒也在一旁拍手,本来他师兄要叫他变,但他那“三十六般”变化却只能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方才变了反不讨喜,脸是成了,肚子还在,叫那猴儿笑了一通。
这下没他事了,整个笑得乐开怀。
孙悟空见他憨样,金眸一转,又笑:“呆子,你少在这儿憨笑,还不快给你大王与大王夫婿盛些饭吃。”
八戒方才一直眼巴巴守着桌上几盘酱肉熏鸡,就等开宴吃。
云皎听了孙悟空的话,忙看去,瞧那菜色是美,一个灵巧闪身过去,拉着哪吒坐那座位,将猪八戒挤开,一面还说:“好哇小猪你还护食呢,拿来吧你!”
陈家人见状,连忙张罗开宴,一时杯盘罗列,一派其乐融融。
唯余猪八戒苦了吧唧脸,直说:“云皎大王实在霸道!”
云皎耳朵尖,立刻接话:“嗯?你还挺会夸,多夸几句,我爱听!”
猪八戒哼哼唧唧,不与她说话了。
饭毕,孙悟空很是放心将今夜之事交由他二人。
唐僧一直欲言又止,临到此时,怕麻烦了云皎,双手合十道:“多谢云皎大王与…哪吒三太子大义,先前在号山,贫僧惊慌失措间,对云皎大王诸多惊疑猜论,还望海涵。”
其实那日他也没对云皎说什么,毕竟和云皎也不算太熟。
唐僧是善的,眼下才会因此聊表歉意。不过是人身要与妖魔争,一路之间,总会多心多疑,乃是人之常情。
云皎笑笑,只顺势道:“唐长老客气,也是我猴哥心善,才结识了我这等善心的朋友,毕竟俗话说‘人以群分’嘛!他本也要行侠仗义的,是我与夫君也想行行善举。”
“不过的确,有时,眼睛看到也不是真。”云皎意有所指道,“用心关切身边人,却不会错。”
她会永远致力于给她猴哥拉好感。
唐僧自是明了言下之意,合十称是。
此时,陈家人已端来了两个红漆丹盘来,云皎和哪吒顺势化作小孩模样,各自坐上。
陈老又唤了四个后生,一面敲锣打鼓,抬起丹盘,将他们抬去了灵感供庙。
这丹盘坐着倒好玩儿,一颠一颠,像乘小轿。云皎也在盘子里摇头晃脑,不时还招呼后头的后生:“莫怕,莫怕!有我在呢,你们且将我弟弟端近一点,我同他说话。”
说完,她又对着哪吒笑语嫣然,挤眉弄眼:“好弟弟,快些跟上你姐我呀!”
“……”
言语间,那灵感庙已至,两人听台下人供奉唱诵,陈老演得最真切,哭得最凄惶。一时叫云皎也愈发入戏,演戏总要演全套,便想着此刻也该哭嚎两声。
可惜酝酿了半天,怎样都哭不出来,待人将散时,才勉强干嚎两嗓子。
才跨出门槛的陈老步履一踉跄,还以为她怎得了,又听她道:“快走快走!”
哪吒:……
见她还要装,哪吒看不过去了,问她:“夫人,你在作甚?”
云皎正色:“不要搞错!现下你我是‘陈关保’和‘一秤金’,是姐弟,你要唤我姐姐。”
哪吒:“……不唤。”
————————
注1:出自《西游记》原著第四十七回 ,看到觉得蛮有意思的,就把小姑娘的名字这段放进来了。
现在的哪吒:夫人无论什么模样我都喜欢[亲亲]
以前的哪吒:为何对她有不一样的感觉?大概只是她合了自己做凡人时的眼缘吧
(小小打脸一下[狗头])
感觉皎应该不是那种会和哪吒玩姐姐弟弟游戏的人,她只会把每个人会在正确的位置上。
但可以场景模拟下玩玩[狗头]
第118章 灵感大王
“快唤!”
“……夫人。”
“哟,你真是越发长脾气了。”云皎道,作势要去拉他,发间的红发绳也随着动作轻晃,“大胆!”
他先前还想让她喊哥哥呢,别以为她不记得了,她记性好得很。
“还敢偷换概念,眼下我才不是你夫人。”
哪吒看她气鼓鼓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仍道:“怎样都是我夫人。”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替她将晃乱的发绳仔细理好,理着理着,便顺势凑近了些。
分明是两个供盘,最后,两人却快挤到了一处。
哪吒既然离她近了,索性似不经意又替她理理衣襟,待云皎回过神来,已然被他搂住。
云皎登时看他眼神不对,用手推他:“喂喂喂,干什么,干什么呢!”
——很有夜里巡视,挑着手电筒的保安那味道。
她手上用了些力,很快将哪吒推回原位,故作严肃道:“你现下是弟弟,不要做弟弟不该做的事。”
很显然,若他不肯乖乖喊那声“姐姐”,在那精怪来之前,他是别想碰到她了。
哪吒无奈低叹,终究让步,低低道:“是,我是‘陈关保’弟弟,你是‘一秤金’姐姐。”
他还真喊了,云皎忽觉还挺受用。
这小豆丁模样,喊她姐姐,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幻境里那个与此刻同样年岁的哪吒小豆丁。
那可是他原本的容貌,忒不乖觉,很不老实。
若彼时也乖乖喊她姐姐多好。
一下觉得不过瘾了。
于是,云皎眼眸轻眨两下,主意上头:“好,为了让你巩固一下这个知识点,现在跟着我学,我喊你‘弟弟’,你就唤我‘姐姐’。”
“……”
“弟弟。”
“……”
云皎眼睛一瞪:“嗯?”
哪吒终是飞快唤了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
云皎霎时眉开眼笑,“诶,小哪吒,你可真乖!”
“不是说是‘一秤金’姐姐吗?”哪吒早有预料般,却仍是想问个明白。
云皎又摇头晃脑,鬓边红绳也随之晃得更厉害,一副得意情态:“我说过吗?不记得了,我是云皎啊!”
哪吒含笑不语。
她却得寸进尺,还想让他喊两声。
最终一番笑闹过后,灵感庙内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声。
安静下来,云皎又注意到供桌上放了不少供果点心,碧绿的,酥香的,件件模样可人,像是陈家庄的土特产。
她伸手拿了一个酥饼咬了一口,果然美味。
便又凑去哪吒处,递给他,“快尝尝这个,真的好吃。”
哪吒干脆就着她手咬了口,唇边笑意愈发深切。
云皎却被他这眼神看得瘆得慌,瞥眼看他,“你做甚一直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晓不晓得你现在也是小孩了,克制点好不好?”
“用人家小孩的脸做这种表情,很变态啊。”她咕哝着。
“……”
哪吒其实并未乱想什么,真正回想的,不过是方才她变了刹那的孩童形貌,他幽幽道:“我只是想到夫人幼时,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觉得他变态。
他倒觉得她万分可爱。
或许是因云皎在幻境中瞧见过他那般年岁,他便也想看看。
看过了,又忍不住想若遇见那般年岁的她,当是什么模样。
云皎看他神态,约莫也能料到他在想什么,于是也幽幽道:“应当,只会觉得你是个变态老登。”
她很根红苗正的,绝不会像他一样,从小就有八百个心眼,琢磨着怎么把人困在身边。
遇上喜欢的,她也不会暗戳戳,只会大方告诉对方喜欢,而后和他说:“你敢不和我玩,你最好别叫我晓得你住哪儿,不然我天天去你家楼下找你!”
哪吒:?
哪吒渐渐对听不懂她的话这件事习以为常,通常稍加思索,又能意会,想着或许真如她所言,若那时的她见了他,大抵真是一派懵懂。
毕竟初见她时,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正说笑间,忽听庙外呼呼风响,烛火明明灭灭,四周蓦然暗了下来。
一股湿冷水汽,无声无息弥漫进庙宇之中。
“叫本大王来瞧瞧,此番敬献的童男童女,成色如何,嘿嘿嘿嘿……”
这灵感大王的笑声,很猖狂了。
眼见他已化作人形,一身金甲金盔,腰缠宝带绕红云,这身装束倒是威风凛凛,就是还是个鱼头,叫云皎霎时想起了许多年前一妖献上的鱼头猛男。
死去的下头记忆,在多年之后,梅开二度,又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自己身边。
云皎变作的小姑娘霎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定睛仔细一看,还好不是从前那条鱼,但更丑了。
它本是珞珈山莲花池的灵物,周身的灵力却不再清澈,浸满湿漉漉的血气。
云皎和哪吒都已感觉出,这灵感大王是当真是吃过人的。
云皎毫不手软,眸中冷光闪过,当即一击,寒刃破风,她甚至未曾完全站起,灵感大王只觉眼前寒光过,紧接着便惨叫一声。
寒刃直直插入它面颊边的鱼鳃之下,森寒灵气炸开,霎时叫他半边脑袋都麻木了。
它自是心下大骇,察觉这供台之上的“童男女”非是它惹得起的人,心神一转,便扭身化作一道妖风想遁出庙门。
哪吒眸色也冷下,才要补上一击,云皎却轻轻挑眉,递过一个眼神。哪吒便会意,暂且收手。
云皎起了身,尚未换回原本的形貌。
随手破开已然稀烂的庙门,她领着哪吒,不紧不慢追在那腥恶灵气之后。
长夜萧瑟,林间枯诡。
霜水剑已化作长鞭,一时放一时收,所过之处皆留下寒芒与血痕。
二人一路随它往通天河去,至最后,慌不择路、却始终未能真正逃脱的灵感大王身上已尽数是伤。
直至它将要入水,一道赤色流光后发先至,混天绫将它彻底裹成一个茧。
鲜亮而炽热的灵气,氤氲在通天河上空,将黑夜中汹涌翻涌的河水映得犹如火苗鼓动。
灵感大王自然晓得这标志性的法器,其主人是谁——
它惊恐地瞪大鱼眼,又因疼痛而瞳孔紧滞,神色扭曲。
因混天绫并非是简单的捆缚,而是勒入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几乎将它筋骨都扭断。
它惨叫连连,哀嚎不断:“饶命!哪吒三太子饶命啊!”
“小妖不知是三太子驾临!是小妖有眼不识泰山,竟敢、竟敢在您面前撒野……求三太子高抬贵手,饶小妖一命,小…小妖再也不敢了!”剧痛之下,它的话都已变得支吾断续。
哪吒已化回原本的形貌,红袍被河风鼓动,月色下,他只静静伫立,一张昳丽到让人忍不住被他勾住魂魄的脸,眼眸却是冷的,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淡淡吐出几个字,平静无波,却好似力带千钧,“为何在此作恶?食童男童女,可有旁人授意?”
此刻的他,俨然不再是庙中与云皎含笑逗乐,甚至会被她逼着唤“姐姐”的少年,而是真正执掌杀伐,令神魔闻风丧胆的天庭杀神。
云皎瞧他这通身Bking气派,在他身后停下,难得不再主动,好整以暇地还在其后扮演“一秤金”。
灵感大王痛得几乎晕厥,闻言更是吓得肝胆俱裂,苦苦哀求:“小妖知错,再也不敢了!是、是小妖自己贪图血肉,无人指使,求三太子开恩!”
实则,夫妻二人已然看出,这灵感大王凶残,却非工于心计之辈。
抓它它便挣扎,放它它就逃脱,全然不会深思背后是否另有蹊跷,为何次次都能精准捉住它、戏弄它。
它只有本能。
因而,它的恶,也是极为纯粹、天真的,尚遵循着本能的嗜杀。
它觉得对修行有益,便吃童男童女;
如野兽捕猎,并无太多复杂的因果算计。
此等凶兽,未必不该存活于世,可它来了它不该来的地方,而放任它来此的人,怎不算罪魁祸首?
哪吒心想,那些曾将无情无欲、最适合做杀戮之器的他放出来的神仙,亦是如出一辙。
他静静看着灵感大王狼狈求饶的模样,混天绫下渗出血色,染红了夜色下的泥土,但他无动于衷。
“三太子……”灵感大王呜咽哀求。
他这才淡淡勾了勾唇,笑意发冷,语气平静,陈述道:“你求我无用,我听夫人的。”
灵感大王:???
“你、你,您夫人……是谁?”
哪吒三太子何时有了夫人?!
它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被勒得筋骨欲断,痛出了幻觉。
云皎一听便知哪吒给她留了个压轴出场的机会,自是上前,还特地慢悠悠地,想营造一点大佬的压迫感。
踱步往前行,夜风拂过她赤色的裙摆。
女童稚嫩的形貌如烟雾褪去,显露出她原本的模样。
灵感大王但见这女子乌发雪肤,珠翠琳琅,眉眼精致如画,其姝色之盛,竟与哪吒昳丽之姿不相上下。只是月影黯淡,河面粼光浅淡,沉沉黑夜之下,这般明丽至极的容色,竟也透出几分瘆人诡谲。
但好在,她是笑盈盈的,瞧着比哪吒和善不少。
灵感大王当即就要求饶,怎料她仍笑着,手中寒剑却毫不犹豫出鞘,刺入它面颊上另一侧的鱼鳃。
“你——!你们!”
剧痛让它彻底崩溃,挣扎得更加疯狂,云皎倒也顺势收了剑。
哪吒已看出她无意追,混天绫亦松了些,最后任由这妖物扭开,它惨叫着,悲愤地重新投入通天河中,随即消失不见。
哪吒并未问她什么,此刻倒心照不宣下来——
这还是九九八十一难中的劫难。
河面动静渐息,两人遂慢悠悠回了陈家庄,顺带将那灵感供庙的猪羊牲醴,重新拎回陈老家。
恰好又在大堂正撞上陈家老小与西行取经人,二人便将方才发生的事一通言说。
孙悟空从始至终就没担心过危险,有他师妹在,外加个哪吒,这俩也不与他一般还要看护师弟们,瞧见妖怪就能开打——必然打得很爽快。
“好好好,这便妥了。”孙悟空笑着,金眸骨碌转了转,去拍陈老的肩,“陈老爷子,这下你可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陈老见几人都是这般轻快神色,激动得老泪纵横,想要下拜:“多谢几位仙人,救我女儿与侄子性命!我陈家定有重谢,定有重谢啊!老朽愿奉上千两白银,以表寸心!”
云皎拜拜手,笑嘻嘻道:“重谢嘛,待晚些时候再说。眼下,先替我与我夫君寻个住处歇歇脚,才是正经。”
陈老一拍脑门,满脸懊恼:“是是是,是我疏忽,还请仙人恕罪。”
云皎瞧他这朴实憨直的样子,正经到有点呆呆的,想到他在原著里,似乎还同猴哥说了些什么“我给你师父备银子,你就安心去吧”的台词……
——想来,这陈老是真觉得他二人大义,这趟准备舍身献祭,一去不归了。
因而,客舍也没准备。
陈老果真是越想越不好意思,几番低语喃喃:“仙人神通广大,安然归来,真是万幸,万幸……”
他急忙召来家丁,低声商议。
陈家家大业大,屋舍充足,片刻后,他便上前与小夫妻商量:“不瞒二位,东边庭院已让这几位长老住下了。西边倒还有个大院子,只是久未住人,需得洒扫布置一番,恐要劳二位稍待。”
古代的建筑就是这般讲究对称,东西院必然是一般大的,但也因院子大,彻底收拾起来,确需些功夫。
云皎闻言便道:“不必麻烦,东院旁处,可有能住的?”
哪吒见她提了,自也赞同,以免夜半三更劳人费力,“我与夫人所需不必阔大,有一间客舍便好。”
众人皆无异议,唯有旁侧马厩里的白龙马打了个响鼻。
云皎和哪吒双双看去。
云皎不明所以,这还没开始下雪呢,这龙怎就冻感冒了?
哪吒眸色寒意深深,似已明白这蠢龙缺了根筋,眼神中透着警告。
陈老含笑道:“有的,有的,东院旁处恰有别苑,不大,里头有间主屋,另有两个耳房。”
“主屋收拾出来便是。”云皎干脆道,又想起什么,“还有,那供……”
哪知话音才落,那白龙马几乎发出尖锐爆鸣:“不行!”
陈老也险些大叫,与家丁挨做一团,哪知这马也成了精,一时惊疑不定,“谁在说话?”
云皎凉凉开口:“一种爱多管闲事的生物。”
“陈老不必理会。”哪吒道。
敖烈被他二人一噎,仍硬着头皮要挣脱缰绳过来,看得孙悟空一愣一愣,窜过去,“小师弟你这是怎得了,没事多吃点草,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敖烈就非要说:“妹妹,你二人作甚同住一屋?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他是哪吒……”
云皎:?
————————
来啦!天冷开始冻手了,好在明天好像会升温点了[化了]
敖烈:你俩怎么住一起?住一起多久了?你俩是真夫妻啊?[害怕]
云皎:少见多怪[白眼]
哪吒:少见多怪[白眼]
第119章 夫妻之道
“我与夫人早已结为夫妻,天地共鉴。”哪吒寒声,搂住云皎,“婚事正经操办,千百宾朋见证,夫妇一体,乃是名正言顺,同室而居,有何不可?”
哪吒早看他不顺眼,他管得实在太宽,究竟是以何立场在管?
既然不顺眼,他有的是法子教训。
正待发作,却见敖烈懵然地眨了眨眼,“夫妻就要住一屋吗?”
云皎:……?
孙悟空扶额,小声叨叨:“师弟啊,俺老孙就说让你少说两句吧。你这做龙的,怎比我这石猴还少点儿心眼?”
猪八戒一听,也捧腹大笑,“小白龙啊小白龙,你这就是‘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啥也不懂就在这儿瞎掺和呢!”
搞半天这龙都不明白什么叫夫妻,耿直,单纯。云皎难得瞧见一个比她当初还单纯的——不对,她可不是,她从前虽没经历过,但也很有学识的。
她觉得好笑,干脆挑衅般牵起哪吒的手,冲着敖烈晃了晃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扬起下巴道:“那是自然,笨蛋!”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携手跟着引路的家丁离去。
唯余敖烈还在原地震惊:“你俩…你俩是真夫妻啊?”
不然呢?还以为他们在过家家啊,云皎如此想。
不然呢?谁与他那般孤苦伶仃,一路西行蹇驴劳形,无家室之缘,自是不懂闺房画眉之乐,哪吒如此想。
夫妻二人只想,但未多言,携手跟着引路的家丁离去。
哪吒将云皎牵得更紧了些,一面俯身与她低语,两人挨在一处,衣袂相缠,俨然是如胶似漆的意思。
云皎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仍有些呆愣的陈老道:“哦对,方才在灵感庙的那种酥饼还有嘛,可否弄点来给我尝尝?”
“有的,有的。”陈老怎会连这点要求都不满足,忙不迭应承,立刻吩咐下人,“将厨房里囤备的饼子都送去神仙屋里,仙人放心,今日修斋,家中备了许多。”
云皎笑意盈盈:“那就多来点!”
“那是自然。”陈老道。
渐行渐远间,还有絮语流落风里。
“夫人,我在怀疑一件事。”
“什么?”
“千年前,我是不是抽了两条龙的筋,却忘了其中一条……”
“哈哈哈,大有可能!非常可能!”
马厩里,被无形补了一刀的敖烈:……
他才五百岁大,根本没经历过当初的事好嘛!
*
由家丁引着,二人一同步入那小别院。
院落确然不大,一方天井,数竿修竹,一座客舍,两座耳房,虽小,仓促打扫起来时间虽赶,仍是被弄得干净整洁。
青砖还泛着才洒扫的水光,步入其内,床褥衾枕也俨然是崭新的。
待一切安置停当,云皎想吃的供饼恰好也送了过来。
陈老也明白今日自家来的都是神仙,估摸不准神仙的饭量,干脆多给,总不会错,于是连连端了六盘来,另还有其他样式的点心,垒得和小山一样。
云皎美滋滋就要去吃。
哪吒也缓步过来,她便要再去拿个饼子给他,但他却觉有现成的,径直在她手中咬过的饼上吃了。
云皎也已习惯,眼眸亮晶晶,只问:“是不是很好吃,是不是很好吃?”
一连问两句,足矣看出她对这酥饼的喜爱。
哪吒看她餍足的情态,唇边含笑,认真点头。
夫妻二人便对着小山高的酥饼分食起来。
只是,确然有些太多了。
陈老实在高估了神仙、与大妖王云皎的食量。
哪吒本就不重口腹之欲,吃得更少。待最后吃不下了,云皎望“饼”兴叹,却也不急,给哪吒一个眼神,他便心领神会,自袖中取了个灵宝袋来装。
云皎一看倒有些诧异,“咦,怎得换了个袋子?”
他之前的是个豹皮袋,能装不少东西。
“这个装吃食。”哪吒低声解释。
——专门装云皎爱吃的吃食。
云皎闻言,挑眉笑了起来,眼波流转,“哟,还挺讲究。”
见他目光仍落在那剩下的酥饼上,似有思索,她便凑近些,絮絮低语与他商量:“这酥饼味道真不错,回头我打算复刻一下。”
“何为复刻?”又是哪吒听不懂的词汇。
云皎便解释给他听,“就是回家自己做。”
哪吒听罢,却忽地轻咳一声,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移开了目光。云皎莫名看他,他却又抿唇不语。
原是方才他盯着酥饼,也是这般打算。但思及自己的厨艺,又不好说给她听。
云皎此刻吃饱喝足,心情极佳,见他这般情状,反而起了兴致,非缠着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她力气并不小。
有意与他玩时,是轻晃他衣袖;真执着时,哪吒只觉自己的衣袖快要被扯烂。
哪吒拗不过她,心底本就存着这点念想,终于低声与她商议:“我也想学这酥饼,若能做成,便可常做给夫人吃。”
他顿了顿,“……夫人,容我同你一道做,可好?”
云皎眼眸一转,便明了他方才的迟疑所为何来。
她拖长语调,眸里含笑:“哦——原是这般,当然可以!”
她在旁监督,叫他开火倒也不是不行。
万一他真学会了呢?那她又省事了……嗯,也算省事吧。
“那一言为定?”哪吒道。
云皎欣然颔首:“一言为定。”
云皎对于旁人诚恳的请求一向很大方。
小夫妻这便约定好,又依偎在一起说了会闲话。
窗棂外是夜色清寂,修竹伶仃,窗内却是烛火噼啪,人影相依,一室暖融。
不过,出门在外,自是不方便沐浴,二人只是施了净身决,涤去一身风尘。哪吒却还从另一个灵宝袋中取出两套素软寝衣,叫她换上。
这下又给云皎看好奇了,他怎么忽地弄了这么多袋子。
知她好奇,这次哪吒倒是坦然,一边帮她理顺寝衣的系带,一边答道:“先前在翠云山,见夫人出门会备许多东西,我便想着,也该如此,以备夫人不时之需。”
好会学习啊!
云皎一听,连连夸赞,一面心想,有这样的学习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一时对他学会做饭这件事更有了信心。
“哇塞,夫君你可真是太贴心了!”云皎凑过去搂住他的脖颈,特意用了他喜爱的夹子音。
哪吒稍稍一顿,心中思绪一闪而过。
但实在太受用这等亲昵,思绪短暂搁下,很快顺理成章地搂住她,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从善如流道:“夫人满意就好。”
一面也不忘和她“显摆”,煞有其事道:“夫人,我还带了你惯用的安神香,你喜欢的口脂,另备了几套首饰衣裙,还有……”
还有双修的书。
他一贯随身携带。
“嗯?还有什么。”
哪吒不动声色移开话题,“也带了夫人惯常爱吃的酸果干,眼下该是李子熟时,回程若瞧见,你我去摘些可好?”
云皎笑盈盈听着,心里想——
看吧,夫君当然还是要调教的,用人之道,她算是彻底拿捏了。
“好好好,我们去!”她赞同道。
夜色渐深,烛火渐熄,仅剩微光。
云皎索性抬袖将烛灯熄灭,两人换了寝衣,并头躺在床榻上又说了会儿话,便和衣而眠。
*
翌日晨起,屋外已是寒风凛冽,竟在六月天里飞起雪来。
北风呜呜,将外院修竹打得飞响,窗棂亦是吱呀吱呀。
云皎不认床,醒来已是巳时末,屋内倒是暖和,毕竟有哪吒这个大暖炉睡在她身旁。
他揽着她,掌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她如瀑铺陈的乌发,指尖偶然带过她后颈,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错,体温交融。
直至云皎咕哝着:“热,离我远些。”
哪吒说了声“好”,旋即却将她搂得更紧。
云皎便去推他,衾被间一阵轻晃细响,两人闹成一团。
闹过了,瞌睡也渐渐醒了,两人洗漱起了身。
哪吒果真是备了不少衣裙,今日落了雪,他替她挑了件绣着海棠的白绒裘袍,倒叫云皎有些好奇,这是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备着吗?
最后一支珠钗簪入云鬓,云皎已迫不及待要去外面,毕竟对于她这种喜好冬日的龙而言,这日子真是再舒服不过了!
不过哪吒却看着她,略显疑惑。
云皎福至心灵,忽地震惊道:“好生奇怪,这六月天竟然落雪了!”
哪吒只是笑笑,未再多言,随她出去。
鳞片已渐渐开始生长,云皎不必再以灵力御寒,更觉神清气爽。
哪吒紧随其后,还在懒洋洋喊:“夫人慢些,雪天路滑。”
云皎嗔他:“别当我是小孩!”
但才言罢,已是一个雪球丢过去。
一点朱红火焰凭空绽开,雪球顷刻化作白汽,云皎见状,撇撇嘴。
哪吒一顿,待她再俯身团雪时,便熄了周身护体的灵力,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云皎哈哈大笑,一双桃花眼绽开清亮光色。
哪吒也不拭雪,只噙着笑继续朝她走近,双手背负身后,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但云皎瞧他神色可不对,下意识闪身,果然一个小雪球飞落她方才站的地方。
云皎:?
“好啊你!想偷袭我。”
“夫人还说我。”哪吒幽幽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云皎索性又团了几个雪球在怀里,只道:“谁叫我是大王呢?”
哪吒失笑称是,二人便在院中追逐起来。原本也尚算和睦,不过是你来我往,通常是云皎丢得多,哪吒回几个。
直至云皎运起灵力,霎时漫天飘雪凝聚,静止下来,又瞬息间在二人眼前凝聚。
那般多的浑圆雪球悬于空中,她今日亦穿得白绒绒的,立在雪幕后,像是最大的那个雪团子。
哪吒:?
好在这边雪球尚未“发射”,院外已传来脚步声。
笃笃两声敲门声,云皎袖风轻扫,门扉自开,孙悟空甫一进来,瞧这阵仗,金眸眨了又眨。
看看云皎,又看看哪吒,头一回露出迟疑、加上一丁点儿不赞许的神色:“小云吞啊,你这是在谋杀亲夫?”
他后头还有非要跟来的小白龙,此刻倒是化回了人形。
小白龙从前坚持取经路上不化人形的原则,但为了妹妹的安危,他可以。方才磨了孙悟空许久,才有了与师兄一同来的机会。
哪知进门着急,迎面便撞上两个漏网的雪球,“啪”地糊了满脸。
这是什么阵仗!
本是忧心妹妹会被哪吒欺负,不成想险些撞上了云皎暴打哪吒,不对,怎能这般想,应当说这龙族克星怎么将他妹妹惹了。
俊朗龙人霎时成了雪人,他用袖子抹来抹去,才将雪擦拭干净,刚要说话,“你们……”
“猴哥。”云皎已然强词夺理,抢先对着孙悟空控诉道,“他也用雪球丢了我!”
敖烈心想,他就说是吧!
言罢,云皎还将自己的衣角拎出来给猴哥看。
虽然孙悟空愣是看了半天也没瞧出哪里脏了,但孙悟空只会力挺师妹,当即改口:“哪吒你小子越发不像话了,你要造反嘛!”
敖烈也接声道:“就是,你怎能这般对云皎大王?”
夫妻俩皆凉凉看向他,这又有他什么事?
敖烈顿感自己好像不该站着而该躺在雪里,挠挠头,不吭声了。
云皎还是想不通这龙究竟哪根筋抽了,起初还对她爱答不理的,也不知怎得就认定了她是他妹妹。
——但他当然是自作多情,她才不认。
云皎不理他,但问孙悟空:“猴哥怎得来了,可是有事?”
她记得唐僧还得被陈老拉去参观雪景,听几台戏,待他意兴阑珊,听说河面冰封的消息,才会迫不及待说着“西天佑我”,抓紧上路去。
是故,她才同哪吒在此玩。
孙悟空要说的也正是此事。
许是唐僧心觉眼下人多,上路稳妥;许是灵感大王昨夜见只杀不渡的哪吒也在此,心想速战速决,清早间那通天河上的冰就冻严实了,早有人行走。
之后,唐僧过河,会扑通一下掉到河里。而后徒弟三个与灵感大王一番争斗,观音便会来了……
既有正事,云皎也收敛玩心,正色道:“既如此,一起走吧。”
孙悟空颔首。
唯有敖烈还在欲言又止,挑挑剔剔:“这般冷的天,大王莫冻着了,你夫君也是,不晓得再给你添一件披风。”
眼下穿得厚实的就是她了!
不等哪吒杀人的眼神看去,云皎也率先瞪了过去,敢说她云皎大王的夫君不是?实在活腻了。
孙悟空连忙对小白龙道:“小师弟,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几人这就出发,在前厅告别了陈老一行人,午膳也没停留吃,便摇摇晃晃往通天河去。
唐僧心急,又觉雪天骑马前行太慢,马蹄湿滑,倒不如他持杖前行,一时自己踏步往前。
空闲下来的敖烈也没忘了自己当马的本分,师父不骑,他便自个儿寻个骑马的人,巴巴凑去云皎身边:“云皎大王,好妹妹,雪天路滑,你不如骑马吧?”
云皎:???
哪吒只觉这龙越发讨嫌,几簇火苗倏然燃起,险些将那油亮的马鬃燎着,惊得敖烈马性骤起,奔腾往前。
云皎自是坏心眼…不,贴心地替他将前路都用灵力铺平了,一道长长的冰路在他四条马腿下延展,一下将他送出老远。
终于清净了。
哪吒凉凉道:“这马骑乘不稳,怎好叫夫人受此颠簸。”
“夫君说得甚是。”云皎深感赞同。
唯有慈悲的唐僧伫立原地,还有些懵然。
他未见方才一幕,本就走在前面,只看见敖烈“咻”得一下窜飞了,一面感慨:“原来这小徒儿脚程这般快……”
“悟空,你去前处提醒它一声,莫要跑得太快,一头栽去河中了。”
孙悟空也忍俊不禁,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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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打雪仗,打雪仗,我一定要赢[撒花]
哪吒:但也不一定要摆个雪球阵来轰我吧[求你了]
(不还是爱和老婆玩嘛,不和你玩了到时候你又不乐意[狗头])
第120章 丑鱼头人
云皎拉着哪吒走在最后,实在不想靠近前头那匹还在不时回望的白龙马。
孙悟空看够乐呵了,也不藏私,晃悠过来与她低声解释。
实则敖烈是家中最小的一个,据他说,五百年前他出生后,龙族再无龙子龙孙诞生,既是幺儿,从未当过兄长,见着她小,就巴巴凑前来。
云皎听完,面对孙悟空好歹收敛了点,只笑笑:“哦~原是如此~”
等孙悟空晃悠去了前头,她转头和哪吒恶狠狠道:“还想当我哥哥,最小的怎么了?我送他去投胎,届时他再出生,仍是老幺!”
哪吒笑得眉眼深深,自然称是,还问要不要他动手。
此夫妻间的玩笑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雪落不停,纷纷盖地。
这雪下得蹊跷,天尚不算更冷,林间叶片便积雪凝冰,如玉色坠坠,雪雾蒙人眼,也不知过去多时,面前寒风更烈,是已到了开阔的通天河畔。
这风一吹,更将人吹得打颤,云皎却不冷,但哪吒还是取了件短披风,主要起一个不将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作用。
虽然用灵力护体也成,但云皎见他能想这般周到,还是夸:“你深得朕心!”
这边小夫妻尚在岁月静好,前面的取经团已是急不可耐,给马蹄包上稻草便要前行。
他二人倒仍不急,孙悟空也不管这小夫妻,左右相信师妹顾得好自己。各自忙活,有事便相互扶持,本是这对师兄妹的相处之道。
临行河心,原本还平稳牢固的雪层忽地散去,冰面行人全都消散无影,取经团一行也被动荡的河面撞得散去,纷纷落了河。
哪吒当即揽住自己夫人的腰便要腾空,云皎却有旁的主意,反手将他拽入河中。
“你不畏海水,河水应当也无妨?”
哪吒颇为自傲道:“我避水诀学得很好。”
“好好好。”云皎便顺口说,“你是很有用的夫君一枚。”
言罢,二人潜入河底,随着正扯住唐僧衣袍往深处拖的灵感大王,悄无声息往河中洞府而去。
河水幽幽,朦胧一片,隐约能在水波间瞧见其中书写着“水鼋之第”几字。
这水府本是通天河中原住民老鼋的宅邸,灵感大王下界作乱后,便将那老鼋赶走了,犹自占府为王。
临到此刻,虽然云皎未言,哪吒也看出了些门道。
何时该跟着孙悟空,何时自有章法,她早有谋划,确然是对这陈家庄、乃至这通天河中将会发生了如指掌。
或许也不止此处。
许多事总藏在日常的细节里,从起初的观音禅院,便初现端倪。
果然,云皎带他潜入一处被茂密暗藻隐蔽的河洞里,说出此行计划:“此物在人间作恶,未必没留下罪证,你我且仔细探查一番。”
届时观音前来,空口论辩,怎能比得过铁证如山?
哪吒知她心思,点了头。
至于唐僧那边,自有师兄弟几个去管,他们少掺和其中,也少叫人捉住把柄。
外面水草摇曳,隐约可见那灵感大王与一貌美女子在说话。
那女子云皎记得,是斑衣鳜婆,也算是西游中的女诸葛。她给灵感大王献过两计,与之结拜为兄妹。
一则为今日的六月飞雪,叫唐僧主动走近通天河来;
二则是之后,西行取经团几个徒弟会与灵感大王打一通,而后她会劝阻灵感大王“闭门紧守,任外叫骂”,待他们无可奈何了,自然散去。
此等人才,确然有些造化,若遇上个讲义气的大王,本是互相成就,说不定这女诸葛还能更上一层楼,修得成果。
云皎惜才,却非不分是非。
既然聪慧,自然看得清自己跟的是什么人,做的是什么事。自择歧路,助纣为虐,便当自承其果。
不多时,猪八戒和沙僧已是前来叫嚣。
灵感大王出门迎战,哪吒和云皎对视一眼,便趁机一同往水府深处潜去。
这座水族不大,结构却有讲究,不少河群都会依照这等布置,环形回廊,夜明珠为灯,中心一般则是种族群聚的宴饮高台。
若是大的河府,那处便会做成中庭院落,譬如碧波潭。
云皎一路领着哪吒往那河族用食的高台走去,又蓦地一顿——
“怎么了?”哪吒看出她心神微乱,询道。
云皎摇了摇头,只说“跟上”。
她只是忽然惊觉,分明自己几乎没有与任何水族深交,在碧波潭时也并未处处走动,更不曾与湖泊河泽的族群栖息过……
为何,她却对这等布局如此熟悉?
心绪纷杂理不出头绪,她索性暂压疑惑。
及至高台,拨开纠缠如幔的水草,数十具骸骨赫然呈现。
这些孩子约莫与一秤金和陈关保同龄,幼小的骨骼尚未发育完成,便戛然而止,如今,唯余粼粼白骨。
云皎的目光落去某处。
一截细弱的腕骨之上,还有一串尚未腐烂的平安锁,锁面上“长命百岁”几字,显得极其刺眼。
云皎眸色渐深,与哪吒一起将那些骸骨全都包裹起来。
耽误的这些功夫,灵感大王已是出了水面又落败,正要逃窜回洞府。
云皎能感受到水波的流动,察觉到那条造了无数杀孽的鱼精在靠近他们,他们尚在水府中,而对方正在其外。
她眸色暗下,又闻身后还有另一股水流声,沉声对哪吒道:“活捉。”
哪吒颔首。
水府洞开的刹那,混天绫悍然出袖,如灵蛇,似电光,倏地将尚未回神的灵感大王缠缚结实。
与此同时,云皎回首,见那道莹蓝鳞裙的身影顷刻要至面门,她拨弄了一圈指上的乾坤圈,那金圈霎时飞旋入水,破水无声,朝那女妖砸去。
一时,那偷袭的斑衣鳜婆被砸向水中廊柱,她本想逃,却逃不掉,重响之后,她额前也被砸出一个极骇人的血洞。
汩汩鲜血在水中弥散,血雾如花,朦胧了人的视线。
朦胧血色里,哪吒已将灵感大王扯来身边。
灵感大王被捉了也不算老实,他有搅海翻江之神通,当即欲叫河底卷起滔天暗涡,河水暗自鼓动——
但下一刻,所有将起的波澜却齐齐凝滞,仿若被更强的灵力压制。
灵感大王傻眼了,看看哪吒,感觉不是,转而看向云皎。
“丑鱼头人,这点能耐也在我面前显摆。”云皎嗤道。
灵感大王便知,她也是水族。
“你说谁是‘丑鱼头人’呢——”它又愤怒嚷着。
话音未落,捆在它身上的混天绫被云皎催动法诀,一时深陷入它皮肉,尤其是脖颈,它一下面色涨红,几乎无声。
“我说话,你无需反驳。”她声线冷澈。
另一边,哪吒的目光落去那被砸得鲜血淋漓的斑衣鳜婆身上。
云皎的视线也随之凝去,微微挑眉,“我试试手。”
乾坤圈,好凶的法器。
第一次用此物实战,虽然早听过这法宝的传说,可震荡天地、动摇乾坤的至宝,但唯有自己用过才晓得——是真好用啊,也是真凶残。
分明形貌圆钝,无锋无刃,却有悍然灵力,方才信手一掷,竟如自有灵性般追索敌人的灵气,杀机凛冽,锐不可挡。
云皎思及此,又凉凉瞥了哪吒一眼,这厮在幻境里还想用乾坤圈砸她呢。
哪吒见她表情就大抵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就算他想不到幻境那一出,也能想到起初他接近她的时候。
他压低声音道:“夫人,乾坤圈之威,是随主心念而定的。”
云皎这时倒不会说还敢挑我的刺,学起东西来,她亦是态度认真,思索后道:“那改日,你再带我细细练练。”
哪吒嗯了声,二人不再多言,看着已被他们震慑的差不多的斑衣鳜婆。
但待此刻,河水平息,血雾散去,云皎才发觉这鳜婆不是被震慑了,反而是表情有几分错愕。
她稍一蹙眉,觉察不对,对方分明眼前都起了血雾,看着奄奄一息,却仍在死死瞪大眼,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你认得我?”云皎冷声道。
鳜婆霎时一副见了鬼的神色,许是没料到云皎这般敏锐,错开她眼神,努力保持镇定:“我自然认得,您是哪吒三太子的夫人,大王昨夜与我说过。还请夫人饶命!我不过一尾小鱼,依附妖王,乃是身不由己!”
云皎淡淡勾唇,“是么?”
她未动,水流却轻微鼓动,霜水剑凝出剑身,以疾速诡谲之势横上鳜婆的脖颈。
鳜婆瞳孔紧缩,惊恐道:“夫人——!”
“眼下你与这丑鱼皆落我手。”云皎声线平缓,却冷彻,“接下来……他的结局尚有转圜余地,你却是必死无疑。”
鬼蜮之心,与人心无异,但凡有智生灵,都有同一本能——
求生。
求生不得,求一死,也得是与相依的同伴同死。
被云皎这般点破,也许灵感大王会活,而她会死,这斑衣鳜婆是个心思深沉的聪明鱼,怎甘独赴黄泉?自是愈发不忿。
她果真问:“……夫人这是何意?莫非我大王背后,另有倚仗?”
就说她聪明吧。
云皎不答,只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不时,眼中却流露一点不经意的“惋惜”。
“这鱼精瞧着有几分机灵,若不是……我倒想收归己用。”云皎还有她的演戏好搭子,她对着哪吒假惺惺道。
哪吒配合,当真打量起这鳜婆,“夫人好眼光,根骨确比这鲤鱼精好些,只是从前少了机缘。”
话虽三分,不夸天才,但半真半假,才叫人深信不疑。
鳜婆经此一激,明明已是重伤昏沉,仍不甘,哑声道:“夫、夫人,我说实话。我不敢再说认得您,却当真瞧您眼熟,许是因您水性通神,容貌亦有三分似故人……夫人或许也是因此,见我有几分眼缘……”
云皎眸色微深,“哦?”
“几百年前,我曾与你母亲有旧,做过几年好姐妹……”鳜婆仍有迟疑,言语模糊,“她姿容绝世,神通天成,本是蛟女,却有化龙入海的本事。”
“既曾为伴,后来为何又离散了?”
“不是不是,非是离散!”鳜婆慌忙辩白,“她修成入海神通后,就独往深海去了,此后,便是音讯全无。”
这鳜婆的目色倒不闪烁,只是在云皎微冷的眼神下,有些瑟缩。
“我早云游过四海,知四海水族的习性。”云皎淡淡道,“见你方才行举,你是东洋海出身?”
——云游是有,但没游过四海,全靠原著读得熟,她就可以未卜先知。
鳜婆蓦地抬眼,难掩骇然情状,没成想云皎连这都晓得。
“是、是……”鳜婆眼前已是阵阵发黑,她失血过多,又不想就这般丢了性命,硬着头皮答。
东洋海与东海稍有区别,东洋虽叫“海”,只是东海浅滩处,与河湾接壤,本身还是淡水河族。
是故,这鳜婆才说云皎的“母亲”后来去了深海。
“那我母亲,也是东洋海出身了?”云皎又问。
鳜婆却支支吾吾起来,“这……年岁久远,小妖也记不真切了。”
俨然,她是还想留着筹码。
云皎凝视她良久,逼近寸许,忽道:“鳜婆,你怎知那便是我母亲?”
这般笃定,反而露了破绽。
——仅是眼下与她一面之缘,这鱼婆怎就能笃定是当初那蛟精生了女儿,而她又是那蛟精的女儿?
“夫人……夫人饶命!”鳜婆也反应过来,眼中顿然惶恐之色凝聚,惊唤道,“小妖愿尽数告——”
话音戛然而止。
失血过多终是击垮了她最后的清醒,还没说完,这鳜婆便眼白一翻,身躯软软瘫倒,额前血洞仍在渗血,将河水染得赤红。
哪吒看向她:“要去那东洋海看看么?”
云皎看着昏死过去的鳜婆,思忖片刻,却摇首,“她所言未必为实,不过是想借机让我留她一命,但我,从不受人要挟。”
身世,亦不能威胁她。
她顿了顿,“日后若有机缘,再说吧。”
言罢,恰时水面大动,万丈之光隐隐透过水层。
似是观音已至。
灵感大王顿时焦躁起来,暗中掐诀,欲召小鱼妖将藏匿唐僧的石匣转移。
毕竟,若菩萨不知它捉了唐僧,或许……或许还会救它!灵感大王如此想。
残忍却又天真的鲤鱼精,哪知观音菩萨早已洞观一切。
云皎嗤了声,她自然晓得唐僧藏在何处,方才探路之间,她已在一暗礁处发觉了一个长得像棺材的石匣,根据原著而言,唐僧便藏在那儿。
见那小鱼妖要去,她运起灵力,周遭水流激荡,将掩蔽的礁石尽数推开,露出其中之物。
蛟丝瞬间缠上那口石匣,她将其拽了出来,稳稳停于她和哪吒身侧。
灵感大王一看便知,她的运水神通远在它之上。
眼下,它被混天绫捆着。
本有一个海中阎王哪吒,又来一个厉害的水族,真是吾命休矣!灵感大王痛心不已。
云皎却未再出手,只以玉牌传信告知孙悟空来寻师父。
之后,哪吒押着灵感大王,二人携手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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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来啦[撒花]